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老侦察兵比划了一下,“但得使点劲。要是用掷弹筒,更好。”
“掷弹筒目标大,容易暴露。”周志远想了想,“这样,到时候在这里布置一个加强排,配足手榴弹和炸药包。鬼子进来后,先不放枪,等他们走到峡谷中间,用手榴弹和炸药包往下砸。砸完了再用枪打。”
他又爬到西侧石壁,那里果然有几处平台,最大的能站五六个人。平台位置更高,离谷底有二十多米,但角度更刁,能直接俯瞰峡谷出口那段窄路。
“这里架两挺重机枪。”周志远指着平台,“封锁出口。鬼子想从一线天冲出去,就得用尸体铺路。”
“那入口呢?”王朋兴问。
“入口交给王远山。”周志远从平台上下来,拍拍手上的泥,“他的第二大队在入口处设伏,等鬼子全进来了,把口子扎紧。咱们直属部队和朱程团的两个营,埋伏在峡谷两侧的半山腰,等战斗打响,从侧翼压下去,把鬼子截成几段。”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要记住,咱们的目的是吃掉他一部分,不是全歼。鬼子一个大队一千多人,咱们一口吞不下。打掉他三分之一,击溃他,让他短时间内组织不起有效进攻,就够了。”
“那鬼子要是不进来呢?”王朋兴问了个实在的问题。
周志远看向峡谷入口方向,雨幕中,那道裂开的口子像怪兽的嘴。“那就逼他进来。”
傍晚时分,周志远回到分区指挥部。沈非愚告诉他,王远山那边已经跟鬼子交上火了。
“下午两点,鬼子开始炮击黑松岭。”沈非愚指着地图上标注的位置,“山炮打了半个小时,把咱们前沿工事炸塌了一部分。然后鬼子步兵开始冲锋,王远山按计划,只用了两个连阻击,打了两个小时,主动后撤了五百米,退到第二道防线。”
“伤亡呢?”
“不大。王远山说鬼子炮打得凶,但步兵冲得不坚决,被咱们打死打伤三十几个,就缩回去了。咱们伤了七个,牺牲两个。”
周志远点点头:“藤田勇在试探。他吃不准咱们在黑松岭放了多少兵力,所以不敢全力压上。告诉王远山,明天适当加大阻击力度,让鬼子觉得咱们在黑松岭投入了主力。”
“已经在电报里说了。”沈非愚递给周志远一份新的电文,“韩岳又发来消息,他们今晚行动。”
电文内容更简短:“今夜零时,袭扰张庄。薛。”
周志远看了看怀表,现在是晚上八点。“给韩岳回电,只有两个字:小心。”
零时整,张庄外围。
雨还在下,时大时小。张庄是个二百来户的庄子,因为靠近公路,被日军第20师团选作前线指挥部所在地。
庄子外围拉起了铁丝网,路口设了岗哨,探照灯的光柱在雨幕中来回扫射。
韩岳带着他的特战小队,像一群幽灵一样趴在庄子西面三百米外的玉米地里。
三十个人,分成了三个小组。
一组由韩岳亲自带领,负责袭扰庄子南面的哨卡;二
组由副队长汤沐泽带领,摸到庄子东面,准备剪电话线;
三组是爆破组,带足了炸药,任务是等前面两组得手后,在庄子北面制造更大的动静。
韩岳抬起手腕,夜光表的指针刚好指向十二点。他朝身后做了个手势,两个战士像猫一样匍匐前进,目标是哨卡旁的一个机枪工事。
工事里,两个鬼子哨兵正抱着枪打盹。
雨声掩盖了轻微的响动,直到其中一个战士的匕首从后面捂住嘴、割断喉咙,另一个鬼子才惊醒,但已经晚了,另一把匕首精准地刺进了他的心脏。
韩岳看到工事那边手电筒光闪了三下,知道得手了。他一挥手,带着剩下的八个人迅速靠近哨卡。
哨卡是用沙袋垒起来的,上面架着一挺歪把子机枪。除了刚才被解决的两个,还有三个鬼子在岗亭里躲雨。韩岳摸到岗亭后面,从窗户往里看,三个鬼子围着一盏马灯,正在玩纸牌。
他朝旁边战士使了个眼色,那战士掏出一颗晋造手榴弹,拧开后盖,拉弦,等了两秒,从窗户扔了进去。
轰!
岗亭的木墙被炸开一个大洞,里面传来惨叫。
韩岳踢开门冲进去,冲锋枪几个点射,把还没死的两个鬼子补了枪。
“快,把机枪扛走!”他低声命令。
两个战士拆下歪把子机枪和弹药箱,扛在肩上。
另一个战士往岗亭里扔了颗燃烧瓶,火很快烧起来,在雨夜里格外显眼。
几乎同时,庄子东面传来“砰”的一声枪响,那是汤沐泽小组在剪电话线时被发现了。
接着就是密集的枪声,但很快又稀疏下去——特战小队装备精良,自动武器多,近距离遭遇战占便宜。
韩岳按计划,没有恋战,带着人迅速后撤。
他们刚撤出二百米,庄子里的警报就凄厉地响起来,探照灯乱晃,鬼子的叫喊声、脚步声乱成一片。
爆破组趁机在庄子北面的一个临时车场安置了炸药。那里停着几辆卡车和摩托车,还有一堆油桶。
“点火!”
轰隆隆!
更大的爆炸声响起,油桶被引爆,火球腾起十几米高,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庄子里的鬼子更加慌乱,以为八路军大部队打过来了,轻重机枪朝四面八方盲目扫射。
韩岳带着人已经撤到了安全距离。他回头看了一眼火光冲天的张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句:“走。”
特战小队像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雨夜的山林中。
张庄的枪声和爆炸声,七十里外的周志远听不见,但凌晨三点,他收到了韩岳发来的简短战报:“任务完成,袭扰成功,炸毁敌车辆若干,我部无伤亡,已安全转移。”
周志远把电文递给还没睡的沈非愚:“韩岳干得漂亮。这下藤田勇该睡不着觉了。”
果然,天刚亮,王远山那边就传来消息:鬼子在黑松岭的进攻突然加强了。
“今天一大早,鬼子就开始炮击,山炮、迫击炮一起上,炸了足足四十分钟。”王远山在电话里说,声音断断续续,电话线可能被炸断了,“然后步兵分三路往上冲,这回不是试探,是玩真的。我估摸着,至少有两个中队的鬼子。”
“顶得住吗?”周志远问。
“顶得住,但伤亡大了。”王远山那边传来一声爆炸的闷响,他顿了顿才接着说,“鬼子的炮太猛,咱们的工事被炸塌了好几处。不过支队长你放心,天黑之前,我一定把鬼子挡在黑松岭下面。”
“不要硬顶。”周志远说,“按计划,黄昏时候开始后撤,往澜沙峪方向退。撤的时候要乱一点,丢些破烂装备,让鬼子觉得咱们是溃退。”
“明白!”
挂了电话,周志远对沈非愚说:“藤田勇急了。韩岳昨晚那一闹,他肯定怕后方不稳,想尽快在前线打开局面。命令直属部队和朱程团的两个营,今天下午务必赶到澜沙峪两侧预设阵地,隐蔽好,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暴露。”
“我去通知。”沈非愚转身去发电报。
周志远走到地图前,看着黑松岭到澜沙峪那条弯弯曲曲的线。
他知道,期待的大战快来了。
王远山的第二大队在黑松岭又顶了一天。
这一天的战斗比前一天激烈得多。
鬼子显然得到了死命令,不顾伤亡地往上冲。
山炮把山梁上的石头炸得粉碎,迫击炮弹像雨点一样砸下来。
第二大队的伤亡开始增加,到下午三点,已经牺牲了三十多人,伤了五十几个。
但王远山愣是没让鬼子越过雷池一步。
他把部队分成三拨,轮番上阵,这拨打累了撤下来休整,那拨顶上去。
轻重机枪换了三个阵地,迫击炮打光了炮弹就撤走,绝不给鬼子炮兵固定的目标。
黄昏时分,按照计划,王远山下令后撤。
撤退是门学问,撤快了容易被鬼子咬住尾巴,撤慢了又可能真的被缠上。
他把第二大队分成三股,交替掩护,边打边退。
鬼子追得紧,但也不敢太放肆——八路军的冷枪和地雷让他们吃了不少苦头。
断后的那个排由副营长鲁奎带着,都是打过不少硬仗的老兵。
他们不跑直线,专挑岔路和山沟钻,时不时回身打几枪,扔两颗手榴弹,把鬼子引到预定路线上。
鲁奎自己抱着一挺捷克式轻机枪,趴在一条干涸的水渠后面,等鬼子追近了,突然开火,撂倒前面三四个,然后翻身就跑,绝不停留。
“副营长,右面有鬼子绕过来了!”一个眼尖的战士喊。
鲁奎转头一看,果然有十几个鬼子从侧面的山坡往下冲,想包抄他们。
他骂了句娘,从腰上扯下两颗晋造手榴弹,拧开后盖,拉了弦,等了一秒,用力朝山坡上甩过去。
手榴弹在空中划了个弧线,落在鬼子中间炸开。
虽然没炸死几个,但腾起的烟尘和碎石让鬼子下意识卧倒。
趁这功夫,鲁奎一挥手:“撤!往左边沟里钻!”
三十几个战士猫着腰,飞快地窜进左边一条长满灌木的山沟。
鬼子追上来,对着沟口一阵乱射,子弹打在石头上噼啪作响,但人已经不见了。
就这样打打停停,拖了鬼子近一个小时。
天快黑透的时候,鲁奎带着断后排追上了大队。
王远山正在澜沙峪入口附近等着。
“怎么样?伤亡大不大?”王远山问。
“伤了五个,牺牲两个。”鲁奎抹了把脸上的汗和泥,“鬼子至少丢下了三十多具尸体。”
“够本了。”王远山拍拍他的肩膀,“带着你的人去后面休息,吃点东西。澜沙峪里面已经布置好了,接下来看咱们怎么关门打狗。”
部队全部进入澜沙峪后,王远山亲自检查了各处的埋伏点。
峡谷入口两侧的山坡上,战士们已经挖好了散兵坑和机枪阵地,用树枝和草皮做了伪装。
峡谷中间的乱石滩里,埋了十几颗连环地雷,用细铁丝连着,一直通到谷口的起爆点。
东侧石壁的半腰平台上,周志远安排的那个加强排已经上去了。
带队的是一连长李东海,是个膀大腰圆的山东汉子。
他正指挥战士把成箱的手榴弹和炸药包搬上去,用绳子吊,用人背,忙得满头大汗。
“李东海,你这边准备得怎么样了?”王远山仰头喊。
李东海从平台上探出半个身子:“放心吧王大队长,手榴弹每人带了八颗,炸药包六个。鬼子只要敢进来,老子让他尝尝天女散花!”
“别光顾着扔,看准了再扔,别浪费。”王远山叮嘱道,“支队长说了,咱们要的是最大杀伤,不是听响。”
“知道,专拣人多的地方扔。”
王远山又走到西侧石壁。那里更陡,战士们正用绳索和木棍搭建简易的机枪平台。
两挺重机枪已经架好了。
机枪手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叫刘磊,以前是猎户,枪法准,眼神好。
他正用一块破布仔细擦拭重机枪的枪机,动作很轻,像在照顾什么宝贝。
“石头,这地方怎么样?”王远山爬上去问。
刘磊站起来敬礼:“报告大队长,位置挺好,视野开阔,能封锁整个谷口和一线天。就是上来费劲,弹药得用绳子往上吊。”
“弹药管够,一会儿再给你们送两箱上来。”王远山看了看下面的峡谷,“鬼子要是从一线天往外冲,你就往死里打,一个也别放出去。”
“是!”
检查完埋伏点,王远山回到谷口自己的指挥位置——一块天然的大岩石后面,视野好,又能挡子弹。他刚坐下,通讯员跑过来:“大队长,支队长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