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崖洞位置重要,地形也险要,但离平汉路太近,不容有失。鬼子从武安、涉县过来,头一个目标可能就是那儿。”
他转过身,看着陈明:“立刻给政委发电报,内容分三条。第一,通报敌情,明确告知日军五万重兵分四路合围扫荡的严峻形势。
第二,命令他立即启动反扫荡预案,动员黄崖洞及周边所有民兵、区小队、老百姓,坚壁清野,把能藏的粮食、物资、机器设备全部藏进山洞、地窖,水井能填的填,能掩埋的掩埋。
第三,告诉他,我立刻带领西村厚也和魏大勇的两个大队,连夜从安国返回晋西北与他会合。
在我们赶到之前,他的任务不是死守硬拼,而是利用黄崖洞复杂地形,迟滞、袭扰从平汉路西进之敌,拖住敌人脚步,为我们主力回援争取时间。”
陈明飞快地记录着要点,写完后又问:“那冯启东和宋少华他们呢?要不要召回?”
“暂时不。”周志远摇头,“他们在外线袭扰鬼子补给线,调动敌人,效果很好。现在召回来,平西和保定南边的压力就全压在友军身上了。况且……”
他停顿了一下,“他们在外线活动,反而能牵制一部分鬼子兵力。给宋少华发电,通报敌情,命令他抓住机会,在涞源一带加大袭扰力度,甚至可以瞅准机会打一下鬼子的后勤兵站,要让正太路方向的鬼子不敢全力西进。
给冯启东发电,命令他在保定南边动静再闹大些,让平汉路的鬼子首尾不能兼顾。但告诉他们,重点是保存自己,发现鬼子有回缩聚拢的迹象就避开,以袭扰、破坏交通通讯为主,避免与敌大部队纠缠。”
命令下达,整个分区指挥部立刻像被抽了一鞭子的陀螺,高速运转起来。
电台的嘀嗒声变得更加急促,通讯员骑着自行车或快马冲出村子,消失在越来越密的雨幕中。
各处驻军点开始收拢部队,检查武器弹药,分发干粮。
后勤部门紧急将一部分不便携带的物资往更隐蔽的山洞转运。
周志远回到自己的屋子,开始整理随身物品。
一支驳壳枪,五十发子弹,一个塞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双布鞋的包袱,还有那本翻得卷了边的《论持久战》。
他把东西一样样放进马褡子里,动作不快。
外头传来战士们集合的脚步声、口令声、枪械碰撞声,还有低沉的马嘶声。
警卫员王朋兴跑进来,脸上又是雨水又是汗水:“支队长,西村大队和魏大队已经开始集结了。但雨太大,有些路恐怕不好走。”
“不好走也得走。”周志远系好马褡子口,“你去告诉魏大勇,让他们队里多准备点绳索、铁锹,遇到泥泞塌陷的地方立刻修整通过,不许耽误。
另外,让他把新编入的那个朱程团看护好,行军序列夹在中间,老兵带新兵。”
“是!”王朋兴转身跑了出去。
没过多久,魏大勇那粗大的嗓门就在院子里响了起来:“都给我听好了!这次是急行军,赶回长缨谷!路上谁也不许掉队!各班检查武器弹药,绑腿扎紧!粮食带足五天份的!快!快!”
雨夜里,安国城外临时驻地变得喧闹而有序。
一个个黑影在泥泞中快速移动,排成队列。马匹喷着响鼻,不安地踢踏着蹄子。
西村厚也的突击大队和魏大勇的警卫大队加起来将近四千人,再加上周志远的直属分队和后勤人员,是一支不算小的队伍。
他们在雨中默默集合,除了军官的口令和武器偶尔碰撞的金属声,几乎听不到多余的嘈杂。这些都是老兵,知道什么情况下该保持安静。
西村厚也披着件雨衣走到周志远身边,雨水顺着他军帽的帽檐流下来。
他用带着些口音的中文低声说:“支队长,部队集结完毕。路线按你之前布置的,走山间小路,避开大路和主要村镇,经灵山、绕行繁峙北侧,直插长缨谷。预计需要三天半到四天。”
“时间太长了。”周志远看着黑沉沉的雨夜,“长缨谷那边,王远山只有一个大队的正规军。鬼子主力如果动作快,两天就能兵临谷口。我们最多只有三天时间,必须赶到。”
西村厚也眉头紧皱:“支队长,山路本就难行,又下着雨,夜路更难走。强行军的话,战士们体力消耗太大,到了地方也没法立刻投入战斗。”
“我知道。”周志远拍拍他的肩膀,“但现在没别的选择。告诉战士们,这是跟鬼子抢时间。早到一分钟,长缨谷的乡亲们、咱们的医院和兵工厂,就多一分安全。
路上尽量快,实在走不动了就轮换休息,但停下来休息的时间不能超过一个钟头。”
“明白。”西村厚也重重点头,转身跑回自己的队伍。
雨越下越大,砸在地上噼啪作响。
四千人的队伍在雨夜中开始移动,像一条沉默的灰色长龙,蜿蜒钻进了安国西北方向的山岭之中。
每个人都紧跟着前面人的背影,低着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
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脚步声和雨水打在斗笠或蓑衣上的声音。
周志远走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警卫员王朋兴牵着马跟在他身后。马背上的褡子里除了他的个人物品,还装着分区的重要文件和电台电池。
周志远拒绝了骑马的建议,他和战士们一样徒步。泥水灌进草鞋,湿透的裤腿黏在皮肤上。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
五万鬼子,四路合围。
日军这次是真的下了血本。
其他很多人是独立支队的老对手了!
第20师团、109师团是华北日军的精锐野战师团,装备好,老兵多。
独立混成旅团虽然是守备部队,但兵力集中使用起来也不容小觑。他们的战术意图很明显,就是想利用兵力上的绝对优势,从多个方向同时挤压,将八路军主力逼到狭窄区域,然后聚而歼之。
“不能让他们如意。”周志远在心里默念。总部的指示很明确,游击战,运动战。但鬼子这次的打法,步步为营,多路并进,压缩游击空间,这正是“囚笼政策”的升级版,也叫“铁壁合围”。
硬拼肯定不行,得跳出去,跳到外线去,或者跳到他的结合部,打他的薄弱点。
但鬼子兵力太厚,他手里现在的力量,加上王远山的第二大队,算上地方武装,总兵力刚刚过万。
要想打破这五万人的合围,必须依靠更广泛的群众力量,依靠对地形的熟悉,还要靠点运气。
“长缨谷……”他又想起那个地方。
那里地形确实险要,但也不是绝地。
关键是能不能在外围先给鬼子几记闷棍,打乱他的部署。
雨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一点灰白色。
队伍翻过一道山梁,前面的侦察兵跑回来报告,发现了鬼子侦察机的痕迹。
“狗鼻子还挺灵。”魏大勇低声骂了一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咱们还没到,他们的尖兵已经摸过来了。”
周志远命令部队加强警戒,派出更多尖兵前出侦察。
队伍在山谷中一片较为隐蔽的树林里停下,短暂休息,吃干粮。
战士们或坐或靠,拿出怀里捂着的、用油纸包着的窝头或饼子,就着水壶里的冷水往下咽。
周志远也啃了个玉米面饼子,对围过来的西村厚也和魏大勇说:“鬼子尖兵出现在这个方向,说明他们对根据地的行动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快。我们不能按原计划走山梁小路了,那样太慢,也容易被空中侦察发现。”
他摊开一张简易地图,指着上面一条蜿蜒的细线说:“改走这条河谷。这条河现在应该是枯水期,河道里石头多,不好走,但隐蔽,而且能直插长缨谷侧后。
鬼子就算有侦察机,也轻易发现不了河道里的队伍。不过……”
他抬头看了看周围疲惫但眼神坚定的战士们,“走河谷更消耗体力,还可能有沼泽淤泥。”
魏大勇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灌了口水,含糊不清地说:“管他什么道,能快点到就行!战士们熬得住!”
西村厚也也点头:“河谷行军,虽然难走,但确实更隐蔽,能争取时间。我同意。”
“那就这么定了。”周志远收起地图,“通知下去,休息十分钟,然后改道下河谷。强调纪律,不准喧哗,不准丢弃任何可能暴露行踪的物品。伤员和实在走不动的,由指定人员帮扶,绝不丢下一个。”
命令传下去,队伍再次动起来。
他们离开山梁,沿着一条陡峭的坡道下到河谷里。
正如周志远所料,河道里水很浅,露出大片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卵石。
踩着石头走,深一脚浅一脚,稍不留神就会滑倒。
雨虽然停了,但天阴着,河谷里光线昏暗,湿气很重。
队伍拉得很长,在乱石滩上艰难跋涉。
不时有人摔倒,溅起水花,旁边的人立刻伸手拉起来,继续往前走。
没人抱怨,只听见粗重的喘息声和石头被踢动滚落的哗啦声。
周志远走在队伍前面,尽量挑好走一点的地方,给后面的战士当探路石。
他的草鞋早就磨破了底,脚底板被石头硌得生疼,但他步子迈得很稳。
走了一天一夜,中途只休息了三次,每次不超过四个小时。
第三天傍晚,队伍终于走出了这段漫长的河谷,前方地势变得开阔,隐约能看到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
此时,他们已经身处河源县腹地。
时隔小半年,周志远终于又回到了他忠诚的长缨谷根据地。
得到消息的政委沈非愚、第二大队大队长王远山、长缨谷药厂的沈非凡教授、野战医院的常梦兰和兵工厂的李师傅等人都迎了出来。
周志远带回来的部队,除了朱程所部,本来就是从长缨谷出发去河北开辟敌后根据地的,两边人马很快就熟门熟路地打打闹闹,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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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 该牺牲的时候……也得牺牲
连绵的雨下了两天才停。
周志远回到根据地的当天晚上,分区指挥部那间土坯房里就挤满了人。
政委沈非愚瘦了些,但眼睛很亮,见到周志远就迎上来用力握手:“老周,可算把你盼回来了!路上辛苦,鬼子这次的动静太大了。”
“情况我都知道了。”周志远脱掉湿透的军装外套,搭在门口的架子上,转身走到桌前。
桌上摊着那张磨毛了边的晋冀豫边区地图,上面已经被红蓝铅笔添了许多新的标记。
王远山站在地图旁,伸手指着黄崖洞东侧:“支队长,侦察兵报告,从武安、涉县方向过来的鬼子前锋已经到了五十里外的刘家坡,大概是一个大队的兵力,配属骑兵和炮兵。
另外三路,西面从同蒲路下来的鬼子攻占了沁源外围两个村子,北面从正太路过来的佐佐木支队在测鱼镇和我们地方武装交火,东面长治方向的鬼子还在集结,暂时没有大规模推进。”
“总部有什么新指示?”周志远问。
沈非愚递过来一份电文:“总部命令我们依托太行山地形,以游击战、运动战为主,避免与敌主力决战。
具体任务是:内线部队节节抵抗,消耗疲惫敌人;外线部队积极活动,袭击敌后方交通线、补给点,配合内线作战。整个反扫荡预计需要至少一个月的时间。”
周志远接过电文快速看完,抬起头环视屋里的人:沈非愚、王远山、刚跟他赶回来的宋少华、魏大勇,兵工厂的李师傅和野战医院的常梦兰也在,角落里还坐着几个地方党组织的干部。
“一个月。”周志远重复了一遍,“鬼子五万人,咱们晋冀豫根据地所有部队加起来也就四万多人。这仗不好打。”
“但是必须打,而且必须打赢。”沈非愚的声音很坚定,“总部判断,鬼子这次扫荡的主要目的是摧毁我们的指挥机关、兵工厂和医院,然后建立永久性据点,把我们根据地分割、压缩。
如果让他们得逞,咱们这两年多打下的基础就全完了。”
屋里一阵沉默。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每个人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周志远走到地图前,用手指敲了敲黄崖洞的位置:“咱们这里,是鬼子四路合围的中心区域之一。按照他们的计划,是要把咱们独立支队和周边几个团的部队都压到这里,然后聚歼。那咱们就不能如他们的愿。”
“怎么打?”王远山问。
周志远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转向李师傅:“兵工厂现在什么情况?”
李师傅搓了搓粗糙的手:“支队长,大部分机器都藏进了后山的山洞里。没进山的,就剩下两台车床和一台钻床还在用,正在赶制最后一批手榴弹和地雷。再给两天时间,保证全部转移完毕。”
“两天太久。”周志远摇头,“鬼子前锋离咱们只有五十里,最迟明天下午就可能兵临河源县。给你一天时间,能拆的拆,不能拆的就埋起来,绝不能留给鬼子。”
李师傅脸色变了变,但还是咬牙点头:“行,我连夜带人干。”
常梦兰接话道:“医院这边,重伤员已经转移到后山的隐蔽点,药品和手术器械也分批运走了。现在院里还有三十多个轻伤员,明天一早就能全部转移。”
“好。”周志远又把目光转回地图,“现在说作战方案。王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