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王莽看着自己的近臣满脸惆怅，他至今没搞清楚究竟是为什么。
难道没有落实到地方吗？可是豪强势力已经被打的不敢冒头了。
谁敢再阻碍？
很显然，这位新始祖常年居于高位，对于权力运行懂的并不多，认为只要朝堂无人反对，地方无人反叛，那就完事大吉了。
忽略了中层基层官员也是一个个独立的个体，他们都有自己的思想，自己利益。
以至于是挺完全被蒙蔽，中低层官员甚至地方高官都被失去土地的豪强所收买，沆瀣一气，将之前失去的东西加倍的给刮回来！
“嗯…毕竟是变法，自古以来，变法都没有顺利的，商君最后的结局不也是五马分尸吗？很快，百姓就会意识到陛下的良苦用心。”
甄丰也不敢明着批评这个被陛下视为良药的变法，和其他大臣一样，给出了吹捧的话语。
“你不用骗朕，具体如何，朕也了解了。”王莽沉声道：“实话实话，朕不会生气。”
他就算重视改革也不敢自欺其人了，因为情况已经糟糕到不得不重视的地步。
只要有点政治智商的人就都知道如今王朝的根基已经是摇摇欲坠，没有普通百姓的民心，没有地方豪强地主的支持，如何能稳住统治呢？
他慌了，由不得不慌！
甄丰沉默片刻，见陛下是真心实意询问，于是开口道：“陛下按照臣看到的，那些失去土地的豪强与贪官污吏相互勾结，联手收取重税，以至于一年下来至少十分之八的部分都要交出去。”
“苛捐杂税数不胜数，再加上豪强的威压，百姓可以说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能任由对方压榨。”
“您推崇的赊贷也依旧变了味道，反而方便了那些地主。”
“至于豪强的威望您也知道，基本上全部都是谩骂！他们与南阳兖州眉来眼去，多次藏匿了向汉内奸，与官府抗争。”
“我大新此时已经是流民遍地，盗贼丛生了！相信用不了多久，一场积压已久的大型农民起义就开始了，以朝廷的兵威固然能镇压下去。”
“可是之后呢？有了人带头，其他反贼也会趁势而起，豪强只是失去了土地，百年积攒的财富还没有消失，之前那场叛乱，他们不就是即出粮又出钱还出人吗。”
“时间太短，还撼动不了底蕴。”
甄丰索性也不再说什么漂亮话，而是将国家现在面临窘境一一摆到了台面上来。
他说的都是当务之急，其他无关紧要的还没说。
外逃流民确实危害极大，但短时间还撼动不了国家的根基，目前最多也就是出逃几万人而已。
远远到不了伤筋动骨的地步，但也快了，这个人数还在与日俱增。
等上升到十万人规模后，那就完事皆休。
“……你说的可是实话？”王莽不敢相信居然这么失败。
自从东窗事发后，他知道产生了很大的危害，无论百姓还是地主豪族都相当不满意，一直再和朝廷抗争，拒绝执行命令。
可没想到居然如此严重！非但没有改变食不果腹的现状，反而更加严重！
甚至动摇国本。
“臣所言句句属实啊！这些您可以去问其他朝臣，他们说的只会更加严重！由不得您不重视了。”
甄丰作揖，连忙说道。
看着近臣如此急促的眼神，王莽知道都是实话，甚至对方还是保守估计。
真如此失败吗？自己心心念念半生，自以为能解决民生的制度居然反而是累赘！
那自己应该怎么做？立马废止，整顿基层，拉拢民心和豪族支持吗？
这样确实能及时止损，可王莽舍不得，他从始至终都不认为是变法本身有问题，没有考虑是否适配这个时代。
他认为主要是基层和地主的阻碍！要不然早就实现传说中的文景盛世了。
现在若是放弃便会功亏一篑，当年的商鞅变法也是阻力极多，触及了掌权贵族阶级的根本利益，疯狂针对。
但最终商君并没有被吓退，而是继续坚持，秦国的国力飞速提升，跻身天下一流强国之列，开始了奋六世之余烈统一天下的起始！
而自己面对的情况何其相似啊，豪强们反抗变法，百姓不理解变法，在种种阻挠下甚至导致国力下降。
他认为自己绝对不能放弃！说不定再坚持一下就苦尽甘来。
可能还是不想承认自己错了吧。
“你觉得朕应该怎么弥补。”王莽问了出来。
甄丰拱手：“臣以为应当立即废除变法，将收缴的土地全部归还，并赈济灾民，以展现朝廷真心悔改的意愿。”
“可能地方起义依然无法避免，但最起码也能收获豪强们的原谅！我们根基就是稳的。”
这个办法相当不错了，能最大限度了拉拢豪强。
甄丰也相当清楚，这个天下真正的主人是谁，百姓支持与否没那么重要，造反又如何呢？一群扛着锄头，衣衫单薄，枯瘦如柴的刁民罢了。
可若是得罪了豪强则截然不同！这些人有钱有粮，可以将农民军武装起来。
这样原本不成气候的起义军也将瞬间达到威胁大新根本的程度。
总之先归还田地，消除掉地方豪族的敌视，之后再慢慢操作就行了，总可以将失去的民心补回来。
王莽皱了皱眉头，眼中闪过一抹不悦，说的好像自己变法做错了一样。
他始终都不愿意承认自己做错了，而是将失败归给了那些反对的豪族势力。
“当然，臣只是给一个建议而已，变法本身并没有错误，我们可以在其中稍微调整一二。”
“以增加百姓的接受程度，臣的第二个办法就是整肃基层，让变法的各种利国利民制度全都推行下去，这样也可以改变现状。”
或许是发现了王莽表情的变化，他连忙说道。
对之前废除变法的建议闭口不谈，甄丰能一路做到少师，皇帝宠臣，其察言观色能力觉得很强。
虽然立刻即使止损是最好的选择，但毕竟前面那位才是皇帝啊。
自己说了不算，最多就是提个建议，虽然他的姓名也与新莽王朝联系在了一起。
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他相当了解自己的陛下，认定的事绝不会改变！
问这么多也只是想找点自我安慰罢了，并不会因此而改变。
果然，王莽点点头：“嗯…就按照你说的办派人去整顿基层，到时候说不定还可以找补回来。”
“这是朕毕生的夙愿，朕也不想轻易改变，赌一把吧。”
他还是不愿意废除变法措施。
第167章 赤眉军起义
元凤五年，王莽开始设立绣衣使者，派其入驻地方，大规模整顿基层，试图让大新重新恢复秩序。
他还是不愿意放弃自己坚持多年的变法改革，太可惜了，都已经进行到一半，说不定咬咬牙就可以渡过这段艰难期！
“唉…陛下还真是冥顽不灵。”
甄府，甄丰与自己的弟弟甄邯席地而坐，共举酒肆，借酒消愁，在同胞兄弟面前，他就没有再藏着掖着了。
而是借着酒劲就心中的不快全部倒了出来。
在甄丰看来，陛下再怎么努力都无法改变这项复古变法的失败，触动了豪强士族的利益，还想安然无恙？怎么可能呢！
之前的起兵只是警告罢了，豪族们真正强大能撼动国家的地方可不是有多少家兵。
再多能多得过朝廷几十万大军们？训练也是完全比不上。
“兄长这话可说不得，就算您是当朝少师也逃不过那些绣衣使者的弹劾，可不能因为一时发牢骚而失去了前途。”
甄邯提醒了一句，作为当朝太保，位极人臣，他当然清楚陛下的执念。
让王莽放弃太不现实了，坚持，视为精神寄托半辈子的东西，不会说扔就扔的，和近臣讨论也不过是找个心理安慰。
甄邯很不懂那些皇帝，明明你心里已经有定论了，那干嘛还要问我们呢？
不顺着你的心意便生气，甚至是就此失去宠信，乃至下狱被处死都不是不可能，既然如此就按照心里想的做呗。
一副求知若渴的样子把臣子召见回去，表示可以说自己想说的。
说了你又高兴，他一直都觉得陛下双标，某些地方像个伪君子。
王莽经常自比汉文帝，但在甄邯心里，孝文皇帝比自己的陛下可强了不知道多少个档次。
若是孝文皇帝，徐家就不可能反叛。
“唉…”甄丰也饮了一口酒，“弟弟教训的是，酒后乱性了，酒后乱性了。”
“话说这些绣衣使者可起到了作用？”朝廷整顿地方的命令已经下大半年了，可根据民间眼线来报，还是没什么用。
百姓每天还是吃饭种地睡觉骂皇帝。
“别提了，你以为所谓绣衣使者就是好东西？他们贪的更狠！”甄邯也是喝多了，露出鄙夷的表情。
多亏王莽对甄氏兄弟够信任，没有埋下探子，要不然今天这番话就够他们喝一壶了。
“意料之中，怎么说。”甄丰还是很感兴趣。
“哼，刚开始的第一个月确实发挥了些作用，革职处死了一大批贪官污吏，可还没坚持两个月，就立马被腐化了。”
“只要上交钱财珍宝，那就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搜刮钱财的能力是真不错，实事没做多少。”
甄邯又喝了一口酒。
更过份的他还没说，有的绣衣使者甚至会收钱为他人收拾政敌！
这样赚更多嘛。
可以说王莽的努力非但没使情况好转，反而更加严重了。
新朝失去了基层豪强们的拥戴，皇权不下乡，派过去整顿吏治的人也会被腐化。
除非废除变法，重新争取那是豪强地主的支持，要不然没用。
在这个时代，想要坐稳天大，地主的拥戴必不可少，主要是基层官吏的缺少，以及通讯交通设备的落后，朝廷治理乡亭一级往往都需要靠当地豪族。
也就是所谓的三老，乡长亭长其实也是大小豪强轮流担任。
“唉…记得洛阳那边已经不安稳了吧，一群盗贼开始拉帮结伙，掌握了极强的势力，并且开始图谋造反！”
甄丰表达了自己的担忧，虽然全国皆反是迟早的事，现在就已经是箭在弦上了。
那群盗贼一旦扯起反旗，地方的豪强们肯定会相继相应。
他们就缺少一个领头的人了。
“确实有这事。”甄邯也知道，“他们普遍用朱砂涂抹眉毛，自称赤眉军，时刻都在筹备造反，这是当地人都知道的。”
“人数大概有四千左右，数量不算多，但当年陈胜吴广可还只有八百戍卒呢，最终通过不断滚雪球，照样拥有了百万之众，间接灭亡了秦朝。”
两人都十分忧虑，因为他们发现这个新型的王朝似乎气数尽了，而自己身为这个王朝的臣子，未来的结果可想而知了。
要么被起义军诛杀跟随王莽陪葬，要么汉军攻破长安，沦为那刘向徐华的阶下之囚！
何其悲哀，最重要的是，他们还无法改变！这才是真正难受的地方。
“少说这种丧气话了，未来谁又能预料到呢，说不定陛下的变法真的能改变一切，到时候便是下一个商鞅变法！”
“我大新也将趁势崛起，逐步吞并分裂的汉。”
甄丰开始自我安慰，虽说明眼人都知道根本没指望，当年的商鞅只是遇到了极大阻力而已，普通秦人是很推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