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只有十来户人家的小山村,老郭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早年在太原做过工,后来回乡搞农会,现在是这一片的交通员头儿。
他家的窑洞藏在村后山坡上,不仔细看找不着。
老郭见着周志远,赶紧把人让进窑里,又叫婆娘去烧水做饭。
“周队长,这一路还顺当吧?”老郭一边搓着手一边问。
“顺当。就是山路上石头多,硌脚。”周志远在炕沿坐下,接过老郭递过来的旱烟袋,抽了两口。
“顺当就好,顺当就好。”老郭压低声音,“前几天,县里‘同志会’那帮孙子还来这附近转悠过,打听有没有八路的人路过,被俺们几个老伙计糊弄过去了。
这群王八蛋,鬼子打不过来,专盯着自己人捅刀子。”
周志远吐出烟:“老郭,这边离兴县还有多远?”
“过了前面两道梁,再走一天半,就到兴县地界了。不过俺听说,兴县这两天也不太平,阎老西手下的‘突击团’在城里闹得凶,专找牺盟会和进步学生会的麻烦。你们进了城,得格外小心。”
“知道了。吃过饭我们就走,天黑前尽量多赶点路。”
接下来的路程还算顺利。
有小刘这个活地图带路,三人专挑人迹罕至的山间小道走,饿了就啃两口干粮,渴了就喝山泉水。
晚上找个背风的山坳或者废弃的窑洞对付一夜,轮流放哨。
九月十四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他们终于看见了兴县县城的轮廓。
县城比沁源大不少,城墙也高些,但看起来有些破败,城门口站着几个穿灰布军装、挎着步枪的士兵,仔细看,那军装和八路军的不太一样,帽徽也不是红五星,而是青天白日徽。
“是晋绥军的人。”小刘小声说。
“嗯,这里是阎老西的地盘,明面上还得挂着他们的旗号。”周志远整理了一下衣裳,“走,进城。”
城门口的士兵检查得不算严,盘问了几句,周志远自称是来贩山货的,顺手塞了两包烟,也就放行了。
进城后,按照老郭给的地址,他们找到了城西一家叫“聚源昌”的杂货铺。
铺子门脸不大,柜台后面坐着个戴老花镜的账房先生,正在噼里啪啦打着算盘。
周志远走上前,敲了敲柜台板:“掌柜的,有上好的汾酒吗?”
账房先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打量了周志远一眼:“汾酒有,要哪一年的?”
“民国二十六年窖藏的,有吗?”
账房先生眼神动了动,放下算盘,站起身:“有,在后头窖里存着,几位跟我来。”
他领着三人穿过店铺后门,进了个小院,又拐进一间堆满货箱的厢房。
关上门,账房先生才松了口气,脸上的谨慎变成了热情:“是周支队长吧?可把你们等来了。俺姓赵,是这边的联络员。区党委的同志已经安排好了住处,离这不远,隐蔽得很。”
周志远和他握了握手:“赵同志,辛苦你了。会议准备得怎么样?”
“都妥了。代表们这两天陆陆续续都到了,分散住在城里几个地方,明天一早正式开会。地点在城隍庙后头那座旧学堂里,外面有我们的人盯着,安全。”
老赵一边说,一边从货箱后面拎出个包袱,“这是给你们准备的衣裳,换上吧,你们身上这身走了远路,太扎眼。”
包袱里是三套半新的学生装,还有书本和布鞋。
周志远三人麻利地换上,把换下来的衣裳和武器仔细包好藏进货箱深处。
“你们先休息,晚饭有人送来。明天早上五点半,我来接你们去会场。”老赵说完,又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的话,才匆匆离开。
旧学堂确实隐蔽,藏在城隍庙后面一条僻静的小巷深处,门口挂着“兴县民众夜校”的牌子,平时真有几个教书先生在这里给穷人家孩子上课,正好做了掩护。
九月十五,天刚蒙蒙亮,周志远就被老赵叫醒了。
三个人吃了点窝头咸菜,跟着老赵从夜校后门出去,七拐八绕,进了一个不起眼的小院,院门紧闭,门口有个卖菜的老汉蹲着,看见他们进来,不易察觉地点点头。
推开正屋的门,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当中摆着一张长条桌,围着桌子放了二十几把椅子,差不多坐满了。
烟雾缭绕,都是旱烟叶子呛人的味道。
屋里的人大多穿着便装,有的像农民,有的像教员,也有几个穿着褪色的旧军装,但都把领章帽徽摘了。
周志远一进来,就有几个人站起来和他打招呼。
“老周,来了!”一个三十多岁、脸庞黝黑的汉子走过来,用力握住周志远的手。
周志远认出这是决死一纵队的政委老梁,以前在军区学习时见过。
“老梁!你也来了!”
“能不来吗?这么重要的会。”老梁拉着他往桌边走,“来,坐这儿。好些老熟人,你瞅瞅。”
周志远环视一圈,果然看到不少熟悉的面孔,都是晋西北各部队、各地方的负责人。
大家虽然穿着朴素,但眼神都透着干练和沉静,小声交谈着,气氛严肃而凝重。
上午八点整,主持会议的同志敲了敲桌子,屋里立刻安静下来。
“同志们,中共晋西北区党委第一次代表大会,现在开始。”主持会议的是个四十来岁、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干部,周志远认得他是区党委副书记林枫。
林枫说话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这次会议,是在党中央、北方局的直接关怀和指导下召开的。
当前,抗日战争进入了相持阶段最艰苦的时期,日寇加紧了对华北的‘扫荡’和‘清乡’,国民党顽固派却消极抗战、积极反共,制造摩擦,企图削弱和消灭我们抗日武装。
晋西北地区的斗争形势,也因此变得更加尖锐复杂。
我们召开这次大会,就是要统一思想,认清形势,总结工作,部署任务,特别是要研究和部署如何援助暂一师、决死四纵队,坚决打退顽固派的武装进攻,巩固和扩大晋西北抗日根据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首先,请区党官员贺师长同志做工作报告。”
一阵热烈的掌声响起。
贺师长站起来,他身材不算高大,但很敦实,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没戴帽子,头发理得很短。
他走到桌子前头,没拿稿子,两只手按在桌沿上,目光炯炯地看着大家。
“同志们,咱们晋西北,苦啊。”贺师长开口,带着浓重的湖南口音,语调很平实,“鬼子三天两头来扫荡,烧杀抢掠。
阎锡山呢?明面上挂着抗日的牌子,暗地里跟日本人眉来眼去,还纵容他手下那些什么‘同志会’、‘突击团’、‘敌工团’,专找我们新军、牺盟会和抗日群众的麻烦。
他们想干什么?他们想把咱们挤出晋西北,好让他们继续骑在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继续当他们的土皇帝!”
他讲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像砸在人心上。
“但是,同志们,咱们怕不怕?我看不怕!咱们有党中央、毛主席的领导,有广大老百姓的支持,有咱们手里的枪杆子!
从去年到今年,咱们晋西北的八路军、新军、游击队,打了多少仗?取得了多少胜利?
黑峪口战斗,咱们一个连挡住鬼子一个大队;神池伏击战,消灭伪军两个营;
最近,独立支队刚刚打下了长治!这说明什么?
说明咱们的队伍,是能打仗、打胜仗的!说明咱们晋西北的军民,是有力量、有骨气的!”
屋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同声。
贺师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起来:“但是,光能打仗还不够。现在顽固派搞摩擦,搞阴谋,手段更隐蔽,更毒辣。
他们不光在军事上挑衅,还在政治上造谣,在经济上封锁,在思想上渗透。
暂一师和决死四纵队的同志们,最近处境很困难。
暂一师四十四团,团长被顽固派收买,带着一部分人叛变投敌了,虽然被咱们果断平定了,但损失不小,教训深刻。
决死四纵队那边,几个旧军官和顽固分子勾结,在部队里散布悲观情绪,破坏团结,甚至阴谋搞武装叛乱,也被纵队领导及时发现、扣捕了。可这些事,给咱们敲响了警钟!”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继续说:“顽固派为什么盯着暂一师和决死四纵队?
因为这两支部队战斗力强,群众基础好,是插在他们心脏上的两把刀。
他们想拔掉这两把刀,腾出手来对付咱们整个晋西北根据地。
咱们不能让他们得逞!这次会议,一个重要任务,就是研究怎么援助暂一师和决死四纵队,怎么打退顽固派的进攻,怎么巩固咱们自己的力量。”
接下来,贺师长详细总结了晋西北地区过去一段时间在军事斗争、政权建设、群众工作、生产自救等各个方面的工作,既肯定了成绩,也指出了存在的问题和不足。
他强调,当前最紧急的任务,就是克服投降妥协的危险,坚持独立自主的抗战路线,放手发动群众,壮大抗日力量,特别是要加强对新军和地方武装的领导,纯洁内部,坚决清除顽固分子和敌特。
贺师长的报告讲了两个多钟头,条理清楚,分析深刻,很多话都说到了大家心坎里。
周志远听得认真,不时在小本子上记下要点。
他注意到,屋子里其他代表也是如此,有的眉头紧锁,有的微微点头,香烟一支接一支地抽。
贺师长讲完,大家休息了一刻钟,接着是各部队、各地区代表发言,汇报各自的情况。
轮到周志远时,他清了清嗓子,站起来。
“我是晋东南独立支队周志远。我们支队刚刚配合友军光复了长治县城。”
他声音不高,“这次战斗,我们歼灭了日军一个旅团部,俘虏了旅团长,缴获了大批武器弹药。目前长治局势基本稳定,正在进行善后和巩固工作。”
屋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不少人投来赞许和好奇的目光。
打下一个日军重兵防守的县城,这在当时的晋西北,是个不小的胜利。
“但是,”周志远话锋一转,“打下一个城容易,守住它,让老百姓真正过上好日子,难。长治城里,潜伏的敌特、溃散的伪军、还有各种顽固势力,都在暗中活动,造谣生事,破坏我们的工作。
经济上,鬼子撤退时破坏了工厂,抢走了物资,老百姓缺吃少穿。
我们一方面要清剿残敌,镇压反动分子;另一方面要迅速恢复生产,组织群众,建立巩固的政权。这些工作,比打仗更复杂,更需要耐心和细致。”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另外,我们支队在沁源、高平一带活动时,也发现有‘同志会’、‘突击团’的人暗中活动,散布谣言,说什么‘八路军占不了多久’,‘跟八路走没好处’,甚至威胁军属和积极分子。
我们抓了几个,审问后知道,这些人跟城里的日伪残余有联系,是顽固派伸过来的黑手。
我建议,区党委统一部署,在整个晋西北范围内,对这类反动组织,进行一次彻底的清理和打击,把他们连根拔起,绝不能让这些毒瘤破坏咱们的抗战大局!”
“说得好!”旁边有人低声附和。
林枫书记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抬头问:“周志远同志,你们抓的那些人,有没有交代出他们上头的联络渠道,或者更大的阴谋?”
“审出一些。”周志远点头,“他们承认是接受了兴县这边某个‘联络站’的指令和经费,具体是谁,他们级别低,说不清楚。
但我们判断,这个‘联络站’很可能跟阎锡山的某些机构,甚至跟日伪方面都有勾结。目的就是制造混乱,破坏我抗日根据地的稳定,为顽固派的武装进攻创造条件。”
“这就对上了。”坐在贺师长旁边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同志缓缓开口,他是区党委另一位主要负责人关向应,
“我们掌握的情报也显示,最近顽固派在晋西北的活动异常频繁,‘同志会’、‘突击团’、‘敌工团’这几个组织,人员调动频繁,经费开支大增,似乎在准备什么大动作。
暂一师和决死四纵队的事件,很可能就是他们整体计划的一部分。”
会议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
代表们一个接一个发言,把自己掌握的情况、遇到的困难、对形势的判断都摆了出来。
问题越谈越深,共识也越来越清晰:顽固派的威胁不是局部的、偶然的,而是有组织、有计划、有背景的全面进攻前奏。
如果不及早应对,粉碎他们的阴谋,晋西北的抗战局面就可能被破坏,甚至出现大的倒退。
中午简单吃了点干粮,会议继续。
下午的议题转向具体对策和行动方案。
林枫书记拿出一份事先拟好的草案,交给与会代表讨论。
草案的核心内容有几条:
第一,立即成立以区党委为核心、吸收各部队、各群众团体负责人参加的“反投降妥协斗争委员会”,统一领导全区的反顽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