“俺家里还有几斤盐,给同志们送去吧!”
“俺会编筐,能给同志们编装东西的背篓!”
群众被真正发动起来了。
这不是简单的送点粮食带个路,而是全民性的、有组织的“软抵抗”。
大龙华据点外各村落的保长、甲长,凡是替鬼子办事的,只要不是死心塌地的汉奸,都受到了警告或“争取”。
不少人在两面夹击下开始阳奉阴违,鬼子来催工,他们就“病了”、“出门了”;
鬼子来征粮,他们就哭穷,说收成不好;鬼子要向导,他们派出去的人“走着走着就迷路了”。
更有胆大的,夜里偷偷给八路军游击队带路,报告鬼子的动向和物资存放点。
整个易涞公路沿线,形成了这样一幅景象:白天,鬼子荷枪实弹,驱赶着寥寥无几、磨磨蹭蹭的民夫在工地上勉强维持;
夜里,则成了抗日军民的天下。
地雷、冷枪、放火、剪电线、扒路基……各种花样层出不穷。
敌人的通讯时断时续,补给运输变得异常艰难和危险。
易县县城里,山崎少佐的司令部成了名副其实的“热锅上的蚂蚁指挥部”。
地图上,代表“八路军活动”和“受到袭击”的红色标记像野草一样疯长,几乎覆盖了整个易县西北和北部地区。
电话线三天两头不通,派出去的电话兵经常有去无回。
通往大龙华的运输队动辄遇袭,损失惨重,以至于后来不得不组织上百人的护卫队,才能勉强将少量物资送过去。
而送到大龙华的物资,又常常在工地被毁,或者在夜里被小股武装潜入破坏。
大龙华据点里的高桥中队长日子更是难过。
原先征来的民夫在八路军接二连三的袭扰和宣传下,跑的跑、病的病,再也凑不齐足够的人手。
工地上的材料不是被烧就是被炸,或者干脆“不翼而飞”。
士兵们白天提防冷枪,晚上担心袭营,精神高度紧张,疲惫不堪。
更要命的是,据点里的补给日渐紧张。粮食蔬菜还好说,可以从更远的村子抢,但药品、弹药、工具,特别是修筑据点用的钢材、水泥、炸药等,都得靠县城运送。
而这条补给线现在如同一条被反复撕咬的毒蛇,千疮百孔。
前几天县城好不容易凑齐一批物资,派了整整一个小队押送,半路上还是遭到伏击,损失过半,物资被毁。
现在据点里伤兵越来越多,士气低落。新到的岩田小队残兵,不仅没帮上忙,反倒消耗本就紧张的给养,还整天传播恐慌情绪。
高桥一天三封电报向山崎求援求补给,语气一次比一次绝望。
他甚至在电报里隐隐提到,如果无法稳定局面,是否应该考虑放弃大龙华外围两处高地工地,集中兵力固守主据点?
这无疑触动了山崎最敏感的神经。
放弃外围工地?那不等于宣告“易涞公路”工程在这最关键的地段已经无法推进?
旅团部怪罪下来怎么办?
偏偏在这节骨眼上,南线涞源方向也传来坏消息。
佐藤大队在上庄的日子同样不好过。据驻涞源的独立步兵第九大队报告,上庄据点不仅受到类似的不间断小规模袭扰,周边村庄的村民被八路军游击队和地方干部组织起来,实行了坚壁清野。
鬼子进村抢不到粮食,抓不到壮丁,甚至找不到一个会讲中国话的向导。
更有甚者,上庄据点本身也遭到了几次比较猛烈的夜袭,虽然没有被攻破,但人员伤亡不小,围墙和工事也有损坏。
“四面楚歌!”
山崎脑子里蹦出这个词。
他再也坐不住了。之前还能用“小股土八路骚扰”来安慰自己和上级,现在,罗庄刘集据点丢失,岩田增援队几近覆灭,两条运输线濒于瘫痪,大龙华和上庄如同风雨飘摇的孤岛,县城外还有不知虚实的八路军“主力”在徘徊……
这哪里还是简单的骚扰?
这分明是八路军在集中力量,有步骤、有计划地全面反击!
他再次召集参谋和几个中队长,商讨对策。会议上吵成一团。主战派主张集中县城所有机动兵力,甚至从铁路线守备队抽调一部分,组织一次大规模扫荡,先把县城周边,尤其是西边“老河套”一带的可疑武装彻底清剿,然后以雷霆之势打通增援大龙华的通道。
主守派则认为,八路军狡诈,大规模集结正中他们“诱敌深入、围点打援”的计策,县城空虚万一有失,罪责更大,当务之急是收缩兵力,确保县城、铁路和少数核心据点的安全,至于大龙华,建议派出有力部队接应高桥中队撤回来,放弃修路计划。
两派争执不下,山崎听得心烦意乱。
他也想组织一次大扫荡,但兵力呢?
县城的机动兵力在之前几次损失后,满打满算只剩下一个半中队,加上伪军也不过七八百人。
这点兵力分散出击,遇到八路军主力就是找死;
集中使用,县城怎么办?
平汉铁路沿线的安全怎么办?
而且,谁能保证八路军的主力就真的在县城外面?
万一这只是疑兵,他们的真正目标还是在南北两线的据点呢?
就在山崎犹豫不决、焦头烂额之际,周志远敏锐地抓住了战机。
经过多日袭扰和小规模战斗,独立支队各部已充分摸清了敌人的活动规律和心理状态。
尤其是大龙华的高桥中队,在持续的压力下,疲惫、恐惧、物资短缺,已经开始出现明显的防守漏洞。
而县城方向的山崎,面对各路坏消息,似乎也显露出放弃外围、固守核心的迹象。
“是时候给他下最后一剂猛药了!”
在黑石岭一个隐蔽的山洞里,周志远召集了宋少华、魏大勇、丁伟,以及刚刚带着地方部队和部分民兵返回的郭满屯、石锁等人开会。
“根据内线情报和前线观察,山崎从昨天开始,已经下令撤回了派往狼牙山方向‘清剿’的一个半小队日军,同时加强了县城外围的夜间巡逻密度。”冯启东指着地图说,“这说明他判断我军主力已经转移或至少部分转移,开始转向守势。”
“高桥那边呢?”周志远问。
石锁接过话:“高桥日子更难过。大龙华据点里的存粮按照最低标准,还能支撑七八天,但药品奇缺,伤员得不到有效救治,有些已经感染。”
更重要的是士气,伪军私下里流传各种谣言,说援军被打光了,县城顾不上他们了,八路军主力就要来攻城了。
高桥本人也已经多次发报请求撤离,甚至有情报说,他私下已经在安排销毁非必要文件和笨重装备,做好了突围的准备。”
“好!”周志远一拍桌子,“敌人开始收缩,士气低落,这是他们最虚弱的时候。
但我们不能给他们喘息的机会,更不能让高桥从容撤离!我们要在他们最意想不到的时候,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再给他狠狠一击,彻底打掉山崎最后一点侥幸心理,逼他做出放弃修路的决定,甚至更进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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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耻辱,无以复加的耻辱!
众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周志远的手指在地图上大龙华据点西北方向大约五里地的一片丘陵地带画了个圈:“岚光坡。这里是高桥中队除了东西山头工地外,最大的一处物资转运点和临时营地。
这里驻扎了大约一个小队的鬼子和一个中队的伪军,存放着大批木材、砖石和部分粮食。更重要的是,这里是维持大龙华据点与西北方向几个偏远村庄‘联系’,也就是抢粮拉夫的中转站。
拿下这里,不仅能让大龙华彻底断掉一个重要物资来源,还能顺势威胁高桥的侧背,掐断他从西北方向获取补给的渠道。”
“打岚光坡?”丁伟眼睛一亮,“那里地势相对平缓,鬼子的工事都是临时的土木结构,防守比大龙华主据点和两个山头工地要薄弱得多。如果我们以优势兵力突然袭击,很有把握!”
“对,”周志远点点头,“而且我们要把动静搞得足够大,大到让山崎认为,这就是我们积蓄多日力量后,准备全面拔掉大龙华这颗钉子的前奏!”
他看向魏大勇和宋少华:“老魏,你的九大队这次负责主攻岚光坡据点。把你的家底都拿出来,集中所有的轻重机枪和迫击炮。”
我给你再加派楚云舟炮队的两个排,带上咱们从老鹳坳缴获修好的那门九二式步兵炮,还有所有炮弹!我要你在一个小时内,给我敲掉岚光坡外围所有明碉暗堡,打进去,全歼守敌!”
魏大勇咧开嘴笑了,摩拳擦掌:“支队长,你就瞧好吧!老子早就想找个硬骨头啃啃了!这次非把高桥的肋巴骨给他打断了不可!”
“老宋,”周志远转向宋少华,“你的第一大队部署在岚光坡和大龙华之间,伏击高桥可能派出的援兵。”
我已经派人秘密潜入大龙华附近村庄,在伪军和部分被迫干活的老乡中散布消息,说岚光坡营地被围,守军危在旦夕。
高桥要么分兵去救,你就给我在路上狠狠揍他,能吃掉多少吃多少。
他要是不敢出窝,你就逼近大龙华外围,不断放枪骚扰,做出要总攻的架势,让他不敢妄动!”
宋少华沉稳地点头:“明白了,围点打援,虚虚实实。我保证让高桥首尾不能相顾。”
“丁伟,你的五大队和郭队长的县大队、石锁的侦察排,以及我带的支队直属队,担任总预备队和外围警戒。”
同时,继续加强对县城方向的佯动和骚扰。要做出我们所有主力都已投入大龙华方向决战的姿态,死死钉住山崎,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是!”
命令迅速下达。沉寂了几天的独立支队主力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魏大勇的第九大队一千三百余人,加上楚云舟带来的两个炮排(四门迫击炮和那门修复的九二式步兵炮),以及大量搬运弹药的民兵,将近两千人的队伍,在夜幕掩护下,悄无声息地向岚光坡方向集结。
沿途的村庄,群众自发组织起来站岗放哨,帮助搬运物资,传递消息,甚至提前准备好了担架和开水。整个根据地的力量,都被调动起来,拧成了一股绳。
岚光坡营地,建在一处向阳的坡地上,三面环着矮丘,只有一面通往大龙华方向的土路比较平坦。
日军在这里构筑了一个简易的环形防御阵地,利用地形挖了些散兵坑和交通壕,搭起几座木结构的碉楼和瞭望塔,外围拉上了铁丝网。
营地内部搭建了一些木板房和帐篷,用于存放物资和驻扎人员。
这里驻扎着一个完整的小队五十多名鬼子,还有负责后勤、监工和协助守备的一个伪军中队百十号人,算是大龙华外围最重要的支撑点。
因为之前八路军的活动主要集中在公路沿线和据点附近,岚光坡地处相对偏僻,反而没有受到太直接的攻击,守备相对松懈一些。
加上最近几天县城方向似乎“安静”下来,营地的日伪军警惕性也有所下降,总觉得八路军的注意力被县城那边吸引过去了。
深夜两点,正是人最困乏的时候。
营地里除了几个游动哨和瞭望塔上的哨兵还在强打精神,大部分人都已进入梦乡。
晚春的山风带着凉意,吹得营地周围的草丛簌簌作响。
魏大勇带着几个连长,趴在一处能够俯瞰整个营地的高地上,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观察着。
楚云舟的炮队已经秘密进入预设阵地,那门宝贝似的九二式步兵炮也被小心翼翼地推到了可以直射营地大门的位置,炮口上盖着伪装网。
“看见没有,东边那个大帐篷,八成是鬼子的弹药库。
西边那几个木房子,烟囱冒烟的那是厨房,旁边应该是他们的队部。
门口那俩木头碉楼,顶上有探照灯,但没有机枪,估计是吓唬人的。
真正的机枪火力点,在营地四周那几个土堆后面,盖着草皮,伪装得不错。”魏大勇低声说着,手指一一指点。
旁边的九连连长是个眼神锐利的猎人出身,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团长,我看那个探照灯最碍事。先敲掉它?”
“不,”魏大勇摇摇头,“楚队长的炮一响,那灯第一个就得瞎。咱们得掐着点。这样,九连、十连,你们从东西两侧悄悄摸下去,把铁丝网剪开,清理掉沿途的暗哨。
听到第一声炮响,立刻从开口处往里猛冲!重点是鬼子的营房和队部,还有那个弹药库!”
......
岚光坡四周的虫鸣不知何时停了,只有风声偶尔穿过矮丘,刮得那些木杆上的铁丝呜呜作响。
营地门口那两个瞭望塔上的伪军哨兵抱着枪,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探照灯懒洋洋地扫过前方一片稀疏的草地,便又转向别处,光束昏黄,照不出五十米开外的动静。
东侧一片生长着半人多高野草的斜坡下,九连连长赵长顺和他手下十几个战士正匍匐在地上,像一群伺机而动的狼。
他们身前几米处,就是一圈用木桩钉在地上的铁丝网,绕了营地大半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