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刚落音,只见法场南边走来几个游方道人,也闹着要进来。
为首一道长挥舞拂尘,面目祥和。
“吾乃崂山七十二代道长林九舒,九舒今率众徒云游此处,出家人管不了人间俗务。只是你们这样杀个弱女子,又杀她婴儿,杀孽太重,这母女死后七七四十九日必化作厉鬼,危害人间!贫道慈悲为怀,不要钱给你们超度,尔等凡夫俗子,何敢阻拦?闪开!”
家丁听了怒道:
“出家人莫管闲事!滚开!再不走,老子先把你们几个超度了!”
这时,法场北边过来一伙客商,推着三辆独轮小车,车上裹着黑布,看不清是什么货物。
家丁喝道:“不准近前,退后!”
为首一个陕西口音的客商,上前两步,从怀中掏出一大把银子,当着几千人的面,公然给这家丁行贿:
“军爷,额们客商要赶路程,你们堵在这里,过不去,晚了,额们今晚就要露宿野外,这位军爷行行好,一点心意,可放我等过去。”
家丁望着客商手中银子,咽了咽口水,果断拒绝:
“滚远点!老子像是会收银子的人吗?!今日处决开原叛贼,如何肯放你过?要赶路程,从别路过去。”
那陕西客人笑着收起银子,低声下气道:
“军爷说的是。额们是三原来的人,不认得你这里鸟路,军爷告诉一声,该哪里过去?我们只从这大路走。”
家丁哪里肯放。
宋应昇怒喝一声,指着家丁和亲兵骂道:
“你们这群废物!都愣着作甚,把他们全部赶走,不走的,就地格杀!误了诛杀叛逆,朝廷治你们的罪!”
宋应昇等人在法场早布置下天罗地网,埋伏下人手,就等逃走的二十多个开原兵回来自投罗网。
没想到竟然来了这么多人。
当下黑压压一群备倭军围在法场四周,都把腰刀指向外面百姓。
宋应昇指着还在磨刀的屠户,大声喝道:
“不用凌迟了,立即行刑,直接砍了她脑袋!”
一个身材高大的家丁跳上高台,推开面前哆哆嗦嗦的屠户,抡起腰刀就要朝金虞姬斩去。
说时迟那时快,校场四面忽然一片大叫。
只见崂山道士忽从怀中取出面超度死人的钹锣,跳上架马车,当当地敲了起来。
三原来的那伙客商取出海螺号,仰着脖子吹了起来。
低沉的号声瞬间响彻大校场上空。
“开原军的钹锣号!”
宋应昇和曾其孝同时惊呼。
周围百姓中有很多人都见过开原军平定闻香教作战,立即想起这就是开原的进攻号令。
三辆小车被火点燃,发出噼里啪啦的爆炸声,接着十几根火焰腾空而起,朝伞盖下面的监斩官飞去。
人群顿时乱成一团,百姓大叫着,推搡周围维持秩序的备倭军,千百号人争先逃命。
家丁和亲兵平拼命弹压,哪里拦得住。
一个虎形大汉,长得像黑塔似得,将头顶斗笠扔到半空,从怀中掏出两个拳头似得铁锤,舞得虎虎生风。
他大吼一声,却似半天起个霹雳,从一群渔民中冲了出来,三步跳上高台,一锤将那家丁打飞出去。
林宇用匕首割断金虞姬绳索,迎着台下密集的兵刃,朝监斩官杀去。
“我乃平辽侯帐下第一勇士林宇!开原十万大军全部在此,你等文登军民,想活命的,都闪开!”
第280章 上帝保佑大明
众家丁上前拦截,要拦下那黑塔大汉。
林宇两个铁锤抡得像风扇一般,呼呼作响。
早有十多人脑袋被砸成稀烂,一队弓兵护在监斩台前。
林宇双脚跺地,发出震天怒吼。他抓起刑场旁收敛死囚的棺材,顶着黑黢黢的棺材往前冲。
“杀!”
“挡住!不得让他上前!”
棺材被箭羽射成刺猬,里面躺着的尸体被重箭洞穿,棺材缝中渗出一缕缕血丝。
几支重箭射在林宇铁臂手上,溅起阵阵火花。
林宇吃痛不住。
此时距离弓手只有十步,他大吼一声,顾不上迎面飞来的箭簇,运足力气朝对面砸去。
阴沉沉的棺椁像炮弹似得被抛飞出去,重重砸在人群中。
对面顿时响起哭爹喊娘惨叫。
伴随骨骼断裂之声,侥幸活着的弓手丢下步弓,顾不上背后宋大人,没命逃去。
亲兵们怯生生望着这个恐怖巨兽,拖拽着宋应昇往后逃去。
吴襄和杨起隆好歹是军户出身,临危不乱,大声命令继续射箭。
“不要走了开原贼,杀光他们!”
嗖一声响,吴襄身边亲兵咽喉中箭,应声倒地。
金应河站在刑场最高处,取出大箭,从容射杀。
监斩官不敢停留,在亲兵簇拥下,脚不沾地朝城墙退走。
林宇捡起块圆盾,护住身子,抽冷子将铁锤扔了出去。
监斩官已在家丁簇拥下,登上校场旁边城楼。
正要去追,瓮城后面涌出黑压压不知几百上千个战兵。
战兵全身披甲,手持长枪,一步步朝刑场逼来。
林宇自知不是对手,连忙掉头逃走。
金虞姬他们已经不见,其他人也没了踪影,高台上只剩十几个光秃秃大柱子。
林宇还在寻找。
一支长枪斜刺里偷袭过来,擦着锁子甲刺向肋下。
林宇大叫一声,闪过枪头,就势抓住枪身,猛地一拽,将长枪兵拽到身前。
“去死!”
他将士兵举过头顶,像扔石头似得朝刑场那边扔去。
咔嚓声响,长枪兵重重砸在柱子上,碗口粗细的木桩齐根砸断。
林宇蹦上高台,抱着一丈多长的木棒,向人群狂扫砸去。
周围一片鬼哭狼嚎惨叫声。
木棒势大力沉,挨着碰着,非死即伤。
周围明军注意到这个巨兽,纷纷聚拢过来,隔着十几步远,扔出一波飞斧铁骨朵。
“杀了他!杀!”
林宇前胸后背连连中斧,锁子甲上溅起阵阵血花,兀自抱着木棒不松手,左右乱舞,挡住追兵去路,掩护裴大虎等人撤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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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光启骑在骡子上长吁短叹,看起来心事重重。
左光斗的疯女儿时而清醒,时而疯癫。
徐光启和这疯女人聊些左光斗的事迹。
左妙晴答非所问。
韩超牵着骡子走在最前面。
船老大阴沉着脸。
他对杨镐忠心耿耿,不过想起那个姓吴的卫兵临走时藐视的眼神。
他心里发毛。
而且,魏超也跑了。
这狗东西。
他们计划从威海卫太子港出海,顺风只要两日可抵达旅顺长生岛。
到了辽南,便有一线生机,一行人扮做行商赶路。
从文登到威海卫,沿途到处给人一种兵荒马乱的感觉。
一队队马兵朝文登县城方向跑,不用问也知道那边发生了大事。
看来裴大虎在文登闹出不小动静。
或许,逃走的开原兵还藏在文登县城,马兵急着要赶回去抢人头。
有人在拼死战斗,有人在忙着逃命。
徐光启叹息:“这番金尼阁有去无回!哎!天朝传教事业从此中断,悲哉悲哉!”
杨镐冷笑一声,摸摸骡子耳朵。
杨镐与徐光启同是万历二十二年进士,不过他对这个热衷教会、贪财无度的同科进士素无好感。
道不同,不相为谋。
想靠红毛教和红衣炮拯救大明,未免太过幼稚。
没错,徐光启一直很幼稚。
同样的,徐光启对杨镐也充满鄙夷。他鄙夷杨镐为了权势,竟勾结宦官。
京师盛传,当年杨镐靠着攀上郑贵妃,才得到辽东经略位置。
说来好笑,机关算尽攀上高枝,结果在萨尔浒之战差点丢了性命。
“此去辽东,投靠平辽侯,杨经略前途必然不可限量!”
“呵呵,老朽之人,什么前途不前途,老朽只看平辽侯少年英雄,怕他被奸人蒙蔽。”
杨镐说罢,回头对徐光启意味深长道:
“老了,老了,萨尔浒惨败,苟延残喘,已是万幸。功名利禄,早看得淡了。”
“倒是徐阁老,平辽侯身边,乔什么康什么都是臭鱼烂虾,新近投靠的王化贞,也是无能之辈。徐阁老一去开原,正是如鱼得水,大展宏图。你的军中火器改制之法,说于平辽侯,必然·····”
徐光启打断杨镐,冷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