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行至临河村,村内景象依旧是那副诡异的完美模样。
村口政务台干净整洁,台账摆放整齐,村老端坐值守,待人谦和有礼,村内道路打扫得干干净净,农户耕作有序,一派岁月安稳、政务清平的假象。
可只要稍稍深入村内,绕到屋后田埂、农户宅院,乱象便无所遁形。
不少农户家中粮仓空空如也,妇孺孩童面黄肌瘦,蹲在门口啃着粗糙的麦麸饼。田间地头,大片土地杂草丛生,农具歪斜倒地,无人修缮打理。
真假两极,完美割裂。
张老实看见姜耀折返归来,心头微微一慌,随即立刻堆起满脸笑容,快步上前躬身行礼,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主事大人折返巡查,实在是勤政爱民!老朽正带着村老加紧整改台账,补齐疏漏数据,绝不辜负大人信任!”
姜耀居高临下看着他演技纯熟的模样,忍不住想笑。
这老头不去后世拍戏,属实屈才了。一身淳朴皮囊,满心圆滑算计,演戏全程无破绽,情绪拿捏刚刚好。
“整改?”姜耀抬手指向案上崭新的台账,“我看看你整改后的成果。”
张老实连忙双手奉上台账,笑容愈发诚恳:“大人请看,此次老朽逐户核对,查漏补缺,绝对真实无误,再无半点疏漏!”
姜耀低头翻阅,一目十行,几秒就看完了整本台账。
不得不说,这帮人的造假水平属实越来越高。
相较于上午的全盘完美虚假,此刻的新台账终于学会了适度造假、真假掺杂。
台账上登记了几户缺粮散户、几处轻微荒田、几件破损农具,看似整改到位、直面问题,实则避重就轻、隐瞒核心。
全村二十一户特困缺粮户,只登记了三户;四百亩高危抛荒田,只上报了二十亩;三十四件破损农具,只记录了五件。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看似整改,实则依旧是空转糊弄。
姜耀合上台账,似笑非笑地看着张老实:“张乡老,你这整改,属于是洗脸不治病、治标不治本,糊弄外行可以,糊弄我还差得远。”
张老实脸上笑容一僵,连忙拱手辩解:“主事明鉴!村内农户大多家境尚可,仅有少数人家略有拮据,老朽据实登记,绝无隐瞒!农事已然加紧督办,荒田尽数补种,农具陆续修缮,绝无拖延!”
依旧是死鸭子嘴硬,不认错、不隐瞒、不担责,把敷衍糊弄说得冠冕堂皇。
姜耀也不跟他争辩废话,直接开启系统的精准打假功能,目光扫过全村田地、农户,脑海中瞬间弹出清晰的全域数据面板。
【临河村真实数据同步刷新:特困缺粮户21户、高危抛荒田212亩、完全破损农具34件、半破损农具18件、今日私粮购入农户73户!】
【检测到村级台账刻意隐瞒核心数据、轻微造假敷衍,判定为:蓄意软抵抗!】
【触发反制效果:锁定该村整改时限,酉时前未100%如实上报、落实帮扶,将自动触发士族声望掉落、村级信誉封禁!】
系统提示落下的瞬间,姜耀心里彻底踏实。
终于不用靠嘴炮对线、靠肉眼找茬了。
蒯良玩合规摆烂、隐形拖延,系统就玩精准锁死、硬性反制。
“张老实。”姜耀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我不跟你玩文字游戏,也不跟你辩口舌对错。”
“我给你最后时限,今日酉时之前,把全村二十一户特困缺粮户、两百一十二亩荒田、全部破损农具,如实登记、悉数上报。”
“同步做好三件事:上报缺粮帮扶申请、报备农资修缮需求、组织村民开荒复耕。”
“限时落地、限时上报、限时核验,超时未完成,我直接报备州府,永久冻结你临河村乡老职权,由官府派员全权接管村务。”
这话一出,张老实浑身一震,脸上的从容笑意彻底消失,眼底闪过一丝真切的慌乱。
他可以拖延、可以敷衍、可以造假、可以摆烂,唯独不敢丢了乡老职权。
这是他的立身根本,也是蒯良士族扎根基层的核心筹码,丢了职权,他就成了普通老农,再无半点话语权,回去也无法向蒯氏交差。
“主事……”张老实还想试图求饶拖延、打感情牌缓冲。
姜耀直接抬手打断:“不必多言,超时不候。”
冰冷干脆,没有半分情面。
张老实看着姜耀决绝的眼神,终于确定,这位年轻的主事是真的铁了心要跟他们死磕到底,绝不妥协、绝不松口。
他不敢再拖延,连忙躬身领命:“老朽遵命!即刻全盘整改、如实上报、全力落实!”
说完,转身狂奔,召集所有村老、村仆,终于不再演戏,开始手忙脚乱地逐项核查、如实登记。
柳清鸢轻声道:“主公以职权接管为底线,卡死时限、锁死落地,总算逼出了实效。只是十二村地域辽阔,主公一人盯不住全域,其余村落依旧会肆意摆烂拖延。”
“没错。”姜耀点头,“所以今日开始,全域驻点、分片卡死、时限管控。”
“十二个村,每村派驻两名吏员常驻,全程盯守整改,每日早中晚三次核验进度,超时未落实,直接上报、直接追责、直接申请接管村务。”
“我倒要看看,蒯良手下这些基层棋子,能不能扛得住日复一日的高压盯守、限时落地。”
命令火速下达,十二村全面落地驻点盯守制度。
一时间,整个襄阳城郊基层,原本松弛摆烂的氛围瞬间紧绷起来。
各村乡老原本习惯性摸鱼拖延、敷衍应付,如今头顶悬着时限利剑、接管危机,再也不敢肆意摆烂,只能硬着头皮逐项落实整改。
可即便如此,他们依旧不肯彻底归顺、真心落实。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摸鱼的花样层出不穷。
有的村子故意拖延文书书写,磨磨蹭蹭半天写不出一页台账;有的村子故意漏报部分数据,等着吏员发现后再慢悠悠补录;有的村子表面开荒复耕,实则随便刨两下泥土,做做样子应付检查。
软抵抗的花样,永远比破局的手段多。
时间缓缓流逝,日头渐渐西斜,暑气稍稍消退,转眼便到了傍晚时分。
城郊临时值守棚内,姜耀端坐案前,翻阅着各村实时上报的整改进度,越看越想吐槽。
十二个村子,仅有三个村子勉强完成基础整改,剩下九个村子,全部卡在各种细碎拖延上,进度参差不齐,无一完美落地。
周顺站在一旁,满脸疲惫地汇报:“主公,属下查实了,各村现在统一开启了极限摸鱼模式。”
“不抵触、不违规、不拒办,就是办得慢、办得虚、办得不全。能明天办绝不今天办,能敷衍办绝不认真办,能漏报绝不实报。”
“最离谱的是王家村,乡老以年迈体弱、眼花手颤为由,整日端坐不动,让一群半大孩童抄写台账,错字漏字百出,硬生生把整改进度拖到了最后一名。”
姜耀听到这话,差点气笑。
不愧是蒯良手把手教出来的基层团队,摸鱼摆烂的套路简直五花八门、层出不穷,主打一个合法合规、让人无解。
“行,慢是吧。”姜耀放下文书,伸了个懒腰,眼底闪过一丝狡黠,“那我就陪你们慢慢磨。”
“传令下去,今日所有未完成整改的村落,驻点吏员全程留守,今夜不休息、不换班、不松懈,通宵盯守整改。”
“他们熬夜摆烂,我们熬夜盯岗;他们慢慢磨蹭,我们全程陪同。”
“今日之事,今日必毕,绝不拖延到明日!”
命令一出,一众吏员集体哀嚎。
从清晨忙到日暮,水米未进、烈日暴晒、奔波劳碌,本以为傍晚能轮换休整,结果直接喜提通宵加班大礼包。
“主公!这也太卷了!士族摸鱼我们加班,士族摆烂我们熬夜,这日子什么时候是头啊!”一名年轻吏员苦着脸哀嚎。
姜耀瞥了他一眼,淡淡开口:“没办法,谁让我们是打工人。对手躺平摸鱼,我们只能拼命内卷,不然就直接出局。”
众人闻言集体无语。
听不懂什么是打工人、内卷,但是不妨碍他们听懂了——今晚铁定睡不了了。
就在城郊全员加班、死磕整改的同时,襄阳城内,蒯府书房。
暮色沉沉,青烟袅袅,一室静谧。
蒯良依旧端坐蒲团,指尖玉屑缓缓飘落,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外界所有风雨、所有拉扯,都无法扰动他半分心绪。
蒯承躬身立在一旁,将城郊整日的动向细细汇报,语气中带着几分讶异与不解。
“先生,姜耀今日行事太过反常。手握铁证却不上报弹劾,有机会破局却不急于一时,反倒带着一众吏员扎根城郊、日夜死磕,公示民情、驻点盯守、限时整改,甚至不惜通宵加班,跟基层乡老死磨硬耗。”
“此人韧性之强、耐力之足、抗压之稳,远超我等预判。寻常官员遭遇此等无解软耗死局,不出三日必然心态崩盘、主动请辞,他却越挫越勇、越耗越稳。”
蒯良缓缓睁眼,眸中幽光深沉,淡淡开口:“正因他不按常理出牌,才最难对付。”
“寻常官员,求名、求利、求升迁、求政绩,皆有弱点、皆有破绽。”
“可此子,不求急功、不逐近利、不贪虚名、不惧苦累。他不跟你争一时长短,只跟你熬日久输赢。”
“他看透了我速通死局的套路,也看懂了我慢性消耗的底牌,索性放弃所有捷径,选择最笨、却最稳妥的持久战。”
蒯承皱眉道:“既然如此,先生为何不升级手段、加大力度,彻底断其根基、绝其后路?”
第933章 极致的顶级权谋!
蒯良微微摇头,语气清冷:“不可。”
“眼下局势,分寸最是关键。”
“硬手段已经失效,再行强硬打压,只会让州牧刘表察觉士族专权跋扈,反倒偏袒姜耀,给他更多权限、更多助力。”
“软手段才是无解杀招。他能熬一日,我便陪他熬一日;他能熬一月,我便陪他熬一月。”
“他孤身一人、手下吏员疲惫不堪、无根基无靠山,耗得起一时,耗不起长久。”
“我荆襄士族百年底蕴、人手充足、根基稳固,耗到最后,必然是他先心力交瘁、手下崩盘、无以为继。”
蒯承依旧担忧:“可今日姜耀公示民情、拆解粮局,已经动摇了部份民心,长此以往,士族信誉必然受损!”
“无妨。”蒯良淡淡一笑,胸有成竹,“些许民心浮动,不足为惧。”
“百姓善忘、民心易变、舆论易导。”
“今夜我便布局后手,让他白日所有努力、所有拆穿、所有公示,尽数化为泡影。”
蒯承眼中一亮:“先生有妙计?”
蒯良指尖轻轻摩挲玉片,缓缓开口,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连夜让所有私粮摊贩退市收摊,不再低价抛售劣质粮食,断绝百姓购粮争议,让粮市舆情自然平息。”
“传令各村乡老,今夜全力配合整改、如实上报、落地农事,暂时退让一步,让姜耀今日政绩落地,使其心生懈怠、放松警惕。”
“调动城中士族族人、市井名流、乡贤老者,明日集体奔赴州牧府,称颂新政安稳、乡野太平、姜主事勤政爱民。”
蒯承听得一脸茫然:“先生?主动退让、称颂对方?这岂不是助长姜耀声势?”
蒯良眸光深邃,字字诛心:“你只看表面进退,不懂深层杀伐。”
“我主动退市、主动配合、主动称颂,看似退让,实则是捧杀困局。”
“先把他捧上勤政爱民、新政大成的高位,让州牧刘表误以为城郊局势彻底安稳、新政全面落地。”
“随后,我再暗中收紧所有农事资源、粮食物资,让秋收前夕的农事危机、缺粮危机彻底爆发。”
“届时,高位跌落、盛极而衰,新政大成的口碑有多盛,崩盘的恶果就有多惨。”
“他之前所有的公示、所有的取证、所有的努力,都会变成笑话。”
“百姓会骂他欺世盗名、空谈勤政,州牧会责他治理不力、虚耗公力,里外不是人,彻底无立足之地。”
一番话落,字字阴狠、步步致命。
蒯承瞬间恍然大悟,浑身寒意骤起,由衷躬身赞叹:“先生高明!此捧杀之局,远比硬打硬杀、软磨硬耗更加无解!”
先予后取、先扬后抑、先退后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