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杆是中正式步枪,同样做了改装,精度不错,但没有瞄准镜。
小李看到枪,眼睛就亮了,立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拿起狙击枪的枪管,借着油灯的光仔细查看,又用手摸了摸枪膛,点点头:“保养得不错。”
徐知节也拿起中正式步枪的枪机,拉动了几下,手感顺畅。
“地图呢?”周志远问。
老王头从怀里又掏出一张更详细的草图,铺在桌上。
这张图是用铅笔画的,比之前的那张精细得多,不仅标明了迎宾楼及其周围建筑的方位、高度、街道宽窄,甚至标注了几个可能的出入口、鬼子平时巡逻的路线、以及几处制高点。
“迎宾楼,三层,砖木结构,顶上是瓦。”老王头指着图,“一楼是大堂,平常吃饭喝茶;二楼是雅间;三楼据说一般不对外开放,鬼子军官来了可能就在三楼宴请。
楼前面是个小广场,平时有摆摊的,这两天估计全清了。
楼后面是个小院子,通着厨房和杂役住的地方,还有个小后门,通往一条背街小巷。”
他指着楼对面的几个点:“刘记茶楼,两层,就在正对面,距离迎宾楼门口不到五十米。
裕丰当铺,也是两层,在斜对面,距离七八十米。
福音堂钟楼,在老西门那边,距离迎宾楼大概有三百多米,但钟楼高,视野最好。”
周志远仔细看着图,问:“鬼子会怎么布置警卫?”
“不好说。”老王头摇头,“以前也有鬼子大官来,主要是加强周围的巡逻,在迎宾楼门口设岗,楼里面放便衣。
但这次……听说是金陵那边来的老鬼子,级别不低,估计会更严。
城里的宪兵队、特高课这两天都忙疯了,到处抓人,查得特别严。
西关这一片,便衣特务比往常多了至少一倍,生面孔很容易被盯上。”
这时,外面又传来敲门声,是有节奏的“三长两短”。
老王头出去开门,把刘三水、孙小栓等另外四组人接了进来。
十三个人,到齐了。
夜深了,保定西关“庆丰”杂货铺后院的矮房里,一盏油灯的豆大光亮勉强照亮围在方桌旁的十三张脸。
桌上摊着一张铅笔草图,是老王头白天在城里转了几圈,凭借记忆和几个老伙计的零星消息凑出来的。
周志远的手指顺着图上铅笔印子描画,停在“迎宾楼”三个小字上,指肚用力按了按,没出声。
韩岳站在周志远侧后方,看着支队长黧黑的侧脸。
油灯火苗微微跳动,在周志远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让他额头和颧骨的线条显得格外硬朗。
屋里很安静,只有外面偶尔几声野狗吠叫,和风吹过破窗棂纸的细微声音。
其余十多个人或坐或蹲,目光都聚在周志远的手指和那张地图上。
老冯通过地下党传回来的情报只有电文上那几行字,具体时间、路线、迎宾楼里面的布置、鬼子随行护卫多少人、带什么武器,全是未知。
这张图,还有老王头脑袋里记下的东西,就是眼下全部的倚仗。
“都到了就好。”周志远招呼大家围拢过来,就着油灯和地图说:“都听着。咱们第一步,是侦察。天亮以后,两人一组,分头出去,把迎宾楼周边的情况摸清楚。王叔,你再仔细说说,亲眼看到的。”
老王头往前凑了凑,拿起桌上另一截铅笔头,在图“迎宾楼”正门的小方框周围点了几下:“下午我去西关送趟货,故意绕到那边瞅了瞅。
楼门口已经加了双岗,一边一个日本宪兵,挎着歪把子,戳得笔直。门外十步,有四个‘徐知节’抱着三八大盖来回溜达。
远处街角暗处,我还瞧见至少两个穿着黑绸衫,戴礼帽的。鬼鬼祟祟,烟卷不抽直往怀里焐,一看就是便衣队的。”
他顿了顿,舔了下干裂的嘴唇,“最扎眼的是这玩意儿——正对迎宾楼大门,街对面那家‘刘记茶楼’门口,下午新支了个木头岗亭,漆还没干透,里面啥样瞧不见,但里头肯定也塞了人,居高临下,能瞅见整个小广场。”
“狗日的倒是会挑地方。”爆破手刘三水哼了一声,他身子壮实,此刻蜷在条凳上,像一堆随时能爆开的炸药。
“茶楼二楼临街窗户呢?关着还是开着?”
老王头想了想:“关着的,茶楼今天就没开门,门板都上着。”
“其他位置呢?”韩岳问。
“鬼子要在楼里大摆宴席,伺候他‘金陵’来的太君,楼顶、对面房顶、左右两边街口……但凡是个高点,能不安排人占着吗?
这‘视察慰问团’听着威风,其实就是怕死。以前他们大官出来,顶多明面摆几个卫兵,现在连暗桩都派到街对面茶楼里了,那就是当成活靶子立在光天化日下了。”
老王头摇摇头:“这个可难瞧了。咱平头百姓,还能上房顶瞅去?不过……我拐到‘裕丰当铺’那条背街瞄了一眼。当铺后面有条窄巷子,通着另一条街。
那巷子僻静,墙也不太高。要是从那儿走,兴许能绕到迎宾楼侧后身。
我估摸着,鬼子在那头的防备可能松点。他们多半精力都搁正门那丁点地方显摆威风了。
后门那条小窄巷,平时就倒泔水、收破烂的走,这会儿肯定也守,但不至于像正门那么密。”
周志远没吭声,手指移到了图上的“刘记茶楼”和“裕丰当铺”,在两处来回摩挲了几下,又挪到更远但标注了高度的“福音堂钟楼”。
这地方他白天也注意过草图。钟楼确实最高,如果能上去,视野覆盖半个西关都不成问题。
但福音堂是洋人的地盘,现在让鬼子占着还是教士自己管着不清楚。
而且钟楼目标太显眼,鬼子只要不是瞎子,绝对重点盯着。
“三条路,”周志远终于开口,“茶楼近,但摆明了是个诱饵,里头有鬼,可能是陷阱,可能是暗哨,或者两个都有。
当铺那个巷子,有机会摸到侧后,但咱们不熟悉地形,万一是个死胡同或者被堵住,就折里面了。钟楼最远,也最危险,上去不容易,下来更不容易。优点是看得清楚,真要是狙击,那里最合适。”
“得有人去探。”韩岳接话,目光看向周志远,“支队长,我去茶楼和当铺那边看看。两个人不够,眼观六路才行。
我让小李他们两个生面孔,明儿装成走亲戚迷路的小贩,先去把外围的钉子摸摸清楚。
刘三水和孙小栓去背街暗巷那块转转,看看有没有别的缝隙。
老庞腿脚利索,攀墙最拿手,可以想办法爬到附近矮房上,从高处俯瞰,看看鬼子暗哨到底怎么布的局。”
周志远点了下头,表示同意。
“韩岳,你带小李他们重点摸茶楼和茶楼正门到迎宾楼之间这段。老王头说正门加了双岗,街面便衣多,那暗处到底有几个,是什么岗,换不换班,吃饭撒尿有没有空子,都得弄清楚。
还有,搞清鬼子巡逻队的路线和时间间隔。”
“是。”韩岳应道。
“刘三水、孙小栓,你们俩负责裕丰当铺和后巷那片。
地形给我弄明白了,哪里有门,哪里有窗,墙有多高,能不能上房,巷子通到哪里,鬼子后门守卫几个人,是固定的还是流动的。
记住,不要打草惊蛇,就是看,不动手。”
刘三水是个老爆破手,但跟踪侦察也是好手。他闷声回答:“明白,支队长,就看不动手。后巷收泔水的、倒夜香的,这些时辰路线也问问。”
旁边精瘦的孙小栓也用力点点头。
周志远目光扫过剩下的人,落在老侦察兵庞振国身上。
“老庞,你单独走。找个由头,去这图上能到的高处瞅瞅。
不一定非得是目标边上的房,远处,隔壁街,找个视野好的地方,看看整个西关今天跟往常比,多了什么岗,多了什么车,多了什么人。
鬼子要撑场面,明面上的变化最容易看出来。”
庞振国摸了摸下巴胡茬,低声道:“支队长放心,这活儿我熟。”
周志远又看向桌上木箱。“家伙呢?”
老王头赶紧接口:“两支枪零件都在里头,擦得干干净净,油也没少上。子弹各三十发,都是挑过的‘头彩’。
就是……枪不能整个带出去,目标太大,零件分装也不保险。城门口鬼子查得实在太严了,货箱子要打开,夹层也保不齐被掀开看。
最好是找个地方先藏起来,或者……混过去以后,找个绝对稳妥的地方再组装。”
组装是一回事,携带长枪如何在目标附近使用,又是另一个难题。
在鬼子眼皮底下,不可能提着或背着大枪满街走。要么就地组装、就地寻找狙击位、就地射击,难度和风险都极大;
要么就得提前把枪械藏在极近的射击点里,可这就意味着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能长时间不被发现的、靠近迎宾楼的隐秘位置。
这种位置,在鬼子已经戒备起来的街区,几乎不存在。
韩岳盯着地图上迎宾楼那条后巷,慢慢地说:“王叔,你说鬼子‘多半精力搁正门’,后巷可能松懈。这‘可能’两个字,咱们赌不起。
得亲眼看见才算数。”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而且,咱们就算摸到了好位置,枪怎么进去?咱们总不能扛着锄头进去,跟鬼子说修房顶吧。”
一直没说话的狙击手徐知节,忽然开口:“如果……如果不用长枪呢?”
众人目光都转向他。
徐知节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继续说:“我看那图上距离,茶楼到迎宾楼正门,不到五十米。当铺的二楼斜窗,到迎宾楼侧翼,顶天六七十米。
这距离……我拿短枪,有把握打到门口的人。如果目标走到窗口或者阳台,机会更大。”
短枪?周志远眉头拧了起来。
这意味着要抵近到极危险的距离,甚至可能需要闯入楼内。
而且短枪射程近,威力相对不足,一击之后,撤退将异常困难,几乎等同于同归于尽。
“短枪是最后一步,迫不得已的法子。”周志远摇头,“咱们的目标是三个,不是拼一个算一个。要打,就得确保至少有两个,最好是全部留下。”
他的手指重重敲在图上的“迎宾楼”三个字上,“老王头,宴会开始前,甚至结束后,有没有可能提前把那玩意儿——组装好的枪——藏在楼里?”
老王头苦着脸:“支队长,这……这怕是难啊。迎宾楼是鬼子开的,宴请贵客,里里外外肯定要提前好几遍清扫检查。生人,尤其是咱们这样的人,根本进不去。
就算是熟人,也不能带着那东西进去藏起来。”
一直蹲在墙角,摸着刚擦拭好的三八大盖狙击步枪零件的小李抬起头。他年纪不大,脸被硝烟熏得有点黑,眼睛却亮。
“支队长,韩队长,我有个想法。那茶楼,咱进不去,鬼子总得吃饭喝水吧?送饭的、送水的、唱曲儿的、唱堂会的,总得有人进去。咱能不能混成这样的人?”
“混进去……”周志远沉吟。这想法大胆,危险,但并非没有可能。
“老王头,迎宾楼办这种宴席,外面伺候的人,一般是哪里雇?”
老王头想了想:“这得看鬼子心情。有时是他们自己从什么‘料理屋’带人来,有时就交给咱保定本地几家大酒楼操办,派厨师、伙计过去。我认识个‘得意楼’的老伙计,以前跟迎宾楼有来往,专给他们送山珍干货。”
周志远眼睛微微眯起。“明天,不,就现在,能联系上这个老伙计吗?”
老王头面露难色:“现在这光景……深更半夜,我出面目标太大。得托别人。
而且支队长,就算联系上了,顶多打听到谁家接了这趟差事,具体选哪些人进去伺候,这可都是鬼子亲自点头或者他们亲信伪军头目把过关的,很难插进去人。”
韩岳说:“打听清楚哪家酒楼承接,总归多个路子。实在不行,从跑腿打杂、往里面送水送炭这些外围入手。进了后厨或者杂役房,总比在大门口干等强。
就算带不进长枪,摸清里面房间格局、楼梯位置,甚至看看鬼子军官会不会在三楼露脸,也好。”
他停顿一下,补充道,“更重要的是,看看他们啥时候来,走哪个门进,有多少护卫跟着。”
这也是一条路。
侦察的目的不就是掌握这些最细的环节,然后找出那个转瞬即逝的破绽,一刀捅进去吗?
“这样,”周志远迅速理清思路,“王叔,想办法通过可靠关系,打听清楚迎宾楼这回差事是鬼子自己人全包了,还是找了本地哪家酒楼、哪路‘老板’协办。
韩岳、小李、徐知节你们三人按原计划,白天出去摸外围的警卫布防。
刘三水、孙小栓看后巷地形和守备。老庞看整体动态。傍晚之前,必须回来汇合,交换情报。
剩下的人,”他看向另外几名战士,“留在院里,看家、准备家伙、休息。枪暂时先不组装,但零部件保养要做足。老王头,院里安全吗?”
老王头用力点头:“安全。前后两条巷子都是几十年的老街坊,夜里街坊们睡得早,没人乱窜。院墙也厚实,我夜里会警醒些听着。吃的、喝的都备好了,藏在地窖里,够咱们撑几天。”
“好。”周志远站起身,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墙上。“记住,咱们现在是在鬼子心窝里。多看,多听,多想,少说,手别贱。看见再窝火的事,也得憋着,先摸清路,活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