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老姓张,名唤张老实,人如其名,看着老实巴交、满脸淳朴,一辈子在村里管事,向来是不得罪权贵、不顶撞上官的圆滑性子。此刻被姜耀逐条戳穿台账造假的猫腻,他心里早已慌得七上八下,面上却依旧揣着一副谦卑恭顺的模样,半分抵触的姿态都没有。
他弯腰躬身,姿态放得极低,语气诚恳得挑不出半点毛病:“主事明察秋毫,是老朽疏忽大意!昨夜听闻新政利弊,心中惶恐,连夜统筹村务,一心想要配合官府行事,奈何年迈眼花、手下村仆办事粗疏,统计之时多有遗漏差错,绝非有意造假、刻意敷衍!”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不狡辩、不硬顶、不反抗,直接把所有过错揽成“年老昏聩、办事疏漏”,态度端正到极致,礼数周全到挑不出半分破绽。
一旁跟随而来的年轻吏员原本满心欢喜,以为局势彻底好转,此刻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纷纷皱起眉头,心底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憋屈。
他们终于反应过来,这根本不是蒯氏认怂,而是更阴毒的圈套。
柳清鸢立在姜耀身侧,青丝被微风拂动,清冷的眼眸扫过唯唯诺诺的一众村老,轻声开口点破核心:“主公,这便是蒯良的新棋路。昨日硬封硬堵,是明面为敌,有过可罚、有错可治;今日全员顺从、全员配合,是暗处拖耗,无错可抓、无罪可定。”
“所有士族、乡老、儒生尽数放弃对抗姿态,转而全力配合演戏。台账照做、登记照办、政令照接,惟独实事一件不落地。”
姜耀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张老实身后一排躬身低头的村老,嘴角扯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他穿越汉末三国,绑定系统落地荆襄,一路磕磕绊绊,本以为昨日的全城封锁、士族死磕已是地狱开局的上限,没想到蒯良这只老狐狸,连夜迭代战术,直接把对局难度拉到了无解的层级。
硬对抗,有招可破。
软摆烂,无招可解。
你要追责,人家态度比谁都好,认错比谁都快,转头依旧我行我素,慢悠悠拖延摆烂。
你要治罪,人家全程合规、礼数周全、言听计从,连一句顶撞的话语都没有,你根本找不到半分治罪的由头。
姜耀双手背在身后,踱步走到田埂边缘,低头看向脚下干裂的田地。
此时正值秋收前夕,本该是青苗饱满、沃土丰润的时节,可眼前大片田地土质干裂、杂草丛生,部分低洼地块甚至已经泛起白碱,明显是许久未曾打理、农资短缺、无人用心耕作的模样。
按照新政摸排标准,这般田地妥妥属于待整改、待帮扶、待补给的重点农事地块,必须登记在册、上报补给、督促耕作。
可方才那本完美台账上,清清楚楚写着:临河村农事规整,田亩耕作有序,无需官府补给帮扶。
姜耀扭头看向张老实,语气平淡:“张乡老,你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比朝堂那些老官僚都纯熟。”
张老实依旧躬身低头,脸上毫无愠色,只一味赔笑:“老朽知错,老朽即刻整改!今日之内,必定逐户重查、逐田核验、重新登记,绝不再出现半点疏漏!”
嘴上整改,行动拖延。
这就是蒯良教给所有基层乡老的核心打法——绝不对立,只做虚功。
姜耀看得通透,也懒得跟一个小小的乡老置气。杀鸡焉用牛刀,张老实不过是台前演戏的棋子,真正操盘的蒯良,此刻还稳坐蒯府,冷眼旁观着他的每一步挣扎。
他索性停下追责的话头,在心里默默呼唤系统。
从落地襄阳推行新政以来,他的系统就异常佛系,除了开局给了基础属性、新政buff,后续几乎全程装死,任凭他逆风拉扯、艰难破局,半点奖励、半点提示都没有。
【叮!检测到宿主遭遇高阶士族软耗困局,触发特殊局势判定!】
【检测到宿主长期处于逆风对局,持续抗压拉扯,韧性属性超额达标!】
【系统版本临时更新,解锁全新功能:职场打工人模式!】
姜耀瞳孔微微一缩,差点当场愣住。
别的穿越者系统,解锁的都是战神模式、无双模式、权谋霸主模式,再不济也是粮草翻倍、民心暴涨、战力加持的逆天buff。
轮到他,直接解锁打工人模式?!
这系统是跟着蒯良一起学摆烂了,还是看透了他天天加班干活、逆风抗压的打工本质?
【系统提示:荆襄士族开启全员合规摆烂战术,明面无破绽、律法无依据、追责无抓手,常规执政手段彻底失效!】
【打工人模式专属效果开启:宿主所有政务操作,将触发「对等拉扯判定」,敌人摆烂,宿主可精准反制摆烂;敌人拖延,宿主可强制提速;敌人造假,宿主可溯源打假!】
【解锁专属被动:抗压增益。越是逆风、越是被消耗、越是无破局抓手,宿主政务能力、耐心、细节洞察力小幅持续上涨,无上限叠加!】
【解锁每日打工人任务:加班核验政务。今日任务:彻查襄阳城郊十二村虚假台账、软敷衍乱象,揪出幕后联动摆烂链条。任务奖励:基础政务精通点×5,随机农事技能包×1。】
姜耀听完系统一连串提示,嘴角疯狂抽搐,心里五味杂陈。
行吧。
不奢求逆天翻盘、一步登天了。
有反制摆烂的能力,总比眼睁睁看着对方空转耗死自己要强。
至少这系统终于不再装死,知道他天天熬夜加班、抗压打工不容易,终于给了点适配当前困境的buff。
“整改就不必等今日了。”姜耀收回思绪,看向满脸赔笑的张老实,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现在,即刻、当场重查。”
张老实脸上的笑容一僵,连忙道:“主事,此刻天色尚早,村民多在田间劳作、家中忙碌,骤然核查恐多有不便,不如容老朽午后缓一缓,统筹妥当再……”
“不便?”姜耀挑眉,直接打断他的拖延话术,“你们连夜造假、瞒报村务的时候,怎么不说不便?”
“现在核查村务、落实新政,反倒开始讲不便、讲人情、讲规矩了?”
姜耀往前踏出一步,目光扫过一众低头不语的村老,声音清晰传遍整个村口:“我给你们两种选择。”
“第一种,现在全员配合,逐户、逐田、逐农具现场核验,当场修正台账、报备实情,既往不咎,今日村务全部落地。”
“第二种,继续揣着明白装糊涂,拖延摆烂、敷衍应付。我即刻传令回城,报备州府,以「隐匿村务、瞒报民情、阻碍新政落地」为由,申请派员驻村接管临河村全部事务。”
这话一出,一众村老瞬间脸色煞白。
他们不怕姜耀追责小过,不怕口头训斥,不怕台账出错的小惩戒。
他们最怕的,就是官府接管村务。
乡老村老,看似不入朝堂、无品无级,实则是士族扎根基层的触手,掌控着村里的田亩、人口、农事、赋税,手里握着实打实的基层权力。一旦官府派员驻村接管,他们世代把持的村务权力就会被彻底架空,蒯氏士族布置在基层的棋子,也就彻底失去了作用。
这是蒯良提前叮嘱过的底线——可以摆烂、可以敷衍、可以空转,但绝对不能丢了基层控制权。
张老实额头的冷汗彻底挂不住了,再也不敢拖延半分,连忙躬身应道:“我等配合!即刻核查!绝不拖延!”
话音落下,他连忙转身招呼一众村仆、村老,分散开来,直奔村内农户家中、田间地头,开始仓促核验统计。
周顺站在一旁,看得暗暗心惊,低声对身边同僚感慨:“原来这才是主公的厉害之处。不跟他们争口舌、不跟他们论对错,直接掐住他们的命脉。”
之前一众吏员之所以憋屈,就是因为对方全程讲规矩、讲态度,让他们无从下手。可姜耀一眼看穿,这群乡老士族不怕骂、不怕罚、不怕拖,最怕权力被夺、根基被拔。
柳清鸢眸光清亮,轻声补充:“只是主公此举,只能镇一村,难镇十二村,更难镇整个荆襄基层。蒯良布下的是全域软耗之局,一城一村的破局,根本撼动不了整体死局。”
姜耀点头认可,一脸无奈:“我知道。这只是治标不治本。”
蒯良的打法太稳了。
昨日硬封锁、硬对抗,是速通死局,想要一口气把他逼走、逼垮、逼出局。
今日软敷衍、软摆烂、软空转,是慢性死局,不跟他爆发正面冲突,不给他任何抓把柄、立威信、破局面的机会,一点点消耗他的时间、精力、民心、政令时效。
新政推行,最讲究时效。
秋收在即,农事一日耽误,就有一日的损耗。粮草一日短缺,就有一日的民心浮动。台账一日虚假,就有一日的政令空转。
蒯良不急不躁,就是要拖着他,耗到秋收结束,耗到新政彻底错过落地窗口期,耗到州府失去耐心,耗到百姓彻底看不到新政成效,最终民心尽散、政令作废。
姜耀站在田埂上,看着村内忙忙碌碌、刻意表演的村仆村老,心里门儿清。
这些人现在看似全力配合,实则依旧在演戏。核验是假、应付是真、拖延是实。
他们会慢悠悠统计、慢悠悠登记、慢悠悠整改,看似全程落地,实则依旧不会上报真实缺粮数据、真实农事困境、真实民情乱象。
假落实,真拖延。
这就是无解的软磨困局。
“走,去下一个村。”姜耀不再停留,翻身上马,“临河村只是试点,我倒要看看,这十二村的摆烂套路,到底是不是统一模板,是不是蒯良一手统筹排布。”
第930章 无解的顶级软耗棋局!
一行人策马疾驰,离开临河村,奔赴下一村落——七里铺。
路途之上,城郊街道的乱象彻底映入众人眼帘,比村落内部的虚假配合更加直观。
昨日还空荡荡、冷清清、无人摆摊、无人交易的城郊街巷,今日密密麻麻摆满了私粮摊贩。
路边两侧,竹筐、麻袋层层堆叠,各色粮食整齐摆放,摊贩们高声吆喝,语气热情,价格低得离谱。
“陈米低价甩卖!一文钱半斗!不限购、不排队!”
“自家存粮,平价抛售!比官府粮铺便宜一半!现买现提!”
“新旧杂粮混搭,管饱耐吃!乡亲们快来抢购,晚了就没了!”
沿街百姓络绎不绝,扶老携幼,纷纷上前抢购粮食,场面热闹至极,却也混乱至极。
周顺看着这一幕,眉头紧锁,低声道:“主公,不对劲。这些摊贩来路不明,一夜之间突然涌现,抛售的全是陈粮、旧粮、轻度霉变粮,价格刻意压低价,摆明了就是刻意扰乱咱们的平价粮新政!”
姜耀目光锐利,扫过一众摊贩,淡淡开口:“不是不对劲,是太对劲了。这就是蒯良的第二手棋——粮价乱局,民心分化。”
之前姜耀联合蔡氏,稳定襄阳粮价,开设官方平价粮铺,目的就是遏制士族囤粮抬价、哄抬市价,安抚缺粮百姓,收拢底层民心。
士族昨日硬封锁粮路、断绝物资,被姜耀强硬破局,抓到把柄之后,立刻改换思路。
你稳粮价,我就砸粮价。
你收民心,我就乱民心。
他们不跟官府正面竞争售卖新粮、好粮,专门抛售堆积多年的陈粮、受潮粮、轻度霉变粮,价格直接腰斩,用劣质粮冲击官方平价好粮。
百姓不懂粮质优劣,只看价格高低。
官府平价粮,价格适中、粮质上乘、干净饱满、无霉无杂。
士族私粮,价格腰斩、粮质参差、夹杂陈屑、轻微霉变。
底层百姓家境贫寒,只求饱腹,根本不在乎粮食新旧、是否轻微霉变,清一色扎堆抢购低价私粮。
如此一来,官方粮铺无人问津,士族劣质粮被抢购一空。
更阴毒的是后续影响。
柳清鸢看透其中关节,轻声剖析:“主公,此计最毒之处,不在于当下抢客、乱市价,而在于事后甩锅。”
“百姓今日贪便宜抢购劣质陈粮,短期内得以饱腹,只会夸赞士族大方、体恤乡民。”
“待到几日之后,霉变粮食引发腹胀、腹泻、积食,或是陈粮营养不良、难以果腹,百姓心生不满,绝不会归咎于抛售私粮的士族摊贩,只会怪罪官府管控不力、粮价虚高、新政无用。”
“蒯良这是用极小的代价,买一时民心、换长久骂名,把所有舆情恶果,全部嫁接在主公的新政之上。”
姜耀听得心头一凛,属实佩服蒯良的腹黑程度。
这老狐狸,真的是把舆论博弈、民心拉扯玩到了极致。
硬对抗输了一局,立刻全盘复盘、迭代战术,每一步都精准踩在规则边缘,每一招都让他有苦说不出、有气无处发。
“还有那些下乡的儒生文士。”姜耀目光扫过乡间道路,随处可见身着儒衫的文人,三三两两散落村落各处,不吵不闹、不怼官府、不非议新政,只是温和地坐在村口大树下、田埂边,与歇息的村民闲谈唠嗑。
他们不谈时政、不评官员、不议士族,只聊往年安稳岁月,忆昔日无新政、无核查、无管控的自在日子。
“往年秋收从无官府核查田亩、统计农具、登记缺粮,乡民自在耕作,自给自足,何等安稳。”
“昔日城中从无粮价管控、农事督导,士族乡邻互助,岁岁平安,无这般层层核查的繁琐。”
“新政看似为民,实则层层约束、事事管控,反倒让乡民束手束脚,不得安稳。”
软风细雨,润物无声。
没有煽动、没有造谣、没有诋毁,只是追忆往昔、对比当下,潜移默化地给百姓植入“新政麻烦、不如从前”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