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十几岁时父亲就去世了,一直以来都是叔父照顾他,两人的关系亦兄亦父。
徐氏子弟、百官甚至宗室皇子都跪在下面哀嚎,这位老丞对大汉绝大多数人都有大恩大德。
很多寒门豪强子弟能出头都是因为太学的缘故,因此严格来说徐恭乃是天下学子之师。
徒哭师,天经地义。
“父亲…父亲……”
一个穿着玄色官袍,大概三十多岁的英武男子无比焦急的跑了过来,见到面前的灵位似乎是彻底心灰意冷。
“扑通”一声,便跪在了地上,眼泪止不住的流。
“父亲…南不该说那些话,我真是畜牲不如,都是南的错。”
“可是…可是我不知怎样能令您满意,我只是想证明自己不比人弱,绝非恨您啊。”
徐南跪在地上疯狂拍打着膝盖,眼中写满了悔意,或许父亲这么突然去世就是因为心情不好呢?他为家族拼搏一生,怎么可能会想看到徐氏衰落。
听徐胄兄长说,父亲临死时都在自责,认为他没有完成徐昭伯父的嘱托,含憾而终。
“南弟这不是你的错,而且你错怪叔父了,叔父他一直都认为你很优秀,一直都是,每次他私下都会念叨着你,你做的一切他都看到了,只是没有说出来。”
“不然叔母一介女流,怎么可能搞得到军中的精细甲胄呢,你看不到叔父的那份喜悦啊。”
徐晔来到了徐南身边,将之前那些他没看到的事情全部告知。
其实徐恭并非对长子不满意,相反他一直以其为骄傲,但迫于严父形象实在不好表达,只能依靠妻子传达。
那些兵刃、甲胄之类的礼物其实都是他父亲求来的。
或许……两人只是缺少沟通罢了。
“是…是吗。”徐南犹如触电一般愣在原地,之前的种种涌上心头,他想了起来,每次练武受伤除了训斥外还会有一瓶金创药,并且医师几乎第一时间赶到。
似乎早就在旁严阵以待了。
他也想起了父亲眼中的那抹欣慰,那抹慈爱。
“我错了,是我错了。”
愣了许久,徐南才说道,他的声音已经变得沙哑,身形佝偻了下去。显得即孤寂又落寞。
徐晔见状,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他希望对方能就此放弃另立门户的念头,这并非叔父想看到的。
“呵呵…”徐南轻笑了两声,慢慢站了起来,扭头看向兄长:“我现在想好了,我更应该让父亲看看,究竟谁才是对的。”
他并没有因此而改变主意,其实他依然认为自己走的路才是正确,兄长无法保证徐氏。
而父亲的执念就是家族。
徐晔看着弟弟的背影,显得颇为无奈,这次出走势必要带走大半武勋力量,家族在军事上的影响力将大打折扣。
而且徐南本身也是朝廷的车骑将军,还手握征北大将军的符节,有兵权再手,加上出征南越的军功,他的能量无疑是可怕的。
不过,这种种一切倒是刘彻希望的,徐氏力量太大,涵盖各个领域,这次徐南出走带走武勋势力,家族就再也不是立于不败之地。
他们在朝堂的话语权将变得薄弱。
就在所有徐氏子孙纷纷完成祭拜后,一道道沉重的脚步声传来,披坚执锐的宫廷卫兵包围了景侯府,皇帝的车架缓缓停下。
刘彻面无表情的走进侯府,直到看见老师的灵位,再也忍不住,眼前有些模糊。
徐晔徐南等人也自觉让开,将道路留给陛下,刘彻是父亲的学生,严格来说算半个儿子。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事实也是这样,如果没有徐恭在朝堂不断周旋,刘彻如何能坐稳皇位呢,现在这些大臣就已经开始党争不断。
法党和儒党之间的理念之争愈演愈烈,虽然是刘彻故意煽动,但显然有点过了,脱离了掌控。
想要彻底稳定下去,还必须让外戚再插上一脚,形成三方制衡。
可是卫青霍去病两人明显不愿意成为皇帝的刀子为他“冲锋陷阵”,屡屡推脱,这可不是好差事。
儒生法士的笔杆子可不留情,他们撕的头破血流没什么,但如果外人敢插手,分分钟将其骂个狗血淋头。
此时所有参加葬礼的大臣、徐氏子都退了出去,只剩下满脸悲痛的刘彻。
“唉,老师朕想您了,大汉离不开您啊,那些太学生虽然忠君爱国,不和朕唱反调,可内斗太严重,已经影响了朝政处理。”
皇帝言罢,想到了什么,又苦笑道:“也是朕的错吧,想要搞什么制衡,但却没把握好度。”
如果他是个不想做出成绩的皇帝,这种情况其实没什么,权力依然牢牢抓在手中,即使内斗也依然独善其身,立于不败。
可问题就是刘彻是个有野心的帝王啊,父亲祖父都是名留青史的帝王,国力蒸蒸日上,他也不想落后。
因此这种党政就可以暂时停一下。
刘彻走了上去,朝着老师的牌位恭敬的鞠了几个躬。
“老师且看着吧,朕一定会成为千古留名的明君,而非是穷兵黩武的暴君。”
“给朕一些时间,这些事情早晚会解决。”
太学还要办下去,因为大汉需要人才,但又不能倚仗勋贵,不过倒是可以适当做出一些改变。
以此缓解这种党政的情况。
第78章 混乱的朝堂
刘彻亲自为老师徐恭主持了葬礼,并且以诸侯之礼,葬在了老太师徐贞的左侧,右侧是太尉徐昭。
一时间举国悲痛,太学所有学生在太学令徐胄的主持下,披麻戴孝,为老师送别。
“丞相当真是大汉第一丞相啊。”
有的太学生感慨道,在他们心中徐恭就是第一相,别管别的,这是自己人,可劲吹就行。
能捧多高捧多高,这关乎太学在外界的地位!更关乎他们的仕途。
“大汉第一?不,是史上第一,管仲亦是无法与徐相媲美,可能也只有昔日徐贞太师和周公旦可以比拟了。”
这次是一位学习法家的太学生。
他这番话得到了众人的广泛认同,特别是法学堂的学生,觉得史上第一都少了。
儒学堂有孔子这位有教无类的先贤,他们法家名声好的可不多,因此就只能可劲抬徐恭了,对此儒生还不能反驳,而且需要帮着夸。
儒家最重视的就是孝道,毕竟大汉以忠孝治天下,伦理纲常几乎定了下来,但目前也就是一个框架,远没有后世封建礼教的那些糟粕。
“礼”是区分中原人蛮人最重要的东西。
正因为“尊师重道”的需要,儒生也不能贬徐恭,不然就是欺师灭祖!连带着徐贞也沾了光,最后零星的质疑声音也被无数学子的唾沫星子淹了下去。
现在中原文坛有一个“政治正确”那就是歌颂徐恭徐贞这两人,无数初出茅庐的儒生凭此名声大噪。
法士虽然鄙夷儒生“造势”的手段,但身体却很诚实。
现在儒法几乎融合在了一起,虽然是两个学科,但实际上只有侧重点不同,区分的很模糊。
这是刘彻刻意为之,想要令其结党来更好的掌控,实则太学儒法学堂都是即教儒又教法的,且学习程度都很深。
什么儒党法党其实就是党派而已,并不是涉及学术问题,最多就是一个保守一个激进。
“唉,也不知徐相会是什么谥号。”
又有人说。
太学讨论国政、指点江山很正常,只要不涉及敏感问题,朝廷都不怎么管。
“文正不错。”
“我觉得文宣也很好啊,正好是歌颂了太学这个壮举……”
众人七嘴八舌,但清一色都是“文”字开头,似乎忽略了徐恭武将出身的身份。
其实也正常,太学出现之前,武将文官没有啥太大区别,文官普遍也会打仗,武将也大多会治国。
毕竟朝中臣子大多是勋贵世家,武德充沛。
但太学生因为资源、时间紧张的缘故,几乎是专精儒学法学,争取马上投入使用,兵法也有涉猎,但不多。
本意还是从中汲取管理经验,术业有专攻,打仗的活主要还是徐氏和勋贵们负责。
好歹是既得利益者,文官的路堵死了,不可能连打仗的机会都不给。
虽然刘彻已经打算开办讲武堂来个釜底抽薪了。
“嗯…文宣?老夫觉得不太妥,太学只是叔父一生中不怎么起眼的一个。”
就在众人高谈阔论时,一位中气十足的老者走了过来,所到之处学生们无不低着头,表情恭敬。
自觉的站到两边,让出路来。
这位正是太学令,所有学生的老师,太常之位上屹立数十年的徐胄。
“老师教训的是,学生唐突了。”
刚刚桀骜不驯,满脸高傲的太学生们瞬间就成了小鸡仔,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触怒老师。
他们无论是高官还是诸侯,甚至皇帝都敢骂,唯独不敢和老师呲牙,因为这位可是真正有能力让你遗臭万年的。
徐胄在文坛上的影响力高的吓人,多年的太学祭酒生涯早已令他桃李满天下。
当今的左相刘屈氂就是太常的学生,每每见到老师都要亲自过来搀扶,丝毫不敢有宗室丞相的架子。
御史大夫张汤也受过举荐恩惠,九卿中有五个都是太学出身,因此毕恭毕敬,不敢反驳其任何决策。
就算并非太学出身的大臣也同样要以学生之礼,徐胄威望实在太高了,说错一句话都有可能让张汤为首的“酷吏”们抓到把柄,。
法家也好,儒家也罢,都是读书人,将名声看的比什么都重。
可能也就周亚夫能稍稍放松一下了。
“那老师认为,徐相的谥号会是什么呢?”
有人问了出来,声音有些颤抖。
徐胄看向天空:“朝廷自有定夺,放心吧。”
………
早朝的第一件事,就是商议老丞相徐恭的谥号,刘彻看的很重,这是自己的老师,大汉犹如泰山北斗般的人物。
一定要慎重对待。
“陛下,臣以为老丞相任相多年,处理朝政井井有条,当谥文正。”
少府出言说道。
他是法党的重要人物,一次简单的追赠谥号其实也涉及党争,决定了徐相更亲近谁,哪个才是正统。
所以大家当然要尽量推崇自己的谥号。
“不错。”刘彻听罢,没有流露多余的表情,只是微微点头。
“陛下臣以为文正不可,不足以彰显徐相的贡献,文宣更为合适。”
儒党的大鸿胪出列,同样位列九卿。
前方的御史大夫张汤闻言皱了皱眉,看起来很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