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一名本地小吏,名叫樊石,四十出头,常年管理各村水利沟渠,这时犹豫着上前躬身:“主事,小人斗胆进言。咱们十二村南边那片低洼田,年年雨季积水。旧沟渠淤堵多年,年年只能小修小补。若是大规模清淤拓宽沟渠,再修一处拦水陂塘,能护住上千亩青苗。只是工程浩大,人力物料耗费不少。”
姜耀看向樊石:“若是开工,动用徭役,按照荆州徭役制度,本村每年固定徭役名额还有多少余量?”
樊石快速盘算了一番:“本年徭役配额,还剩不足两百工。再多,就要额外征调,那便是超额徭役,不合规制。”
周顺闻言立刻叹气:“两百工太少。这么大水利工程,两百人干三天,连主干沟渠都挖不完。邓羲他们肯定不认,会说规模不足,算不上突破性新政。”
姜耀沉默片刻,心中思路慢慢成型。不必一次性完工。
核心思路拆分:,正式立项,文书齐备,依规报备,全程留档,所有流程合乎荆州吏政法度;,工程分为两部分,主干沟渠清淤拓宽,外加小型陂塘基础开挖;,不超徭役定额,不摊派钱粮,物料使用仓储内积存的竹木、石灰;第四,同步配套附属新政:田间简易分水闸、田埂便道修缮、涝地青苗防护规程。整套方案打包,作为本次新政呈报。
邓羲等人想找违规点,找不到。这套举措没有拓地、没有改制、没有改动赋税,只是在现有地界内,优化农田水利,属于乡官本职。
但这套举措,规模足够大,是全新的系统性工程,不是往日那种零星修补。韩嵩再也不能简单批注“沿袭旧弊”。王粲也没法从文书上定性为守旧怠惰。
难点在于人力。徭役定额只剩两百工。三天工期,人力短缺。
姜耀看向樊石:“除了徭役征发的民夫,能不能招募自愿参与的村民?自愿劳作,不强制征调,不计入徭役名额,完工之后,从村落公田产出里面,给予少量粮食酬谢。全程自愿,来去自由,不胁迫任何人。”
樊石眼睛一亮,紧跟着又迟疑起来:“自愿来做工,发放粮食酬劳……这一条,荆州旧例里面可有说法?会不会被认定为私发公粮,擅自动用仓储?”
姜耀仔细回想荆州律令。乡邑仓储的公粮,本就可以用于本地荒年赈济、兴修本地公益工程的劳酬。只要账目清晰,每一笔粮食支取、发放全部登记造册,支取事由写明,经本村吏员联署存档,就不算私自动用仓储。
【系统提示:该方案合规。自愿募工,按劳给粮,账目完整留档,不强制、不超额征徭,不越权。可作为本次新政核心内容。但存在风险:,村民未必愿意主动来做工,农忙时节,百姓优先照料自家田地;,邓羲一行人会全程监察工程,刻意挑拣细节瑕疵,一旦账目、人员出现疏漏,立刻抓住问题追责;,工期紧张,三日之内,只能完成基础开挖,无法竣工,邓羲等人可以辩驳工程没有实绩,只是开工。】
风险果然存在。
周顺听完姜耀的构想,皱紧眉头:“主事,就算咱们顺利开工,三天只能挖出基础沟槽。邓羲完全可以强词夺理,说工程未成,没有实际产出,依旧判定无实绩。这怎么办?”
姜耀平静开口:“新政实绩,并非必须竣工。立项规划、全套图纸、人力调度方案、物料预算、现场动工实况、村民自愿参与记录、配套管护章程,整套体系,全部属于新政内容。往日治理,只做零散修补,没有完整成套的水利规划。这便是区别。”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决定权在邓羲手上。对方本就带着预设结论,一心要挑刺。
天色越来越暗,残阳彻底沉入远处地平线,夜色快速笼罩田野。远处村落,陆续升起点点炊烟。
“先回主事院落,召集所有村吏议事。”姜耀转身,迈步走下高台。周顺连忙跟上,樊石等几个小吏紧随其后。
姜耀的主事院落,就在十二村中心村落,一处不大的土坯院落,分主屋、侧房,侧房用来存放文书账册。众人进入屋内,点亮油灯,昏黄灯火摇曳,在墙壁投下晃动的人影。
油灯如豆,昏黄的光晕勉强铺满简陋的土坯正屋,将屋内七八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映在斑驳的泥墙上,活脱脱一群张牙舞爪的鬼影。
姜耀抬手按住桌沿,粗糙的实木案几上,摊着厚厚一叠泛黄的户籍册、徭役账、仓储登记薄。没有慷慨激昂的口头传令,也没有空泛的部署口号,他指尖落在最上方的荆州乡吏规制手抄卷上,指节轻轻叩了叩纸面。
笃、笃、笃。
三声轻响,嘈杂的议论声瞬间掐断。
周顺刚憋到嘴边的一句“人力实在不够”硬生生咽了回去,憋得腮帮子微微鼓起,像只吞了瓜子壳没吐干净的仓鼠。樊石站在最末,双手垂在腰侧,腰背绷得笔直,一双常年握铁锹、捋沟渠的粗手悄悄攥紧,眼底满是紧张。其余几名各村抽调的小吏,皆是低头屏息,没人敢率先出声。
谁都清楚,眼下是死局。
三天。仅仅三天时间。
上有韩嵩、王粲的文书盯防,下有邓羲一行人专程蹲点挑刺,容错率为零。收容流民是私纳人口,选育良种远水救不了近火,改良田亩容易被扣上擅拓地界的罪名,摆在他们面前的,看似只有等死一条路。
姜耀垂眸,视线落在纸面密密麻麻的规制条文上,脑海中瞬间响起系统清冷的机械提示音。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进入政务决策阶段,解锁荆州乡级水利规制全文、徭役核算细则、公产支取条例。】
【系统预警:本次考核监察官邓羲,隶属荆州牧刘表幕府,性格偏执刻板,吹毛求疵,擅长从流程细节罗织罪名,对基层官吏极为严苛。】
【系统预警:本次随行监察人员含真实三国人物——主簿杨仪、书佐蒋琬。二人年少入幕府,才思敏捷,眼光毒辣,擅长文书挑错、账目稽查,是本次最大隐形威胁。】
姜耀眉峰微挑。
他猜到邓羲难对付,却没料到刘表居然把杨仪和蒋琬这两个未来大佬派来了蹲点找茬。
这哪里是基层新政考核,分明是三国顶级文书稽查天团下乡抓典型!
杨仪素来心眼小、记仇、抠细节抠到极致,一张文书能从标点错漏、字迹歪斜、格式错位挨个挑毛病;蒋琬看着温和敦厚,实则心思缜密,账目往来、流程漏洞从无遗漏。这俩人凑一对,简直是古代版“审计魔鬼双人组”,别说三天速成新政,就算给他三十天,但凡有一丝流程瑕疵,都能被他们扒得底朝天。
旁边的周顺还没意识到事情的离谱程度,小声苦叹:“主事,两百徭役工,三天工期,修上千亩地的水利,跟拿汤勺挖大河没区别。就算咱们全员不睡觉连轴转,也根本完不成实绩啊。”
一名分管仓储的老吏李老头也颤巍巍开口:“主事,方才您说动用公粮募工,老吏多嘴一句。往年乡里公粮,只用来赈济灾荒,从没见过拿来给百姓发工钱的。万一上面不认这个规矩,咱们这一车公粮出去,就是擅自动用官仓,罪名可大可小。”
众人纷纷点头,屋内疑虑四起,压抑的氛围愈发浓重。
姜耀依旧没说话,伸手取过案头空白公牍,提笔蘸墨。
墨汁饱满,落笔沉稳,没有半句口头解释,直接用文书定调。
第960章 一票否决,纯属刁难!
他写得极快,字迹工整规整,一笔一划全无潦草。先是拟定《十二村涝区水利修缮立项禀文》,开篇逐条援引荆州乡治条例,写明“乡邑公益水利,可动用公产、募民劳作、依规记账”的律法依据,直接堵死“私动仓储”“私募民力”的定罪口子。
紧接着,他分列四项正文,条理清晰,一目了然。
其一,工程定名:十二村低洼田涝患综合治理工程。明确工程范围为本村固有地界,无拓荒、无扩界、无改制,纯属于农田养护、水利修缮的本职政务。
其二,人力规制:法定徭役二百工全数报备入档,优先用于主干沟渠清淤;额外人力采用自愿募工模式,无强制征调、无摊派勒索,来去自由,全程登记造册。
其三,物料来源:全部取用乡仓历年积存竹木、石灰、麻绳等闲置物料,不征民间一物、不敛百姓一钱,杜绝苛政嫌疑。
其四,劳酬规制:自愿募工者,按劳计发公粮,日工定额升数明文标注,支取事由、发放名单、经手吏员全部联署存档,账目日清日结,全程可查可溯。
通篇数百字,字字扣着荆州律法,没有半分逾矩,却把原本零散的修补活,硬生生规整成一套系统性新政工程。
屋内众人凑上前来围观,原本满脸愁容的众人,眼神一点点亮了起来。
周顺瞪大眼睛,盯着文书上一条条律法援引,咂舌道:“原来……原来律法里真的允许这么干?我当了这么多年乡吏,居然从来不知道!”
樊石更是一脸惭愧,他管了十几年水利,年年都是小修小补、得过且过,从来没想过把零散修缮规整成正式立项工程,更不懂援引律法、留档备案,硬生生把本职政务做成了敷衍了事的杂活。
姜耀写完立项禀文,搁下笔,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旧吏不治事,非无策,是懒于依规办事。”
一句话,精准戳破了基层乡治的通病。不是律法不全,不是无计可施,是没人愿意花心思规整流程、依规履职,最后落得个守旧怠惰的名头。
他随即再度提笔,不再写规制条文,转而开始排布工期、划分权责,依旧全程文书落地,不靠口头安排。
一夜时间,悄然流逝。
窗外夜色由浓转淡,天边泛起鱼肚白,晨雾笼罩着整片田野,露水打湿了院外的土墙石阶。屋内油灯燃尽灯芯,微微冒烟,众人熬了一整夜,眼底布满红血丝,却无一人犯困懈怠。
整整一夜,姜耀没有半句多余废话,没有一次临场指挥,所有调度、分工、预案、合规条款,全部落在纸面,形成二十七份成套文书。
立项禀文、工程总图、人力花名册、徭役工明细、物料支取台账、公粮发放细则、工期进度表、后期管护章程、分水闸修缮方案、田埂便道整治规约……
从开工前报备,到施工中调度,再到完工后管护,一套完整闭环,滴水不漏。
【系统提示:宿主完成合规新政体系搭建,流程完整、权责清晰、有据可依,规避所有违规风险。】
【系统风险更新:现有流程已杜绝程序漏洞,邓羲、杨仪、蒋琬无法从合规性上追责。剩余惟一风险:工程三日无法竣工,被判定无实际实绩;村民募工积极性不足,人力缺口无法填补。】
姜耀看着系统面板上的风险提示,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合规问题,他已经彻底解决。
但实绩问题,依旧是死结。
三天时间,两百徭役工,就算加上自愿募工,顶多三四百人劳作,面对上千亩涝区的水利工程,根本不可能完全竣工。顶多只能挖通主干沟渠基础、整平陂塘地基、修缮几处简易分水闸。
邓羲本就带着找茬的心思,必然会咬死“工程未竣、无实效、徒有规划、敷衍新政”,直接判定他本次考核不合格。
周顺揉着通红的眼睛,满脸憋屈:“主事,咱们把能做的都做了,流程挑不出一点错,可人家只要一句‘没干完、没成效’,咱们就百口莫辩。这简直是不讲道理!”
姜耀淡淡道:“官场考核,从来不是讲道理,讲的是评判标准。旧标准唯结果论,新新政,便要立新标准。”
话音刚落,院外忽然传来清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清脆的传喝,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幕府监察大人莅临十二村——乡吏全员出迎!”
来了。
所有人瞬间绷紧神经,连忙整理衣冠,挺直腰身。
姜耀从容起身,将二十七份文书整齐叠放成册,用麻绳规整捆好,揣入文书布袋,挂在腰间。动作不急不缓,没有半分慌乱。
一行人走出院落,只见村口官道之上,五匹骏马昂首伫立,骑手皆是青衣束冠、腰悬书牌,清一色的幕府监察装束,气度森严。
为首一人年近五旬,面容清瘦,面色冷峻,眉眼间自带一股苛责之气,正是本次主监察官,邓羲。
邓羲身侧,左侧立着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文士,面容俊朗,眼神锐利,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傲气,正是杨仪。他目光扫过村落土墙、泥泞道路,眼底藏着几分轻视,显然早已认定此地乡吏庸碌无为,新政必无建树。
右侧立着一名年岁稍长的青年,面色温润,神态平和,举止沉稳有度,正是蒋琬。他看似神色淡然,目光却细细扫过村落各处,观察力远超常人,看似温和,实则最擅长暗中记档、搜集细节。
二人身后跟着两名随行书吏,各自背负巨大书箱,笔墨纸砚、勘合册子一应俱全,摆明了今日要全程记录、逐项稽查、死抠细节。
邓羲翻身下马,目光时间锁定走出院落的姜耀,语气冷淡,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寒暄。
“姜主事,三日新政考核,今日正式启算。昨日入夜,你方迟迟未定举措,看来是黔驴技穷,无策施为了?”
话语刻薄,预判直接拉满,笃定姜耀这三天拿不出任何有效新政,坐等落败受罚。
周顺听得心头一火,险些当场反驳,却被姜耀抬手轻轻按住。
姜耀不上辩、不争执,只是抬手取出腰间的文书册,双手平举,依规呈递。
“禀监察大人,十二村水利新政,昨夜已完成全套立项、规制、人力、物料、管护方案,文书齐备,随时可动工。请大人勘合存档。”
邓羲闻言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姜耀一夜之间居然拿出了完整方案。他本以为对方会胡乱拼凑几个零散举措敷衍了事,此刻神色微沉,伸手接过文书册,随手递给身侧的杨仪。
“子文,勘阅核查。”
杨仪应声上前,接过厚厚一叠文书,眼底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在他看来,区区乡下主事,能写出什么合规新政方案?无非是东拼西凑、漏洞百出的敷衍之作,随便挑几处错漏,就能直接定罪。
他快速翻开首页,目光扫过立项禀文的律法援引条目,原本散漫的眼神骤然一凝。
开篇句,精准援引《荆州乡治水利条例》,一字不差。
紧接着,人力规制、物料支取、劳酬发放,每一项都有明文律法支撑,条条合规,句句有据。
杨仪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挑刺话术,瞬间卡在喉咙里。
他不信邪,飞速翻页,二十七份文书,涵盖立项、施工、人力、账目、管护全流程,格式工整、字迹规整、权责清晰、数据详实,从头到尾,无一处违规、无一处越权、无一处疏漏。
哪怕是文书排版、落款格式、日期写法这种极小的细节,全部合乎幕府制式,挑不出半分毛病。
杨仪眉头死死皱起,嘴角的傲气彻底消失,低声喃喃:“乡下乡吏,怎会懂这般规整的文书制式?流程竟完备至此?”
一旁的蒋琬见状,也上前俯身翻看,越看眼底越是讶异。
他不同于杨仪重格式、重条文,更重落地可行性。快速浏览完整套方案后,他精准抓住核心:这套新政,没有触碰拓地、改制、赋税的红线,完全立足本职修缮优化,却把往年零散敷衍的旧弊,改成了一套系统性、标准化、可长效落地的政务工程。
蒋琬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精准到位:“规制无错,流程合规,立意远超旧例。只是……三日工期,工程浩大,恐难见效。”
一句话,直接点破了姜耀当前最大的死穴。
邓羲闻言,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重拾之前的冷硬态度,淡淡开口:“蒋主簿所言极是。文书做得再漂亮,终究是纸上空谈。新政考核,重实绩、不重空文。三日之内,若是工程无法落地见效、造福田亩,依旧是怠政无为,文书再合规,亦是徒劳。”
这就是邓羲咬死的评判标准。
你规矩全、流程对,没用。干不完、没成品,就是无能。
周顺脸都黑了,心里疯狂吐槽:这简直是不讲理!三天挖千亩水利,神仙来了也干不完!合着规矩全是基础,干完才加分,干不完直接一票否决,纯属刁难!
姜耀依旧神色平静,面对邓羲的刻意刁难,不慌不忙,沉声开口:“大人以为新政实绩,唯竣工完工一论?”
邓羲冷嗤一声:“不然?不修完、不落地、不见效,谈何新政?无非虚张声势、纸上谈兵。”
姜耀抬眼,目光坦然直视对方,字字清晰:“旧政之弊,在于无规划、无体系、无长效、随性修补、得过且过,年年修涝、年年遭灾,耗费人力物力却无根治之效。新政之利,在于立规制、定体系、划权责、成范式。”
“今日动工,纵然三日不能全竣,却能终结十二村水利无章法、无预案、无管护的百年旧弊。后续依此范式逐年修缮、接续施工,便可彻底根治涝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