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温耸耸肩,哈哈而笑,只是这笑声与以往的嚣张得意相反,满满都是清醒和自嘲:“没有忠臣!全是奸臣!有些明着奸,有些暗里奸,程度不同而已。”他看看脚下神似丧家之犬的敬翔,轻轻道:“你走吧,我赢了再回来,输了就隐居吧;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了。”
“呜……”敬翔低低地哀嚎起来。
“嘘——”朱温打断敬翔,把他拉了起来。
门外进来一人。
敬翔转过身收拾表情和泪痕。
“陛下。”封舜聊匆匆走到朱温身边,耳语道:“葛从周以沧、青进犯,不奉诏分兵西援。张廷范以蛾贼正炽,行密击徐,亦不奉诏。胡真告急,滑州将士欲逐他,为魏博向导。忠武军赵昶以淮西不靖,亦不奉诏。”
“他们什么意思?将降李贼?”朱温生气道。
封舜聊不能对。
这种关头,根本没法推算部下怎么想的。后世李克用被朱温讨伐,巡属望风而降,各路镇将开门迎汴军,可太原保卫战期间又没人作乱。
龙德会战,汴军大举反扑,屡败晋军,夺回河北大片州县,李继韬也在潞州叛乱,与汴军合流,形势大好。结果郓城战区战败后,汴军带路的带路,降的降,朱友贞呼叫勤王军,无一人回应。李存勖还在曹州,汴梁宫已大乱,宫人、官吏、妃嫔纷纷逃散,连藏在寝室的传国玉玺都被盗走!
说白了,都有算盘。只要军队、地盘在手,每一次政权更替,都是讨价还价、谋取更多好处的机会。大伙能赢,官家死就死。
“葛从周这乱臣贼子!昔从巢贼叛出,狼狈来投,朕怜之巢军故旧,使位列亲军,如今恩将仇报,竟做下这等猪狗不如之事。”朱温恨得直锤胸膛。他早就清楚不能对这些反贼抱期望,可属实没想到,一向以忠义示人的葛从周也能投机跋扈到这个地步,一点不把他的安危放在心上。
封舜聊打量着朱温的精神状态,补充道:“另,京师有流言,王彦章、丁会之辈谋立少主友贞为宣武军节度使……”
“立他娘!立他爷!”朱温破口大骂,嘴唇都不自觉地哆嗦。
朱温烦躁地来回踱着步子,半晌之后,凑到敬翔面前:“可否遣使秘密诛杀天后、朱友贞、丁会、王彦章一干人等?”
否则战败了,怕是汴州都没得回。
敬翔一惊,连忙劝道:“杀了天后,恐汴州立时不复为陛下所有矣。陛下还能在陕州迎战,正在留守将士畏于天后恩威,不敢妄动。杀了她,汴梁无主,谁敢保证发生什么?”
朱温怅然坐回蒲团,哽咽道:“朕素来善待亲信,恩遇百姓,不想一显颓势,还没大败,还没死,一个个就都只想着自己。张惠这贱人,流言肯定是她指使党羽散布的,枉朕把她从魔窟救出,对她敬若神明。惟女人与小人难养,难养也!回去就把她扔进军营与时溥、朱瑄、朱瑾的姬妾为伍。”
封舜聊无语。
已经在盘算跑路何方了。
河中封氏,这次大概是押错人了。
封舜聊离开后,李振也找了个借口处理公务去了。
小小庭院只剩朱温、敬翔这对君臣相对垂泪,哭声不敢闻于外。
帷幕里,石妃强忍出笑出声来的冲动。
哈哈。
爽!
她开始期待圣人灭族朱氏、血洗汴梁的画面了。
*****
弘农城内的另一座军营。
“俟老狗与李贼交战,便临阵作乱,杀老狗于乱军之中。尔辈,都准备好了吧?”朱友裕感叹。
“已谕令,俟交战,各杀都将,纵火焚营,欢噪雷动。这是事后要处死的将官名单,大帅过目。”
“直接念。”
“主要是敬翔、寇彦卿,还有裴迪、封舜聊、王重师、王晏球……长剑、长直、厅子三军,除了已暗中归顺我们的人,须一个不留。届时以‘明日校场发赏赐,不必带兵甲’,尽屠之。余者诸军各赏三十缗,并许其大略汴梁三日,自当无事……”
“好了。”朱友裕不耐烦打断:“我有数。”
“若杀之未遂,该如何?”
“追。杀之未遂,老狗必遁洛阳,追上去围杀于洛阳。他逃到哪,就追到哪。”朱友裕平静道,又问:“请降奏书写好没有?”
“为防事泄,须事成后即时而作。”
“好!大战应就在这几日了,俟战发,一举取下老狗首级。然后旋军汴梁,灭了天后、朱友贞母子,夺了鸟位。”
“余者诸子也不能留。”
“是。”
“等等,若李皇帝不许大帅持节,又该如何?便是长安群臣……恐不相容一个能力强、有威望的人上位,这与李氏利益不符。”
“哦?”朱友裕环顾众心腹,冷笑道:“我将天后、石妃、朱友贞、朱令雅、朱令柔……这帮老狗妻儿送给李皇帝发落,他岂有不允?天后救过我的命,如果有得选,我不想杀她。”
“大帅英明!”
历史上的石妃应该是被朱温玩死了。作者遍查旧五代史梁列传、新五代史梁家人传、资治通鉴、两唐书,都没有找到她的记载,仿佛被刻意隐藏了。如果不是出土了石彦辞的墓志铭,后人根本不知道朱温还有她这么一号妃嫔。而观察石彦辞的官位、职务,石妃不可能是个小妃小妾,地位必然挺高,在三妃级别。而这种妃嫔,按史家常例,不可能只字不提。再想想石彦辞也没列传,也被历史抹杀。那么真相就很简单了。我按五代风气和朱温的作风合理推断一下——石妃大概率是某方面得罪了朱温,或者单纯被朱温玩死了,然后朱温和石家翻脸了,最后石家也被清除。由于事件内容过于丑陋,所以史官不敢记载。
第223章 五代十国(二)
乾宁二年七月初一,前烟洞,盛夏燎原。丘陵、湿地、溪流、山梁、湖泊、绿川蜿蜒交错,芦苇荡里水鸟若隐若现,蓝天白云下野花缤纷。
“都虞侯叫什么?”
“李十七郎,射鹰校尉部。”
“扎营之预备要术,说与我听。”
“累烽火台于高处,四望营地之东南西北。”
“平地筑羊马窝,高五丈,底三丈,上阔一丈,形圆屋,窝上置灶三所,窝下亦三所,复累柴笼三堆于辟湿处备用。羊马台上下用软梯,上收下,四壁开。置旗、鼓各一,火药、蒿艾、粪草若干。”
“每夜平安举一火,闻警举两火,见烟尘举三火,见贼烧柴笼、击鼓、射火箭。无事火不举。一窝六人,十二时辰更替,观察动静。单点两人,知军书、符牒传递……”
“今我大军连营无边,五十里外安危何论?”
“如驿近、要路、山谷,各遣游骑两匹,与游奕使配合。有事警急,烟尘入境,则奔驰相报。游骑报本军,游奕使报行营。但凡大道,凿横二丈、深二丈之暗沟,以细沙散土填平,按时检查,扫令平净。有狐兔走过,亦知足迹多少,况人马乎!”
“地听怎么做?”
“选伶俐虫、精细鬼、少睡者,令枕空胡以卧,有人马行三十里外,则有响见於胡中,警枕空胡,用野猪皮封的最好。”
“今我七月露宿于野,夜晚如何查人?”
“每日黄昏严警,号令不得出入。都虞侯持斧巡营。本军营之阡陌布坐者。见走动则喝:是甚麽人?巡者答:虞候下某某巡。坐者喝曰:你作甚行?答:定铺。坐喝曰:是不是行?对口令。答曰:是,对口令。如此三喝三答,坐者曰:过!不过者,擒之。敢叫、抵动者,斩!”
……
“你叫什么?哪个军都?”
“无名孤儿氏,少时于杜陵一带乞食为生,小字杜乞儿。”
“你现在干什么?”
“找水。”
“既毗弘农河,何找水也?”
“为防贼人下毒抛尸,不独饮一处。”
“怎么找水?”
“沙碛卤莽之中,有野马、猴子、小兽出没的地方,附近寻之有水。群鸟所集处有水,地生葭蒲处有伏泉,地有蚁壤处下有暗泉,直接挖……”
……
“把风云都头潘勐叫来!”
“大圣。”
“一马日支粟一斗、盐三合、草两捆,我给侍卫亲军马军司的粮料不够?”
“够。”
“你熟悉这条溪流吗?”
“不……太熟。”
“那你为何把战马拉到这里放?去看看万岁军、兴国天骑、护圣军、龙捷都……同样是马军,谁初来乍到就把战马带到偏僻、陌生水域?河阳之战,史思明的马为什么被劫,知道么?”
“不知。”
“因为史思明乱遛马。李光弼只找了一群母马在对岸洗澡撒欢,就把他的马勾引跑了千余匹。”
“噗嗤……”
“你还笑!”
“臣只是突然想起高兴的事情。”
“滚!”
“好嘞,这便带回,不会再犯第二次。”
“犯了怎么说?”
“随圣人处置。”
“再被我发现干出这种蠢事,打得你三条腿都是血,懂不懂?”
“臣懂,很懂!”
“去吧。”
圣人踏着泥泞,正在巡视安顿中的大军。经数日谨慎跋涉,中路军已全数抵达弘农水之西畔一个叫前烟洞的地方。地貌上,广泛分布陂、塬、小山,加上河溪支流,湖泊湿地,很破碎。过了河,就长驱陕州、洛阳。
但现在还不行。
对岸什么情况一抹黑。其次,往北约九十里就是朱温屯军所在的虢州理所——弘农城,不把他逼走,容易被他断粮道,从南部饶到阌乡方向,前后夹击崤函道上的王从训、扎猪。
各有任务。他俩当前的任务是出潼关进入崤函道给朱温施加压力,但不会深入——一则防备李克用突袭关中,二来警惕朱温避开主力,转攻虚弱的潼关,与他俩在崤函道上做殊死一搏。
总之,以防守为主的进攻,牵制朱逆兵力,为中、东两路的进薄打基础、分担火力,等待两路打开局面。朱逆败退,他俩就前进。反之,若圣人战败,则立即遁回潼关套上龟壳装死。
大概就这么个情况了,并不复杂。牌已出,看朱逆怎么应付了。
圣人在湿地上策马漫步,诸将亦步亦趋于其后:“着实没想到,东征的前景居然如此之好。都到弘农河了,却看不见汴军大队的影子。想必朱逆现在也很纠结痛苦。战?走?”
“大圣之威,谁敢冒犯。”入朝以来,一直给圣人当小跟班的李仁美在一旁笑答。
“与我在弘农涧野战,赢了一切好说,输了呢?”
“弘农、陕他敢守,我就能断他粮道。一武士,日支粮不低于两升,一月就该是六斗,一年就是七石二斗。按一万兵计,一日支粮就是250石,一月就是7500石,一年就是9万石。朱逆部众不下十万,加上马夫、医官、妓女、工匠各种杂鱼。一月需粮不下10万石。半年至少60万石。粮道被断,他挺得过三个月么?”
“嘶…”闻言,有将领暗暗咂舌。在心里默计一核对,数目竟和圣人口算的结果大差不差……关键他张口就来,都不带思考打盹的……
“圣人神灵!”
圣人摆摆手,轻飘飘地:“区区算术何足挂齿。”如果这种简单运算都不能口算得出,还要找笔墨、摆算筹,纯低能,还当什么皇帝。
圣人自顾自继续说道:“不战,坚守弘农、陕,被我过河,同样会被断粮道。异位而处,我肯定退守洛阳、金墉城甚至荥阳、成皋,以空间换时间。粮道保得住,仗就有的打。朱逆幅员辽阔,财力雄厚,这是他的优势。在郑、洛对峙,我们兵马众多,粮需大,粮道长,附加亏损多,关中才勉强安定了两年,也不富裕,耗不过他。然则此贼习惯剑走偏锋,不打一场就退保郑、洛,岂能甘心?再者,一旦被困孤城,四方还有诸侯逼迫,他收纳的牛鬼蛇神不知几人造反,几人割据。我能想到,朱逆大概更清楚。”
“圣人高见!”李仁美赞道。
朱温会怎么抉择?似乎进退两难。在陕州坚持是豪赌,回洛阳也差不多。大头兵不会听你讲什么战略,该不该打,只会觉得你被李贼吓跑了。即便他们作战欲望也不强,但只要你撤,并不妨碍他们对你冷嘲热讽。
说封建军队是一群毫无组织纪律的乌合属于一棒打死,用来形容晚唐五代的大部分杀材却贴切,圣人领导军队四年才下了这个结论。
桀骜,凶残,贪婪,打蛇趁杆上,狡诈,强则盗寇,弱而卑伏,在这些职业军人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将官与士卒就像两支拔河的队伍,两党政客,斗争着,合作着,破裂着……顺利的时候对你百依百顺,比情人还温柔。疲软了,离开你的样子比前女友还冷漠无情十万倍。
耍“武夫”这把刀,要做好随时被砍的心理建设,类比阿三耍眼镜王蛇吧。节度使们,包括李某人在内,都是耍蛇人。朱逆至今一点动静都无,谨慎的不像他,显然察觉到了内部的变化。换句话说,他可能自觉已没威权可供使用了。
“现在形势与我出征前的推演迥然不同。”圣人迎着夕阳,俊秀的脸上现出恍惚、陶醉:“贼势气堕,朱温已没用了。且休养三日,初四北上弘农,找朱贼出战,让叛军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