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大勇趴在两块大石头中间,探出半个脑袋。从这里往下看,埋伏点的伪装一览无余。
那片伪装成乱石堆的机枪阵地,距离他只有不到一百二十米。
他甚至能看到歪把子机枪那细长的脚架,和趴伏在后面的两个士兵的后脑勺。
更远处土坎后面,两个探头探脑的哨兵,嘴里叼着烟卷,烟头的红点在阴沉的林间光线下一明一灭。
魏大勇举起右手,示意身后的战士准备。他亲自架起那挺捷克式,副射手把帆布弹链理好,搭在旁边。
另外几个战士也各自找好隐蔽位置,手里的晋造冲锋枪和驳壳枪对准了各自的目标。
左侧,孙连长小组也已抵达攻击发起线,隐伏在几棵粗大的老树后面,距离林子边缘的伏兵仅有三四十米。
他甚至能听到对方压低嗓音的交谈,说的是本地方言,但隐隐能听懂几个词——“鹿长官”、“立功”、“八路”……
魏大勇深吸一口气,眼中凶光一闪,搭在捷克式扳机护圈上的食指猛地向后扣动!
“打!”
“哒哒哒哒哒——!!!”
捷克式轻机枪独特的、清脆而连贯的点射声瞬间撕裂了山间的宁静,打破了伪装下的沉寂。
第一串点射准确地泼洒在下方那个歪把子机枪阵地上,碎石和子弹与石头碰撞的尖啸、肉体的闷响、短促的惨叫几乎同时响起。
那个阵地上趴伏的两个士兵身体猛地一震,溅起两蓬血雾,歪把子机枪被子弹打得蹦跳起来,翻倒在一边。
枪声就是命令!另外几名战士手中的冲锋枪和驳壳枪也几乎同时开火。
子弹像泼水一样,居高临下地扫向那些伪装的火力点和暴露的哨兵。
突如其来的打击完全打懵了下方的伏兵。
他们在等前方的猎物,做梦也想不到死亡会从背后、从头顶降临。
几个来不及反应的士兵当场被打成了筛子,另外一些本能地扑向最近的掩体,但来自侧上方的交叉火力几乎没有死角。
“上边有人!”
“后面!后面!”
惊慌失措的叫喊声和更加慌乱的还击枪声响起,但稀稀拉拉,完全不成组织。
有人试图调转枪口,但还没等他瞄准,来自左侧孙连长小组的打击又到了。
孙连长低吼一声:“扔手榴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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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章 唇枪舌剑,话不投机半句多!
“扔手榴弹!”孙连长大喊一声,率先拔掉手里手榴弹的拉环,手臂向后一抡,手榴弹划着弧线飞了出去。
手榴弹落在林子边缘一片伪装的灌木丛后面,“轰”一声炸开。
伴随着几声惨,土块、树枝和破布片子一起飞起来。
孙连长身后的战士们紧跟着甩出手榴弹。
“轰!”“轰!”“轰!”
接连几声爆炸在树林边缘响起,烟尘和硝烟腾起来,把那一小片区域都笼罩了。
埋伏在那里的几个兵被炸得东倒西歪,有一个被炸断了一条腿,抱着血肉模糊的残肢在地上打滚,发出杀猪一样的嚎叫。
“上!”
孙连长端起冲锋枪,第一个从树后冲了出去。
警卫分队的十个战士跟在他后面,一边跑一边射击。
冲锋枪“突突”的连发声压过了零星的三八枪响,子弹追着那些连滚带爬想往后撤的伏兵打。
有一个伏兵躲到一棵树后,刚探出身子想还击,孙连长手里的冲锋枪一个点射打过去,三发子弹全钉在他胸口。
那兵手里的枪掉在地上,人靠着树干慢慢滑倒。
另一个伏兵想往山坳深处跑,被两个战士交叉射击打成了筛子,扑在地上不动了。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五六分钟。
周志远趴在灌木丛后的坡顶上,眼睛紧盯着下方。
他看见魏大勇那组人已经停止了射击,正从山上往下冲,枪口警惕地指着那些已经躺倒在地的伏兵。
孙连长那组人也从树林里钻出来,开始挨个检查尸体和伤员。
有几个受伤没死的,被战士们用枪指着,从掩体后面拖出来,扔在空地上。
“首长,下面控制住了。”周志远转过头,对靠在一块石头后面休息的首长说。
首长放下望远镜,点点头:“下去看看。”
周志远示意留下四个战士在原地继续警戒,自己带着另外两个战士,护着首长、李秘书和王干事,从坡上小心地往下走。
魏大勇已经先一步到了山坳里。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七八具尸体,还有三个受伤的,被战士们用枪指着,蹲在一边。
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有点呛人。
魏大勇走到一具尸体旁边,用脚把尸体翻过来,检查他身上的装备。
“支队长,你看。”魏大勇弯下腰,从那兵脖子上扯下一块小铁牌,递给走过来的周志远。
铁牌不大,比铜钱大一圈,上面刻着字,已经有点模糊,但还能辨认出来。
周志远接过来看了看,铁牌正面刻着“冀察战区”四个字,背面是一个编号“甲七六三”。
他又走到另一具尸体旁,那尸体穿着灰色棉军装,但外面套了一件老百姓常穿的黑色对襟褂子,褂子已经被子弹打穿了好几个洞。
周志远用脚踢开褂子下摆,露出里面军装的裤子,裤腿上有绑腿,脚上穿的是胶底帆布鞋。
这种胶底鞋,不是八路军那种用布条编的草鞋,也不是鬼子那种翻毛皮鞋,而是国军一些正规部队才配发的制式鞋。
魏大勇蹲下去,从那尸体腰带上解下一个牛皮子弹盒,打开看了看,里面还有十几发子弹,黄澄澄的,是汉阳造步枪用的子弹。
“汉阳造的子弹。”魏大勇把子弹盒递给周志远。
周志远接过来,倒出几颗在手里看了看,又放回去。
他走到那几个蹲着的伤员面前。
三个伤员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一个胳膊被打断了,软软地垂着,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另一个大腿上中了一枪,躺在地上,脸色惨白,咬着牙没出声。
还有一个伤得轻点,只是肩膀上被子弹擦过,破了皮肉,血把半边袖子染红了。
“你们是哪部分的?”周志远开口问,声音不高,但很冷。
三个伤员低着头,谁也不说话。
魏大勇走过去,蹲在那个大腿受伤的兵面前,伸手捏住他伤口旁边的肉,用力一掐。
“啊——”那兵惨叫一声,身体猛地一抖,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滚下来。
“说话。”魏大勇盯着他,“哪部分的?谁派你们来的?”
那兵疼得嘴唇直哆嗦,还是不肯开口。
魏大勇手上又加了几分力,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我说!我说!”那兵终于忍不住了,嘶声道,“我们是……是鹿长官麾下……第三支队……特务连的……”
“鹿钟麟的人?”魏大勇松开手,回头看了周志远一眼。
周志远脸上没什么表情,又问:“谁下的命令?让你们在这儿埋伏?要打谁?”
那兵喘了几口粗气,才断断续续说:“是……是我们连长……王连长下的命令……说今天……今天有八路的大官要从这儿过……让我们在这儿等着……打了……打了有赏……”
“八路的大官?”周志远重复了一句,“你们怎么知道我们从这儿走?”
“我……我不知道……上头……上头只说……走古商道……肯定从这儿过……”那兵说一句喘一口气,血从他大腿伤口不断往外渗。
旁边那个胳膊被打断的兵突然抬起头,瞪着眼睛喊:“王老六!你他娘的怂包!说……说了也是个死……”
魏大勇反手就是一枪托,砸在他下巴上。
“咔嚓”一声脆响,那兵的下巴碎了,疼得他眼珠子直往上翻,嘴里吐出几颗带血的牙齿,后面的话全堵在喉咙里,只剩下“嗬嗬”的抽气声。
剩下那个肩膀受伤的兵吓得浑身发抖,裤子湿了一大片,尿骚味混在血腥气里,更加难闻。
首长走过来,站在周志远身边,低头看了看这三个伤员,又看了看地上那些尸体。
他的目光在那些灰色军装、胶底鞋、汉阳造的子弹盒上扫过,最后停在那个刻着“冀察战区”的小铁牌上。
“鹿钟麟。”首长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周志远听,“果然是他的人。”
李秘书也走过来,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些装备和尸体身上的细节,然后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首长说:“首长,这些人的装备、服装,还有这个番号,确实是鹿钟麟的部队。冀察战区下辖的第三支队,我记得他们的驻地在林县以北三十里的张家洼一带。”
“张家洼离这儿有多远?”首长问。
“直线距离不到二十里。”李秘书回答,“但他们出现在这里,埋伏在我们去大柳庄的必经之路上,这摆明了是冲着咱们来的。”
首长没说话,背着手在空地上走了几步,鞋底踩在碎石和血污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走回来,看着周志远:“志远同志,你觉得呢?”
周志远说:“这些人装备不差,子弹充足,埋伏的位置也很讲究。不是临时起意,是早有预谋。”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他们的部署有个大漏洞——只防正面,不防背后和侧翼。大概是觉得这条路只有一条,我们肯定会一头撞进来。要么是他们太自信,要么是给他们下命令的人,压根没想过我们会绕道。”
“或者,两者都有。”首长接过话头,声音里透着一股冷意,“鹿钟麟这个人,一向觉得自己聪明。他大概算准了我们为了赶时间、图省事,会走这条大路。
就算我们谨慎,派尖兵探路,他的人提前埋伏好,以逸待劳,也占着地利。”
首长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看向山坳外面那条蜿蜒的古商道,又转回来,落在周志远脸上:“可他没想到,我们有你周志远。”
周志远摇摇头:“是同志们发现得早,动手也利索。”
“你不用谦虚。”首长摆摆手,“今天这一仗,如果不是你坚持要绕路,如果不是你带着我们找到那条石缝,如果不是你部署得这么干脆,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我们这些人。”
他看向魏大勇和孙连长,还有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战士们:“同志们打得也好,动作快,枪法准,没给敌人还手的机会。”
魏大勇咧嘴笑了笑,没说话。
孙连长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刚才那一阵冲杀,他冲锋衣后背都湿透了。
首长走到那几个伤员面前,弯下腰,看着他们。
三个伤员不敢抬头,尤其是那个大腿受伤的,疼得浑身发抖,但咬着牙不敢出声。
“你们回去,给你们的长官带个话。”首长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就说,八路军的总部首长今天从这儿过去了。
你们的埋伏,我们看见了,也破了。如果想打,就明刀明枪地来,别搞这些背后下黑手的勾当。
抗战还没胜利,中国人打中国人,死的是中国兵,便宜的是日本鬼子。”
三个伤员愣了一下,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首长。
他们以为,自己肯定活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