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接触时,会先说‘周老板家的货到了吗’,对方回答‘皮子得看看成色’,然后我出示信物……”
金义竹筒倒豆子一般,把他能想到的都说了。
周志远一边听,一边在自己脑中的地图功能里核实着信息。
鹿钟麟的第三支队几个主要军官驻扎的区域、姓名,和金义哲交代的几个“可争取对象”对应。
这和他所掌握的有限历史信息相互印证——这几个人在后来的历史中确有变节行为,或者立场暧昧。
金义哲的话,提供了实证。
“你们已经接触到谁了?下一步找谁?说了什么?”冯启东逼问核心信息。
金义哲肚子疼得开始蜷缩身体,汗水湿透了睡衣:“我只和……和钱参谋碰过一次面,在刘家庄外面的小树林……
递了友田少佐的亲笔信,说只要他配合,提供第三支队的调动情报,事后可以让他当保安团团长,还给……给五百大洋加十个小黄鱼。
钱参谋收下了信和定金一百大洋……说……说可以考虑,但要我们先帮他除掉那个石殿武……
侯铁山和刁贵德……还没正式接触,只让姓周的……周老财递了话,约了明天下午在石门镇外的老君庙见面……看情况再给信物和详细条件……”
他一口气说完这些,像是虚脱了,大喘了几口气,肚子绞痛得更厉害了,他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信物呢?铜狮子球在哪儿?还有什么其他证明你身份的东西?”冯启东追问。
“在……在西跨院客房床下第二块砖底下,用油纸包着。还有一份鹿钟麟第三支队最新的防区兵力分布简图,是……是我从钱参谋那里套出来的,也藏在砖下面。
我的假良民证和路引都在腰带的夹层里……护照……身份证明在随身的皮箱暗格里……”
金义哲的声音越来越低。
周志远朝魏大勇使了个眼色。
魏大勇立刻把那个同样被堵着嘴的姓朴的拖到一边,拔掉嘴里的破布。
那人吓得瑟瑟发抖,不等逼问,就连连磕头求饶:“太君饶命!太君饶命!我……我就是个翻译,跑腿的!都是金太君……金长官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真不是特务啊!”
冯启东走过去,同样检查了他的手和口音,确认这家伙就是个会说点日语的朝鲜裔混混,被日本人临时找来当向导和翻译的,知道的不多,只负责带路和照顾金义哲的生活起居,对核心计划知道得有限。
问了几句,果然和那姓金的交代的内容能对上,一些生活细节也合得上。
冯启东问完,看向周志远,轻轻点头,意思是口供基本可信,细节都对得上。
周志远沉吟了一下,脑中迅速做着判断。
金义哲已经招了,拿到了核心信息和信物。现在是凌晨,距离天亮还有两三个小时。
按照金义哲的交代,明天下午他要去老君庙和其他人碰面。
这中间有将近一天的时间可以利用。
而且,他们已经掌握了金义哲的接头方式和信物。
“大勇,你带两个人,再翻墙进去一趟,到他们住的那间屋子,床下第二块砖,把油纸包着的信物和地图拿回来。小心点,别惊动其他人。”周志远低声命令。
“是!”魏大勇点了两名最利索的战士,再次翻过那堵矮墙,消失在夜色里。
周志远对冯启东说道:“老冯,逼他画出第三支队那几个重点策反对象的长相特点,标注他们常去的地方,以及列出他们的亲信和习惯。
还有,让他写下完整的密写密码本,以及‘松针计划’的详细步骤和他们在华北联络的其他几个可能据点和联络人。如果他敢耍花样……”周志远看了金义哲一眼,没再说下去。
冯启东会意,拔出匕首在金义哲脸前比划了一下,低声道:“听到没?让你画,让你写。老实点,少吃点苦头。要是耍滑头,我就把你耳朵割下来,塞你嘴里让你自己嚼了!”
金义哲已经彻底崩溃了,腹痛如绞,心理防线也被击穿。
他不住地点头:“我画……我写……我都说……快……给我解药,肚子……肚子疼得受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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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魏大勇和两名战士很快从西跨院折返,翻过墙头跳回死胡同,手里多了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巴掌大小的硬物和一个叠成长条状的纸包。
魏大勇走到周志远身边,蹲下身,将包裹打开。里面是一对沉甸甸的铜鎏金狮子球,每个约有半个手掌大,雕工精细,狮鬃分明,底座带着复杂的机括卡槽。
另一个纸包里是一张画着粗略标记的地形图,上面标注着第三支队几个主力连的驻扎位置和代号,以及鹿钟麟司令部的大致方位。
虽然简略,但结合周志远脑中的地图,能看出这情报具备相当价值。
与此同时,金义哲已经在冯启东的匕首尖和腹中越发厉害的绞痛双重逼迫下,趴在冰冷的地上,就着一个战士递过来的小本子和一节铅笔头,哆嗦着画下了一个个歪歪扭扭的人像简图。
旁边标注着人名和简单的特征,例如“侯铁山,左脸有疤”、“刁贵德,胖子,爱抽水烟”、“钱参谋,戴金丝眼镜”。
他还详细写出了那个“顺风”商路的几个接应点和暗号,甚至用米汤在另一张纸上还原了那首古诗密码的用法。
做完这一切,他整个人瘫软下去,脸色蜡黄,额头冷汗滚滚,看向冯启东的眼神只剩下哀求。
周志远借着月光翻看了小本子上的画像和密写密码说明,又仔细掂量了那对狮子球。
他心里有了计较。
他示意一名战士给了金义哲一点冷水喝,暂缓了一些他的痛苦。
周志远收起小本子和信物,对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朴姓翻译说道:“你想活命吗?”
朴翻译拼命点头,几乎要把脖子点断。
周志远蹲下身,盯着他:“我问,你答,一个字都不许错。他画的这些人,说的那些话,你听着是真是假?有没有添油加醋或者遗漏?”
朴翻译慌乱地瞥了一眼痛苦喘息的金义哲,连忙摆手:“长官,是真的,都是真的!金太君……不,金义哲他跟那个钱参谋见面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周老财的大儿子在场。说的事情,画的人,都对得上。小的不敢隐瞒!”
周志远点点头,站起来,示意人重新堵住这两人的嘴。
他招手将冯启东和魏大勇叫到稍远一点的地方,三人围着蹲下。
月光照亮了他们半边脸。
“这个人,”周志远指了指地上的金义哲,“已经完全榨干了,该说的都说了,暂时没用了。”
冯启东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支队长,你是想……”
周志远接过话头:“他不是有个‘松针计划’吗?不是要接触侯铁山、刁贵德这些人吗?他做不了的事,我们替他做。他把信物和密码都交代了,我们现在就是‘影丸’,就是关东军参谋本部第二课的人。”
魏大勇眼睛一亮,压低声音道:“李代桃僵,坑死那帮王八蛋!”
“不止是坑。”周志远语气很冷,“鹿钟麟部队里,有些人心里已经长了草,不拔掉,早晚都是祸害。老鬼子用金条银元收买他们,我们这次去,不收买。我们来替鬼子‘考验’一下他们的‘诚意’。”
冯启东明白过来,脸上露出沉思的表情:“用鬼子的身份去接触他们,许下更大的利益,哄他们留下铁证。然后再用这些铁证,去堵鹿钟麟的嘴,逼他自己清理门户?”
“对。”周志远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他们自己心里有鬼,才会对日本人的拉拢动心。
鹿钟麟现在是吃了我们一个闷亏,丢了装备,赔了面子,但根子上的烂疮他没挖。
他知道底下人不稳,但不知道具体是谁,也没法动,怕一抓就炸营。
我们就帮他把这烂疮挖开,把脓血挤出来。他把那些有二心的处理掉,总比这些人临阵倒戈,或者像张麻子那样直接哗变要好。”
魏大勇搓着手:“妙!这样一来,鹿钟麟欠我们一个大人情,还得捏着鼻子认。他自己队伍干净了,以后少给我们捣乱,我们根据地周边也清静。一箭双雕!”
周志远纠正道:“不对,是帮他拔了钉子,也断了鬼子一条眼线,给他敲了警钟,我们自己还能摸摸底。一石三鸟。”
冯启东笑了:“那咱们得好好扮上这出戏。支队长,这活计你最熟。当年在大青山,你也干过伪军翻译官摸鬼子炮楼。”
周志远摇摇头:“这次更细致,也更大胆。我们是主动去接触他的军官,不能露半点马脚。金义哲把计划和信物都交代了,流程我们知道了。现在关键在于两个人,一个是我,得装那个日本特使‘影丸’,一个是你老冯,得当那个朝鲜翻译‘朴昌植’。”
他转而对魏大勇吩咐道:“大勇,你带人押着这金义哲和姓朴的先回杨家岭。路上注意隐蔽,不要惊动任何人。回去之后,单独关押,严密看守,给他们水喝,别让死了。尤其这个金义哲,说不定以后还有用。”
魏大勇点头:“是!保证把人活着带回去!”
周志远继续道:“我和老冯,再从你挑的人里选两个最机灵、会说当地话、胆子大的跟着,要能骑马的。我们四个,现在就准备动身。”
冯启东盘算了一下:“得换身行头。金义哲他们有备用的衣服吗?”
魏大勇指了指地上昏迷过去的金义哲:“他们带的皮箱在西跨院,里面有丝绸长衫、礼帽,还有皮鞋。另外有一匹马,拴在周家后院的马厩里。姓朴的只有个褡裢。”
“正好。”周志远站起身,“事不宜迟,现在就去取。大勇你们处理完这边痕迹就立刻走。老冯,我们抓紧时间换装,熟悉一下金义哲交代的细节,天亮之前必须离开刘家庄。”
几人分头行动。
周志远和冯启东带人再次翻墙,回到西跨院。
客房里果然放着两个皮箱。
打开金义哲的皮箱,里面除了几套绸缎衣物和洗漱用品,还有几封盖着不同商号印章的空白介绍信,一个绣着金线的钱袋,里面装着一百多块大洋和几张日元钞票,以及一个小铁盒,装着他的护照、良民证等一堆伪造的身份证件。
那件为了行动而准备的日军少佐军装则被深埋在箱底,用绸布仔细包裹。
显然,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不会轻易暴露军服。
他们挑拣了两身比较新、质地也好的绸缎长衫换上,礼帽戴上。
周志远个子高,穿上显得有些紧绷,冯启东瘦些,倒也合身。
换下八路军装束,穿上这身行头,两个人对着屋里的一面水银模糊的铜镜照了照,气质截然不同。
周志远眼神锐利,眉宇间带着久经沙场磨砺出的沉稳,此刻穿上绸衫,反倒透着一股子商贾少东家般的精悍。
冯启东则收敛了情报人员的干练,脸上刻意做出几分谄媚和谨慎。
周志远戴上那副金丝边的平光眼镜,挡住了部分过于犀利的眼神,又从脸上抹了些灶灰,让肤色显得暗沉疲惫一些,像个奔波劳碌的商人。
冯启东则挑了个软胎毡帽戴上,故意把帽檐压低一些。
“再顺一遍。”周志远检查了一下驳壳枪,藏在长衫内腰间的特制皮套里,转头用日语低声对冯启东说。
冯启东用流利的大阪口音回应:“周老板家的货到了吗?”
周志远点点头,又切换成日语:“皮子得看看成色。”
他们快速核对了一遍接头流程和密码暗号,确认无误。
两名被选中的战士也简单换了衣服,扮作随从,把晋造汤姆逊冲锋枪用布裹好,和长矛扁担捆在一起,伪装成挑夫的行头。
又从周家马厩里牵出了金义哲的两匹马和姓朴的一匹骡子。
还好这周老财家底子厚,马厩里几匹马看起来都还不错。
魏大勇那边也已处理完毕。
金义哲和姓朴的被捆结实,嘴巴堵严,由两个战士左右架着。
刘家庄这边没闹出大动静,两个守夜家丁被打晕后绑了起来,扔在柴房里。
整个行动除了那几声短暂压抑的响动,几乎没有惊动前院的人。
临走前,冯启东甚至不忘在金义哲和翻译的客房桌上,用他们的杯子倒了两杯喝了一半的凉茶,伪装出临时有事仓促离开的样子。
屋里值钱的细软也略微翻动了一下。
一行人无声无息地出了胡同,魏大勇带着俘虏和主力朝西,按原路返回杨家岭。
周志远、冯启东和两名战士则骑着马,转向东边,奔着明天下午预定接头的地点——石门镇外的老君庙方向而去。
天色微微泛白时,他们已经远离刘家庄,在一个偏僻的土坡后面停了下来。
这里能远远望见通往石门镇的土路。
周志远下了马,示意几人原地休息,吃点干粮。
他靠在马背上,脑中展开三维地图。
方圆五公里内,地形起伏,散落着几个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