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远山这才扭头冲魏大勇简短回应:“齐了。骡子牵过来就能走。”
空地边缘的阴影里,宋少华抱着胳膊靠在一棵老槐树上,脸色臭得能拧出水。
他看着那边热火朝天的动静,心里多少有点堵得慌。
薛辰正低声跟留守的干部交代着什么,扭头瞥见宋少华的德行,走过去沉声道:“眼红了?守家的任务就不重要?马坊炮楼给老子盯死了,要是拿不下来,别说油水,看营长回来怎么收拾你!”
宋少华肩膀一塌,瓮声瓮气道:“副营长......我这不是......”
“不是什么?营长让你守家是信任!看你这点出息!”薛辰恨铁不成钢地用手指头隔空点了点他脑门。
薛辰心里也急,旅长的命令像沉甸甸的石头压在肩上,忻口那边等不得。
他转头朝着装车的人群吼了一嗓子:“动作再快点!”
周志远裹着他一件半旧的土黄色军大衣,站立在营地东口那块凸起的大石头上。
营地里人头攒动,火光和手电的光柱乱晃,骡马喷着粗重的白气。
他微微闭着眼,看似在养神,脑海里那幅精微无比的三维地图却清晰展开,将整个营地、躁动的牲口、甚至每一个忙乱的人影都一一看在眼里。
周志远指关节几不可察地弹动了一下。
“营长!都收拾利索了!”蒋子轩从一堆堆好的弹药箱后探出头,脸上全是汗,朝着石头这边喊。
周志远猛地睁开眼。启明星的光已经渗进了厚重的云层边缘。
“出发!”
他一撩大衣下摆,直接从一人多高的大石上利落跃下,稳稳落在旁边魏大勇牵着的枣红马旁,抓住缰绳一踩蹬就翻身上了鞍。
动作干脆得没一丝多余。
“目标大同!急行军!走!”
鞭梢在空中炸响。
大队人马像一股骤然泄闸的洪流,搅动着黎明前的寒气,涌出营地,向着西北方向沉默而快速地流淌而去。
长缨谷的喧嚣被迅速抛在身后,只剩下车轮碾过冻土的单调咯吱声,马蹄铁叩击路面的嗒嗒脆响,以及牲口偶尔喷出的粗重鼻息。
太阳刚爬到树梢,光线稀薄,寒意刺骨。
周志远勒住马,抬手握拳。
队伍像被无形的缆绳猛地向后扯住,瞬间静止。
只有十几匹驮着重装备的骡子不安地扭动着身体,打着响鼻。
魏大勇握着盒子炮的手枪把,几个健步冲到周志远马侧,压低嗓子:“营长?有情况?”
周志远没说话,只是微微偏头,闭目凝神。
三维地图里,几个细小的、代表着低速运动体的灰色标识正极其缓慢地从西北方向一个毫不起眼的岔路口斜插过去。
为了掩饰三维地图的存在,周志远掏出望远镜观察了一会儿。
“一点钟方向,老路岔口外七百米,五个......或者六个,速度慢,大概是人拖着什么东西。”他声音压得极低,仅够马前的王远山、魏大勇、还有凑上来的蒋子轩听见,“不像是快速巡逻队。”
“零散脚夫?”蒋子轩皱眉,“要不......让突击队摸过去看一眼?”
周志远只犹豫了不到半秒:“不绕了,没时间耗。大勇,带两个腿脚快的战士,前出一百米看看动静!别开枪!确定情况立刻打手势!”
“明白!”魏大勇一摆头,两个警卫排的精壮战士像猎豹般窜了出去,猫着腰,很快消失在枯黄的蒿草和乱石堆后。
队伍原地警戒。
战士们默默蹲低,步枪指向外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枯黄的田野和远处沉默的山梁。
没过两分钟,一个矮壮的身影手脚并用地爬上了一块突兀的大石头,冲着这边用力、但幅度很小地摇动右臂。
安全。
周志远眼神微松。
队伍重新启动,只稍稍压低了前进的速度。
绕过那片岔路口的乱石堆时,果然看到不远处几个穿着破袄、神情麻木的汉子,正费力地用粗绳拖拽一辆明显是车轴断了的独轮车。
车上捆着几个瘪瘪的口袋,大概是逃荒的百姓。
双方在稀薄的晨雾里打了个照面。
那几个拖车汉子看到骤然涌出的大队人马,惊得呆在原地,手忙脚乱地想往车后面躲,脸上是掩不住的惊恐。
周志远没停,只是略抬了抬手,示意队伍保持匀速通过。
他身旁的魏大勇看了那些人一眼,小声的示意对方不要管闲事:“不该看的不要看,接着拖你们的!”
那几个汉子一个哆嗦,慌忙低下头,死命地拖拽那破车,车架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噪音。
日头快到正午,阳光晃眼,但风刮在脸上还是冰刀子似的。
队伍在一处避风的干涸河沟里休整,嚼着冰冷发硬的杂粮饼。
周志远咬着冰碴子似的饼,眼光扫过那堆累得耷拉着脑袋的骡马,还有小心翼翼放下“没良心炮”炮管、使劲搓着手哈气的工兵们。
确认五公里范围内,都没有敌人存在,他拍了拍正抱着水囊牛饮的孙师傅的肩膀。
这位兵工厂的带头人主动请缨,以观察新武器效果的由头,死活跟了出来。
“喂,孙师傅!”
孙师傅一激灵,差点呛着,回头:“哎哟营长!您有什么事情?”
“你那‘没良心’,不试试响儿?另外,也得给战士们演示下怎么操作,眼下四处无人,正合适!”周志远扬了扬下巴,指向不远处河沟对面一个巨大的、被雨水冲刷出来的黄土断崖,“就那崖头后面,找个背风的地儿。”
孙师傅眼睛刷地亮了,饼渣都忘了咽:“哎!成!成啊!正好找补找补手感!前儿光想着稳当了,动静还没痛快听呢!”
他兴奋地一抹嘴上的饼屑和冰水,朝着正在喂骡子的蒋子轩吼:“小蒋!给老子抬一具‘没良心’过来!就那标三号的!快!还有药包!要大的那个!”
蒋子轩也来了精神,吆喝着手下的兵:“来几个壮的!把那‘三号炮’抬过来!搬那最大的药包!小心引信!”
几个工兵战士利索地解开绳索,嘿哟嘿哟地把一具外表简陋、桶壁不厚的汽油桶炮管卸下来。
孙师傅从随身的脏污工具包里抖出皮尺、木楔、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滑石,跑到选定的崖壁下,趴在地上撅着屁股比划、计算、划线标记。
魏大勇、王远山、楚云舟也按捺不住凑了过去,蹲在旁边看热闹。
其他战士一边啃着干粮,一边好奇地伸长了脖子朝这边张望。
“楔子这儿......角,嗯,再下一点......”孙师傅嘴里念念有词,粗糙的手指像抚摸情人一样仔细调整着炮管下的楔形木基座的角度,又从旁边的工兵手里接过两个沉重结实的沙袋,狠狠地塞在炮管后方的沟壁缝隙里顶牢。
“引信杆!”他头也不回地吼,手往后一伸。
一个工兵赶紧把一根长竹筒模样的东西递过去。
孙师傅小心翼翼地把它从炮口塞进去,又插上药捻。
“药包!”孙师傅的声音因为兴奋有点变调。
另一个工兵吃力地把那个捆扎得像巨大炸药枕头、外面缠着厚厚油布麻绳的药包滚到他脚边。
“起!”
孙师傅和老冯头合力,憋着劲儿把沉重的药包抬起,动作异常小心地顺着桶口一点点往里塞。
塞到一半时,药包卡住了边缘。
“慢点慢点!我数一二三!”孙师傅喘着粗气,脸通红,额角的汗在寒风里格外显眼。
两人屏住呼吸,手上又加了股巧劲。
嗤啦!
包裹药包厚麻布边缘被汽油桶口磨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药包终于全部塞了进去,沉甸甸的堵在桶底。
孙师傅这才松开手,整个人像跑了十公里似的呼哧带喘,后背的棉袄都浸湿了一片。
他顾不上擦汗,赶紧趴下,把耳朵贴到地上,眼睛死死盯着远处河沟对岸那片被他划了白线的土崖壁,那眼神像是在拜神。
整个河沟里,除了呼呼的风声和牲口的响鼻,静得能听到心跳。
周志远把最后一点冰冷的饼子塞进嘴里,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衣角蹭上的土。
他眼神平静地瞥了一眼那具指向目标的简陋“大炮”,又远远望了望那个高耸的土崖壁。
孙师傅像只蓄势待发的蛤蟆,半跪在炮管后面,手里紧紧捏着那根预留出来的药捻子。
他用那根用油浸过的粗壮药捻,在脚旁摊开的油布上仔细沾满火油和黑火药的混合粉末,又把油布撕开一条细长口子,露出里面干燥的引火绒。
他扭头看向周志远,眼睛里全是紧张和期待。
“营长?”
周志远叼着根刚点着的烟,眯着眼,朝那土崖抬了抬下巴:“瞅准了,就放!”
孙师傅听到后,眼里的光瞬间亮得能穿透寒风。
他顾不上擦脸上的汗珠和油污,手往棉袄怀里一掏,摸出个生了锈的老式打火石,“嚓啦”一声,火星就蹦了出来。
他那粗壮的手指像弹琴似的,夹着油浸药捻子往火星子上一凑。
“呼!”
引火绒猛地腾起一团蓝幽幽的火焰,沿着捻子就窜了下去。
“捂耳朵!都他妈捂耳朵!”孙师傅扭头朝魏大勇吼,自己则一个鹞子翻身趴进泥地里,拿胳膊肘抵着地面,眼睛死死盯住河沟对面的土崖。
河沟里,所有嚼饼的动静顿时消停。
魏大勇“嘿”地笑了,扯开大嗓门朝队伍里喊:“操,弟兄们,捂住!老孙点炮了!”
他自个儿先一步用帽子盖住耳朵,整个人缩到沟壁边的土疙瘩后,露出半颗脑袋好奇地往外瞄。
王远山就蹲在不远处,手里的三八大盖往地上一插,顺势用手死死捂住耳朵,脖子绷得笔直。
楚云舟皱了皱眉,身子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顶在另一头沟壁上,眼睛盯着炮管,嘴里还在嘀咕:“药捻子烧得比想象中快......”
战士们纷纷丢掉手里的硬饼子,有经验的老兵早就趴得跟壁虎一样,捂严了耳朵;
愣头青们初生牛犊不怕虎,像二连的邱诚似的,还往前凑,被魏大勇一脚踹在屁股上:“趴下!耳朵炸聋了老子可不管!”
几乎就在药捻子烧到炮底的一刹那。
“轰!隆!”
炸雷似的声音撕裂冷空气,震得连骡马都惊得一阵嘶鸣。
那不是放炮仗的脆响,更像是山崩地裂。
一道赤红的火线猛地从桶口爆出来,紧接着是一团巨大无比的烟云,裹挟着碎石、沙土,像只疯狂的巨兽,咆哮着撞向对面的黄土崖壁。
“喀喇喇!”
崖壁像个纸糊的玩具,从白线标记的位置向下裂开一道深深的裂隙,土石崩飞几十米高。
冲击波横扫过来,刮过河沟口,呼呼的风灌进耳朵,连地上的碎饼渣子都像活了一般跳起来。
烟尘跟泼墨似的漫开,浓得连土崖上的裂缝都模糊了。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和焦糊味,压得人胸口发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