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剑,从晋西北打到长津湖 第972节

  他转向魏大勇:“和尚,你那边不能停。电台全天盯着,特别是大同鬼子和绥远伪蒙军的频道。

  有异常立刻报。还有,派几个精干的侦察员,往大同方向靠,摸清岩田联队具体的出发时间、兵力、路线。我要知道他们走到哪儿了,是分兵还是合进。”

  魏大勇重重点头:“支队长放心,电台班三班倒。侦察员我已经派出去两拨了,最迟明天中午能有消息。”

  “好。”周志远最后看向地图上白驼镇的位置,手指在上面画了个圈,“至于岩田联队这个硬拳头……我来会会他。

  他想打白驼镇,咱不能坐这儿等着挨揍。主力得拉出去,在半道上迎他。

  选个好地方,敲他一下。不指望一口吃个胖子,但要打疼他,打乱他的步子。”

  他顿了顿,“时间紧,任务重。老徐去清内鬼,和尚去挡骑兵,我去碰鬼子。三路敌人,咱给他来个分头招呼。都听明白没?”

  “明白!”三个人齐声应道。

  “那就分头行动!”周志远一挥手,“抓紧时间,敌人不会等咱。”

  屋里的人立刻散了。

  脚步声急匆匆消失在门外夜色里。周志远没动,他又坐回桌边,看着地图。

  油灯光线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外面传来哨兵换岗时短促的口令声,还有远处村落隐约的狗叫。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像淬了火的刀子。

  伸手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半块高粱饼子。

  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脑子却没停,像一张精密的地图在无声展开——这是独属于他的秘密。

  方圆五公里内,山川沟壑,村落小路,甚至哪里有个土包,哪里有条水沟,都清晰得如同刻在眼前。

  此刻,这“地图”正以白驼镇为中心缓缓旋转,向东延伸,覆盖了通往大同方向的官道、小路、丘陵和河谷。

  他在心里默默标记着:哪里适合打伏击,哪里能藏兵,哪里可以快速机动……

  凌晨三点多,徐青山那边先传来消息。政治保卫处根据那个联络员的供词,连夜出击,在白驼镇东西两头的两家客栈、一个铁匠铺后院,还有镇外山神庙的神龛底下,起出了七个人,搜出了短枪、匕首、火油和密信。

  经突击审讯,又挖出了三条隐藏在民兵队和妇救会里的暗线。

  其中一个还是白驼镇本地一个富户的远房侄子,平时表现得积极,差点混进了分区组织的支前队。

  “都控制了,分开关押。”徐青山眼睛里带着血丝,但精神很亢奋,“审出来了,他们计划今晚子时动手,东西两头同时放火,趁乱冲击粮仓和分区指挥部。

  领头的叫孙老拐,是白志沂保安三团的一个营副,城破时带了几个人躲进山里,最近被阎锡山那边的人重新联络上,许了个团长的空头官衔和两百大洋。

  这家伙嘴硬,但架不住底下人怕死,一个个都撂了。粮仓那边我已经布好了网,就等他们来。”

  周志远点点头:“孙老拐留活口,说不定还能掏出点东西。

  其他人,证据确凿、顽固不化的,按纪律办。

  被裹挟的、没啥大恶的,集中教育,能争取就争取。粮仓那边你亲自盯着,别出岔子。”

  天刚蒙蒙亮,魏大勇的侦察员冲进了指挥部。

  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叫袁野。

  “支队长……大同……大同的鬼子动了!”袁野抓起桌上的水瓢灌了两口凉水,一抹嘴,“岩田联队,昨天后半夜开拔的。

  我们趴在大同城西十五里的老鸹岭上看,好家伙,黑压压一片!步兵少说两个大队,还有驮马拉着的炮,至少四门山炮,两门九二式步兵炮。

  卡车二十多辆,拉着弹药给养。

  还有……还有三辆铁王八,炮管子老长,走得慢,跟在最后头。

  看方向,是冲着咱白驼镇来的,走的是官道,速度不快,估计今晚能到卧牛坪一带。”

  “铁王八……坦克。”周志远眼神一凝,“鬼子这回下血本了。具体路线呢?”

  “出了大同,顺着官道走到张家洼,然后折向西南,过黑石沟、马家河,照这个走法,明天下午就能到咱白驼镇东边的老虎口。”

  袁野在地上捡了根炭条,在周志远铺开的地图上画出大概路线。

  周志远盯着那条弯弯曲曲的线,脑子里那张无形的“地图”立刻与之重叠。

  张家洼、黑石沟、马家河、老虎口……地形地貌,哪里有高坡,哪里有隘口,哪里树林密,哪里河道窄,一一对应。

  他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

  “老虎口……”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那地方他知道,是官道进入白驼镇盆地的最后一道险隘,两边是几十米高的黄土崖,中间一条路宽不过三丈,形如虎口。

  过了老虎口,前面就是一片相对开阔的丘陵地带,直通白驼镇。

  如果在那里设伏……

  但鬼子不是傻子。

  岩田联队是鬼子在晋北的主力,指挥官不是草包。

  这种险地,他们肯定会加倍小心,先派尖兵反复侦察。硬打,占不到便宜。

  “你继续去盯着,”周志远对袁野说,“重点看他们过黑石沟以后,有没有分兵,有没有派小股部队向两侧山地搜索。随时回来报告。”

  “是!”袁野敬了个礼,转身又扎进了晨雾里。

  周志远走到门口,望着东方天空泛起的鱼肚白。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伪蒙骑兵大概明天中午能到草滩南缘,内鬼今晚子时动手,鬼子主力明天下午抵近老虎口……

  三路人马,时间咬得很紧。

  他回头对刚刚进门汇报的赵大勇说:“通知各营连长,还有直属队、警卫连、侦察排,一小时后到指挥部开会。”

  让炊事班提前开饭,吃干的。还有,把咱们那两门山炮和所有的迫击炮都检查一遍,炮弹清点清楚。”

  赵大勇应了一声,赶紧跑去传令。

  会议开得很简短。

  周志远把敌情和自己的判断一说,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旱烟袋吧嗒吧嗒的声音。

  独立一团的几个营连长,还有刚整编过来的雁北支队干部,都盯着地图,脸上有紧张,但更多是跃跃欲试。

  “鬼子想三面夹击,把咱堵在白驼镇一口吃掉。”周志远用一根细树枝指着地图,“做梦。咱不给他这个机会。我的想法是,主力不在白驼镇里跟他硬磕。咱把拳头收回来,跳出去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内鬼那边,有徐政委盯着,掀不起大浪。北边伪蒙骑兵,赵副指挥带着民兵层层阻击,能拖多久拖多久。咱们集中主力,对付岩田这个硬茬子。但不是去老虎口堵他。”

  他手中的树枝在地图上往东移了一段,点在“黑石沟”和“马家河”之间的一片区域。

  “在这儿,就是黑石沟西口到马家河桥这一带。

  地势不如老虎口险,但沟壑纵横,丘陵起伏,林子也多。

  关键是,离白驼镇还有一天路程,鬼子的警惕性可能没那么高。咱们就在这儿,跟他碰一下。”

  一营长是个黑脸膛的汉子,叫李乔柏,打仗猛,脑子也活。

  他凑近地图看了看:“支队长,这地方宽,鬼子兵力和火力能展开,咱硬打占不到便宜。”

  “谁说要硬打了?”周志远看了他一眼,“咱们的任务是敲他一下,打疼他,打乱他,不是跟他摆开阵势决战。

  岩田联队急于求成,想速战速决。咱就偏不让他顺心。

  李乔柏,你带一营,配两门迫击炮,埋伏在黑石沟西口这片矮树林里。

  等鬼子先头部队过去一半,打他的尾巴,打完就往北边五里外的老鸦岭撤,边撤边打冷枪,把鬼子往北引。记住,别恋战,咬一口就跑。”

  李乔柏眼睛一亮:“明白了!这叫揪尾巴战术!”

  周志远又用树枝点了点马家河桥的位置:“二营长。”

  “到!”一个精瘦的汉子站起来,叫王猛,原来是雁北支队的骨干,作战勇猛。

  “你带二营和机炮连剩下的迫击炮,埋伏在马家河桥南边的河滩高坎后面。

  等一营那边枪响,鬼子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你这边就对着桥上和他们集结的队伍开炮。

  不用多,打五轮齐射,然后立刻顺着河滩往南,撤到青石崖。

  鬼子如果分兵追你,你就跟他兜圈子,利用河滩芦苇荡跟他捉迷藏。

  如果他不追,你就运动到侧翼,等鬼子跟一营纠缠的时候,再冷不丁给他来一家伙。”

  王猛舔了舔嘴唇:“明白!打一炮换一个地方,不让他安生。”

  “三营和警卫连,跟着我。”周志远最后说,“咱们的运动路线不定,看情况。

  鬼子要是追一营追得凶,咱们就去接应一下,打他个侧翼。

  鬼子要是想快速通过,咱们就在半道上埋地雷、打冷枪,拖延他的行军速度。

  总之一句话,让岩田联队在这片地方多耗时间,走得越慢越好,越乱越好。

  等他把锐气磨没了,把队形拖散了,咱们再找机会,狠狠咬他一口肉下来。”

  他又补充道:“咱们现在是两个营加直属队,不到一千人。

  鬼子是一个齐装满员的联队,加上配属炮兵和坦克,兵力火力都占优。

  所以,绝不能硬碰。游击战十六字诀,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都给我记牢了。咱们是狼,不是老虎。

  要一口一口撕,撕得他鲜血淋漓,还逮不住咱们。”

  干部们脸上都露出了然和兴奋的神情。

  这种打法他们不陌生,在太行山打鬼子的时候就是这么干的。

  “还有问题吗?”周志远问。

  “支队长,”徐青山开口道,“家里就留警卫排和少量民兵,加上我这边政保处的人,兵力是不是太单薄了?万一……”

  周志远摆摆手:“鬼子主力被我们牵制在黑石沟马家河一带,他想直扑白驼镇,没那么快。

  伪蒙骑兵被和尚的民兵层层阻挡,也进不来。至于镇子里的内鬼,我相信你和韩岳能收拾干净。

  就算有漏网之鱼搞点小破坏,也掀不起大浪。

  白驼镇真正的安危,不在于城里留多少兵,而在于咱们能不能在外面把鬼子拖住、打疼。

  只要咱们在外线打得越狠,白驼镇就越安全。

  这叫‘围魏救赵’,反过来也是这个理。”

  徐青山想了想,点头:“明白了。家里交给我,你们放心。”

  “好。”周志远大手一挥,“各自回去准备,两小时后出发。

  记住,轻装,多带干粮和弹药,特别是地雷和手榴弹。迫击炮带足基数。

  行动要隐蔽,注意防空。电台保持静默,非紧急不用。”

  散会后,指挥部立刻忙碌起来。口令声、脚步声、武器碰撞声、骡马的响鼻声混杂在一起。

  战士们检查枪支,绑紧绑腿,把干粮袋和水壶塞得满满当当。

  迫击炮拆开用骡马驮着,炮弹箱小心地固定在驮架上。

  两门相对笨重的山炮被留在镇上,交给徐青山,万一有意外,也能支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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