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唐峥嵘 第260节

李渊手持文书,大笑道:“适才你还言怀仁乃栋梁之材,埋怨为父未为国储才!”

“此刻方知,怀仁非未来栋梁之材。”

“今日战报,天下皆知,如此人物,已为世间第一流!”

平阳公主刻意控制自己没偏头看去,但座次仅次于李渊、李建成的李世民却没什么顾忌,视线扫去,裴世矩脸色惨白,薄薄的嘴唇都在发颤。

第451章 反应(上)

两仪殿内,其乐融融……至少,看上去是这样的。

太子李建成心里倒是咯噔一下,毕竟心腹李高迁涉入其中……既然刘世让力战有功,又亲手斩杀郁射设,那举告其降敌,那就是诬陷了。

但和裴寂交换了个眼神后, 李建成就心定下来,既然是诬陷……那就等于是将李神符拉下水了,反正李高迁如今只是个骠骑将军,而李神符却是河东道行军总管,这也是东宫当日为什么出手的一个原因。

而裴世矩,那是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还要受其他宰辅的赞誉,识人之明啊,甚至于还要忍气吞声听着平阳公主皮笑肉不笑而其他人听不出味道的奚落。

至于其他人,从上到下,一片赞誉。

宰辅中与李善私人关系最好的陈叔达笑道:“山东一战,战报未见怀仁之名,本以为文采盖世,不料却有这般手段,陛下择人得法。”

儿子和李善关系很不错的中书令杨恭仁也附和道:“天下大乱初平,盖世文才如何比得上如此功勋?”

“谈笑风生之间,雪夜袭营,尽杀胡人,逼得苑君璋全军来投,让人悠然神往!”

李渊大笑点头道:“诸位可是想起后汉定远侯?”

“三十六勇士夜杀匈奴使者,逼迫西域投汉,而怀仁雪夜破营,于虎穴夺子,全身而退!”

“青史之上,怀仁不让班定远专美于前!”

将李善和班超相提并论,这是极高的赞誉, 但殿内众人无一反对,纷纷附和……干出这桩壮举的李善当得起。

李渊细细问起元普, 后者几乎将所有事全盘托出,但话里话外都没提到刘世让……但在场人心里都有数,李善这是将驻守马邑的重任托付给了刘世让,因为就在两日前,李神符还弹劾淮阳王李道玄纵刘世让旧部出关。

平阳公主突然问道:“崔舍人尚未回程?”

元普被问得一愣,“崔舍人与馆陶县公……呃,听闻崔舍人有意巡视代县。”

“只怕是翁婿……”李渊说到一半住了嘴, 笑道:“崔信招抚有功,回朝后必有封赏!”

李建成凑趣道:“若是父亲施恩, 或能双喜临门。”

李渊呵呵笑着, 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对他个人来说, 赐婚不过是件小事, 但崔信毕竟出身清河崔氏,而清河崔氏族人大都依附东宫, 李建成此言有笼络之意。

在李善名声鹊起,特别是救回平阳公主之后, 李渊曾经派人细细打探过, 李善与秦王府子弟颇多来往, 秦王数度赞誉,但同时此子与东宫的魏征、韦挺相熟,看似左右逢源,实则明哲保身。

特别是李善在山东大捷之后回京,没有接受两方的举荐,执意以科举出仕。

虽然年少,但也稳重,不涉夺嫡之争,又与平阳交好……不得不承认,李善的选择是李渊对其青眼有加的一个原因。

这时候,李世民试探问道:“父亲,宜阳县侯夜袭有功,如何处置?”

李建成狠狠瞪了眼,提起刘世让,那就不得不提起被裴寂搜捕下狱的刘世让家眷,也不得不提起举告刘世让暗通突厥的李高迁。

李渊脸上的笑意渐渐消散,沉吟片刻后偏头看了眼平阳公主,“容后再议。”

成功招抚苑君璋,这不是件小事,即使苑君璋如高开道一般他日再叛,那也是日后的事了,更何况苑君璋亲手斩下郁射设的突厥,再叛的可能性并不大。

诸位宰辅退下,都是久经宦海的老人了,心里都有数……从之前李善开拓商路为朝廷积攒良驹一事来看,李善与陛下之间是有交流渠道的。

这个渠道自然是平阳公主……否则这位也不会贸贸然赶来两仪殿。

殿内只剩下李渊一家人……呃,可能只有他自己认为是一家人。

“平阳?”

平阳公主从袖子里取出信件递过去,“大抵与元普所述相仿,但尽叙前后诸事。”

信件都没拆开,李渊取来小刀亲自拆封,只看了几眼就忍不住摇头,“怀仁之前也疑心刘世让暗通突厥。”

李建成松了口气……看来李高迁举告也不是空穴来风嘛。

而李世民在心里冷笑,李神符、李高迁都将刘世让逼到那地步了,所有人都等着他被问罪,就算真的投突厥,那也是无奈之举。

“慨然重义,神射扬名,率先破营……”李渊笑道:“不料怀仁对刘世让颇多赞誉。”

“宜阳县侯早年便以擅射闻名。”李世民随口道:“怀仁此举还是险了些,为何要用刘世让领兵?”

平阳公主在一旁向李渊解释道:“怀仁此行携骑兵三百,以临济县侯阚棱为首,但此人江淮出身,不擅骑术,怀仁亲卫头领本是苏定方……如今是王君昊,此人乃当年河北大将王伏宝之侄,冲阵犀利,骑射皆精,但却是匹夫之勇,不擅领兵。”

“嗯,无奈之举。”李渊微微点头,“若是苏定方在,只怕怀仁不会用刘世让了。”

李世民没吭声,心里却猜测只怕苏定方在,李善也会用刘世让打先锋……因为战后刘世让留在了马邑。

李渊视线下移,看完了信,眉头微蹙,“怀仁欲以刘世让驻守马邑……”

平阳公主躬身道:“父亲,女儿已盘问信使,怀仁、崔舍人启程之际,元普尚未抵达雁门,怀仁不知父亲召刘世让回京问罪,而刘世让一力自请随行。”

这是平阳公主最担心的事,不管怎么说,终究李善违逆圣意……而且这个理由也站不住脚,要知道元普后来也去了马邑。

“当日崔舍人、怀仁携刘世让出关招抚苑君璋……”李建成沉吟道:“或许是为了怕刘世让留在雁门关,断其归路。”

李渊笑着指了指李建成,“大郎说的在理,那时候怀仁还心疑刘世让投敌。”

“大兄说的是。”李世民也附和道:“启程之际,怀仁托付淮阳王弟亲自镇守雁门关,便是唯恐后院起火。”

李渊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他早就发现了,涉及李善,长子次子倒是经常意见相仿,当然了,两人都有笼络之意……只不过怀仁不愿涉身其中,宁可外放。

第452章 反应(下)

一般来说,上位者很少会做出打自己嘴巴的事,就算做,也要婉转一些,给自己留点面子。

所以,李渊在沉吟后,叹道:“犹记得数年前, 刘武周席卷河东,独孤怀恩欲反,为父正欲渡黄河,幸得刘世让来报,方幸免于难。”

李世民、李建成、平阳公主都不吭声,这件事他们都知道的很清楚, 正是因为救驾之功, 刘世让才能得以起复。

“三年前,刘世让孤守代州,力拒颉利可汗、苑君璋、高开道,叱骂劝降者。”李渊慨然道:“如此忠臣良将,为父绝无相疑之意。”

“月余前马邑失守,只是召其回京细询而已。”李渊脸色平静,“怀仁虽非刘世让旧识,但也擅识人,此番以其为先锋破营,阵斩郁射设,正是妙手。”

这之间的意思大家都听得懂,不管之前, 之后刘世让不可能再投向突厥了……平阳公主也终于放下心了,只要李渊认下这件事,李善就能脱身。

李渊看向平阳公主, “平阳, 这下总算放心了吧?”

平阳公主躬身行礼,“多谢父亲。”

“怀仁为国事筹谋,亲身犯险, 用刘世让也是时势所迫。”李渊抬手道:“为父难道无此气量?”

平阳公主心里有数, 自己终究是女人,不能深层次涉足朝堂,而太子、秦王夺嫡,李善不敢卷入漩涡……闻喜裴氏虎视眈眈,他日事泄,一定能维护得住李善的,就是李渊。

所以, 李渊对李善的观感,非常重要。

殿内一家四口, 不知内情的李建成笑着问:“怀仁没受伤吧?”

另一个不知内情的李渊也跟着问了句, “信中怀仁提及,他亲自出手, 生擒郁射设?”

平阳公主愣了下, 她可没看过信,但随即摇头道:“信使一人是之前女儿遣派的亲卫, 另一人是怀仁身边亲信,并未提及受伤。”

李世民啧啧两声, “怀仁平日儒雅,不料亦有如此胆识!”

“倒是有点像二郎。”李渊指了指李世民,“待得回京必要斥责,虽为国事,但却不虑己身!”

李渊、李世民都是久经战阵的宿将,很清楚雪夜返身袭营,虽占了出其预料的先机,李善又使了颇多手段,但马邑城外苑君璋麾下大军近万……换句话说,李善是在万军从中,在极短时间内击溃突厥,并生擒郁射设。

这样的手段,的确很像时常作死的李世民。

李世民甚至都能在脑海中揣测,李善必然将能用的人手全都投入,而郁射设逃出营外……正巧撞上了,这时候李善只能亲自出手。

听到这样的论调,将李世民和李善联系到一起,李建成心里条件发射的反感,笑着插口到:“不意怀仁文武双全……对了,记得二弟麾下大将尉迟恭长子在怀仁面前走不过三个回合?”

呃,随着去年末到今年初李善名声鹊起,之前很多事都被翻出来了。

李世民冷笑一声,父亲决意留下刘世让,你居然还有心思玩嘴皮子,居然还没想到李神符!

“大兄说的是,不过亦听闻燕郡王二弟、长子并七八亲卫,在怀仁手中鼻青脸肿……”

芙蓉园中,罗寿、罗阳在李善手里吃的亏……都成了笑话了。

“好了!”李渊不悦的呵斥了声,互相揭短,有意思吗?!

平阳公主忍不住在心里想,怀仁还真够闹腾的!

难得今天有好消息,李渊难得有个好心情,懒得管两个儿子,强行将话题转回来,“对了,崔信没受伤吧?”

“应该无恙。”平阳公主顿了顿,笑道:“袭营前,怀仁留元普在远处,得手后再召其入内,而崔信……怀仁准备遣派亲卫连夜将其送回雁门关。”

“但崔信坚拒,后在突厥营地门外,身着官服,宣读诏招抚书。”

李渊捋须笑道:“翁婿情深啊。”

这句话已经有足够的指向,翁婿翁婿,李建成心中一喜,若李善娶清河崔氏女,自己或许能笼络到门下。

对面的李世民面无表情,一方面李善早就铁了心来投,另一方面他很清楚,崔信是清河崔氏出仕族人,并在长安朝中任职的,唯一没有依附东宫的人……从这个角度来说,崔信是不可能被东宫笼络的。

就如天策府大将郑仁泰出身太子妻族荥阳郑氏,但这两年东宫多方示好,但郑仁泰对李世民忠心耿耿……历史上这位还直接参与了玄武门之变。

等李渊多问了几句李善在雁门的现况后,李世民突然道:“父亲,怀仁使刘世让驻守马邑,实是妙手,但虽刘世让奉圣命经略马邑,但如今与苑君璋同处一城,崞县令只怕有些低了。”

李渊微微点头,的确如此,苑君璋爵封国公,授朔州都督,又与刘世让多年敌对,后者只是个宜阳县侯,崞县令,只怕难以相抗……毕竟对李唐来说,刘世让值得信任,而苑君璋就未必了。

李建成试探问道:“记得父亲曾授刘世让代州司马……”

这基本上是扯淡……自从上一任代州总管李大恩阵亡后,两年多了,代州总管府还未复设,所谓的代州司马只是个虚衔。

李世民显然是打好了腹稿,立即接上,“既然如此,不如复设代州总管府,辖代州、忻州、朔州、蔚州,刘世让可为代州总管。”

“从崞县令直升辖四洲的代州总管,太过,太过了。”

“太子适才不是说,刘世让如今任代州司马吗?”李世民似笑非笑,“司马佐官升任总管,不算太过。”

“马邑招抚,论功,怀仁为首,崔舍人次之,刘世让不过马前卒而已!”李建成哼了声,“若刘世让直升代州总管,如何赏赐怀仁呢?”

“父亲赞怀仁已为世间第一流,但毕竟尚未加冠,不宜贸然提拔。”

“难道让馆陶县公俯首宜阳县侯?”

“更何况,如此大功,怀仁理应晋爵!”

李渊的好心情彻底消散了,头痛的看着两个逆子唇枪舌剑。

李建成渐渐察觉到了不对,虽然还不甚清晰,但他猜测,李世民是看中了代州总管这个职位……要知道李道玄如今就在代州。

而李世民明面上看似笼络刘世让,或者剑指代州总管一职,但实际上的瞄上了河东道行军总管、并州总管李神符。

在边上听了一阵,平阳公主听得一头雾水,插嘴道:“不如调走刘世让,另遣良将驻守马邑。”

“决计不可!”

“不可!”

前一句是来自于李世民,他摇头道:“坚守马邑,唯刘使然不可。”

后一句来自于李渊,他点头道:“二郎所言极是。”

今日这封密信,李渊并没有让两个儿子阅看,信中李善毫无保留的讲述了只能是刘世让驻守马邑的理由。

而且李善还提议,在明年突厥大举来犯之前,最好是召苑君璋入朝,同时逐步调换马邑守军……而这些,刘世让是最适合的执行人。

“代州总管,代州总管……”李渊沉吟片刻后摇头道:“此事押后再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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