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些士兵们眼中,这次的运动跟之前一样并没有什么不同,只需加紧巡逻,在民众们面前扬武扬威即可,毕竟对于大多数民众来说,光是军队的出现就能吓破他们的胆了,更别说再多做些什么别的。
而在最开始,事情或许就是这样的,人们只是用沉默来表达自己的抗议,可在一连过了三天之后,气氛似乎正变得越来越紧张,与此同时,就在一月三日,在卡普里奥大街,一队奥地利士兵巡逻经过。
其中一位年轻士兵带着征服者那漫不经心的傲慢,故意在聚集的米兰市民面前停下了脚步,他掏出烟盒,取出一支,然后便用夸张的、缓慢的动作划亮了火柴,也点燃了在场一些市民心中的火焰。
可这位年轻士兵并未意识到这一点,他吸烟的动作同样夸张,终于,一位被激怒的米兰人再也无法忍受了,他直接上前,一把扯掉了士兵嘴里的香烟,眼睛还死死地盯着对方。
而这位士兵同样不甘示弱,在意识到自己的香烟被扯掉后,他当即就用力推了这个米兰人一把道:“你想死吗?认清你的身份!”
“滚出我们的街道!”
在短暂的肢体冲突后,其他一些已经回过神来的士兵已经围了上来,仗着人数的优势,他们几下就将一些人放倒在地,可他们的拳脚仍不停下。
“打死这群该死的奥地利佬!”
已经再也无法忍受的民众们不甘示弱,通过一声声大吼,他们快速集结起了人马,然后朝这群已经开始有些慌张的士兵冲了上去.......
在这群士兵意识到不对劲后,他们的消息很快就传递了出去,而没过多久,卫戍军武装出动,最终在打死六人,打伤五十人后,士兵们才终于将这场“暴动”镇压了下去。
可关于这场“暴动”的消息也已经传了出去,但它并未将民众们吓退,而是激起了更深的怒火和仇恨......
就在这样的怒火和仇恨继续酝酿和逐渐开始蔓延之际,在遥远的暂且还算平静的俄国,多少显得有些愁苦的果戈理离圣彼得堡也是越来越近了。
在这样寒冷的天气,他本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出门,但在一种莫名的心绪的驱使下,他如今已在路上。
在刚回国的那段时间,果戈理其实暗自害怕了一阵,害怕俄国真的已经将他遗忘或者忽视,好在事实并非如此,即便他最近的那本书引起了很大的争议,但就因为他是《钦差大臣》和《死魂灵》的作者,人们便不可能轻易将他遗忘。
正因如此,当他出现在俄国黑海岸的主要港口奥德萨时,整个奥德萨热烈地欢迎了他,前段时间的批评似乎并不能动摇他那日益增长的声誉,但这似乎并没有令果戈理感到宽慰,尽管周围都是欢迎、欢呼、兴奋、惊叹和诧异,但写作上的不顺利以及自身灰暗的性格还是令他感到一种莫名的阴郁。
特别是这些人在欢迎他之余,还是忍不住好奇地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您在外那么多年,您有碰到过那位米哈伊尔先生吗?你们有过交流吗?他在欧洲的名声比起您来怎么?”
果戈理:“.......”
他可比我有名多了.......
当然,最令果戈理感到生气的还是经济上的问题,由于在写作上产量不高,果戈理的收入本来就谈不上高,之所以能在国外生活这么多年并且还过着不错的生活,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就在于他托了他的老朋友茹科夫斯基向沙皇申请了一笔生活费。
而因为果戈理写给沙皇的信确实很有意思,沙皇一边念着信,一边笑个不停,于是就让人给果戈理寄了四千卢布,同时说:“让他再写这么封信,我就再给他寄钱。”
虽然果戈理确实认为这是一种恩惠,并且这年头的大多数艺术家其实都要从达官贵人们这里得到赞助,但为什么会有人自始至终都不缺钱花......
他在国外有一阵都快穷死了,但那位年轻作家却是过得好的不能再好。
再就是果戈理的朋友最近寄给他的信了,在这封信里,他的朋友也向他描述了一种最近总被圣彼得堡议论的奇怪现象:“……那个年轻人,那个万众瞩目的文学家,他回国这么久了竟然没有一点表示,既不给谁写信,也不想从教育大臣那里谋得一个职位,听人说,他对待教育大臣还不如对待他的朋友亲切哩!
他好似将大人物们给遗忘了似的!
但他在经济上似乎确实不需要什么人的帮助,圣诞节不是要来了吗?他最近在游说一些有钱的人家为此出一份力。他不光游说人家,自己也拿出了很多卢布,听人说他现在要比几个贵族加起来都要有钱.......”
果戈理:“?”
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我不爱听!
但不管怎么说,面对这些令人印象深刻的消息,果戈理还是被迫记了下来。
与此同时,果戈理这次前往圣彼得堡除了应对一下曾经无比推崇他的别林斯基以外,其实还面临着另外一种麻烦,这种麻烦就像他的熟人和朋友在信中问他的那样:
“……您准备用什么样的态度和姿态来面对他呢?”
上一次见面的话,果戈理面对米哈伊尔当然是拿出了老资历的架势,但这一次的话,果戈理多多少少有些不太确定......
而他的一些熟人和崇拜者则是这样建议道:“恕我直言,您才是俄国文学界真正的天才!最近人们已经将那位年轻的文学家吹的过高了!这种不良现象正需要您来遏制......
那位年轻的文学家并不尊敬您,他竟然直接站到了别林斯基那边,而既然您已经要来圣彼得堡了,那就不必太过客气,在我们心中,您才是俄国唯一的天才......”
像这样的发言,由于果戈理并未隐瞒自己的行程,因此有关果戈理和米哈伊尔的讨论算是最近圣彼得堡文学界最热门的话题,毕竟一个是上一代的天才,一个是横空出世的年轻人,再加上别林斯基跟果戈理的争论,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似乎都值得讨论一番。
一些人甚至已经猜测道:
“他们会直接吵起来吗?甚至说,他们会不会干脆直接打起来?”
“很有可能,别林斯基的那封信你们都多少听过一些了吗?他很不客气,甚至还胆敢对俄国社会发表一些荒唐的言论......而那位年轻的文学家竟然在公开场合公开支持别林斯基,因此最后无论变成什么样我都不奇怪。”
“果戈理先生说不定都要直接在报纸上写批评那个年轻人的文章了!我就等着这一天呢!只要果戈理先生开了个头,那么我一定会为他冲锋陷阵的!”
“我的文章都已经提前准备好了!”
……
尽管时至今日,还想跟米哈伊尔站在对立面的人某种意义上已经成为了少数派,但这些人终究还是存在的,而他们也是真的很希望能有一个真正有足够名望的人站在他们这一边说说话......
不然俄国文学界最响亮的真就是一个年轻人的声音了!
简直岂有此理!
对于这些东西,果戈理多多少少知道一点,而即便他并不准备像别人想的那样做,但与此同时,他也不准备拿出一种很低或者平等的态度来面对一位年轻人......
带着种种复杂的念头,果戈理终究是在一个天气还算不错的日子抵达了圣彼得堡,而因为圣诞节的临近,每一个人都有很多事情要忙,因此为了将这件事快速解决,果戈理几乎是刚到圣彼得堡便向别林斯基等人提出了秘密见面的邀请。
说是秘密,但某种意义上来说,在圣彼得堡文学界许许多多的人的关注下,这次会面早就已经是半公开了。
即便知道这个消息的人有很多,他们也非常想要亲自旁观,但别林斯基他们出于某种现实上的考虑,终究还是将这次会面限制在了非常有限的范围之内。
于是很快,在一个已经安排好的晚上,在帕纳耶夫的书房里,冈察洛夫、格里戈罗维奇、屠格涅夫、陀思妥耶夫斯基等人早早的就在这里等候。
作为年轻一代的文学家,他们显然知道果戈理的名字,甚至说,果戈理就是他们许多人眼中的天才。
此次前来,他们许多人并非是为了声讨,而是专门来见一见这位他们崇敬已久的作家。
而尽管到场的人确实不少,陌生的面孔也有很多,但当精心准备了一番的果戈理到来之后,他还是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椅子上的米哈伊尔。
当然,看不到也不可能,因为书房里的其他人大多都围在这位年轻人身边......
“好久不见了,别林斯基,还有米哈伊尔.......”
果戈理此次前来显然并不准备做出什么妥协,他只是想将他的一些想法重申一遍并且做出一定的解释,因此在略显矜持地冲众人打过招呼之后,果戈理很快就坐了下来然后一言不发。
而别林斯基面对自己一直以来都十分推崇的天才,他一时之间竟然也不知道如何跟对方展开交流,就在气氛变得有些尴尬的时候,还是米哈伊尔先站了出来跟果戈理寒暄了两句。
就在下定了某种决心的果戈理用不咸不淡的态度应对着的时候,这位年轻的文学家说着说着就突然谈到了他的新作品的事情,而且几乎是一下子就说出了果戈理内心最深的痛:
“果戈理先生,您最近在写作上是不是不太顺利,或许就是《死魂灵》的第二部,您陷入到了某种彷徨之中?”
他怎么知道?
“您从别人那里听来的?”
果戈理尽量维持住了自己的表情,然后如此问道。
“并没有,只是我最近在阅读您的作品的时候,似乎隐隐约约察觉到了这一点......”
米哈伊尔微微一笑然后接着说道:“您是不是想将《死魂灵》组成三个相连的形象?罪恶、惩罚和赎罪,在第一部中,您用再生动不过的笔触写出了一种罪恶,可轮到惩罚和展现一些‘虔诚’的人物时,您却是犯了难.......”
简单来说,果戈理过往的作品拥有一种“绝望的幽默”,他的讽刺的玩笑中不自觉的就会揭露出社会的一些问题,但在《死魂灵》之后,他开始相信文学应为宗教道德服务,应该在书中塑造“完美的俄国人”。
可当他真的想要这么做的时候,他在艺术上的天才便开始背弃他了。
而真正的重点在于,所有的这些困扰和内心的挣扎,果戈理很少向别人提起,就算是真的跟别人提了,也绝对没有跟这位年轻人提过。
所以,他只是看了我的作品就能如此懂我?
就在果戈理一边听一边有些愣神之际,米哈伊尔就已经继续说道:
“但一部伟大的作品,其力量在于揭示人心的全部深度,包括善的脆弱与挣扎。乞乞科夫在第一部中是‘恶’的镜子,但在第二部中,您也不应当为您的天才设限,这样只会让您将罪人的角色,强加在您的乞乞科夫身上,这对您的天才和作品只会是一种破坏,况且这个角色的特质就决定了他不可能完成这一任务……”
不知为何,果戈理听着听着就听入了迷,原本矜持的姿态早已改变,甚至说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向米哈伊尔靠去......
320、甘拜下风与强过沙皇
关于果戈理的作品,倘若用最简要的方式来概括的话,果戈理写的是“怪人怪事”,果戈理写的是一出彻头彻尾的闹剧。
在果戈理的艺术世界里,一个游手好闲、好赌成性的纨绔子弟可以变成钦差大臣,将市长、一众高官以及贵族、将军全都耍的团团转,所有的人物都貌似荒唐、滑稽和古怪,上演着一出锣鼓喧天的猴戏。
乞乞科夫与之同理,《死魂灵》是一件更大的“怪人怪事”,是一场更大的闹剧,一个投机钻营的骗子竟能靠吹嘘和哄骗,只用一个多星期的时间便打通了上至高官下至建筑技师的大小官员的关系,而后他便高高兴兴地收购起了死魂灵,其罪恶勾当被人揭穿,检察官竟被谣传吓死,乞乞科夫只好匆忙逃走。
而果戈理的天才之处在于,他在人们早就习以为常的东西中挖掘出了荒唐和滑稽,而这种荒唐和滑稽却是在不经意间又跟更为滑稽和荒唐的现实构成了一种荒谬的对照。
要知道,这个时代俄国的农奴制,某种程度上就如同后世的官僚制度一样,都是当时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觉得理所应当、天经地义的东西,大多数人并不知道它究竟遵循着怎样的逻辑,基本上也参与不到其中去,但大多数人都要在它的支配下生活。
能从大多数人都觉得理所应当、天经地义的东西中挖出真切的荒唐和滑稽,并将这出锣鼓喧天的闹剧以生机盎然的架势搬到舞台上来,这不是天才什么才叫天才?
倘若后世有哪位作家也能够做到这一点的话,那他大概也会是他那个时代的天才。
那么如今的果戈理的写作困境的核心是什么呢?
简而言之,你能够庄严的审判一出闹剧呢?
你能够神圣地审判一个喜剧人物吗?
用果戈理的话说则是:“我在第一部里想象了一种类型的世界,但是现在我打算想象另一种类型的世界,它将更符合我所想象的是非观念,即我想象的读者或多或少有意识地同样具有的是非观念。”
换句话说,果戈理成名了有偶像包袱了他想要拿出架子写写道德完善了......
但问题就在于,《死魂灵》第一部书的果戈理式的人物中间完全不可能出现用同情的笔触描绘的教士,在果戈理的艺术世界里不存在这种东西,就像数学家的著作里不会突然来上一句:“看,这个数学符号像个基吧”,看片的哥们在看片的时候不会来上一句:“唉!人世这无涯的苦难.....”
类似这样的对果戈理作品的分析,在后世有很多很多,但放在作家所处的时代,他的同时代人就很难讲明白这一点,就像有人在果戈理的作品中看到了滑稽,有人看到了冒犯,还有像别林斯基这样从果戈理的作品中看到了社会黑暗和弊端的评论家......
但对于米哈伊尔来说,想要说清楚果戈理当前的写作困境并不是一件难事,而他对果戈理的作品和艺术世界的分析,对于自始至终都在一边旁听的别林斯基等人可谓是耳目一新。
即便是最欣赏果戈理并且写了大量评论来评价果戈理作品的别林斯基,他在此时此刻也感觉自己好像被米哈伊尔带到了一个很不一样的果戈理世界。
而对于果戈理本人来说,无论他一开始有着怎样的想法和观点,但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将米哈伊尔的话全部听了进去。
必须要说的是,在写作这方面,果戈理最近一直深感自己仿佛身处无边的黑暗,因此即便他在回国之后,无论路过哪个地方,受到多么热烈的欢迎,他都有些提不起兴致。
可如今,在圣诞节即将到来的前夜,不知为何,他突然感觉自己看到了一抹明亮的曙光,而这明亮的曙光赫然是从一位年轻人身上散发出来的......
总之,这场谈话持续了很久很久,米哈伊尔不知不觉间说了很多的东西,而果戈理也由最开始的一言不发变成频频向米哈伊尔提问。
自始至终都看着两人的谈话的别林斯基:“......”
坦白说,别林斯基今天是做好了跟果戈理大战一场的准备的,并且也做好了果戈理会含糊其辞甚至不予回答的准备。
但现在,场面竟然惊人的和谐,不,应当说是果戈理频频向米哈伊尔提问才是......
看着这一幕,别林斯基不由自主地就想到了他初次看到米哈伊尔的作品并高喊“又一个果戈理!”的下午.....
米哈伊尔竟然有着如此大的潜力和如此惊人的成长速度吗?
看来我得多督促督促米哈伊尔了,米哈伊尔!让我看看你的极限在哪里!
就在别林斯基莫名的感到有些心潮澎湃之际,在帕纳耶夫家的书房外,不知从何时起,圣彼得堡中的一位位文学家出现在了这里,并且像无赖一样,似乎不顾女主人的责怪之意,而是坚持厚着脸皮留了下来。
而尽管他们的人数在不知不觉中逐渐增多,可不知为何,他们只是静悄悄地坐在这里,彼此之间一句话都不说,只用眼神交流,然后耳朵早就悄悄地竖了起来。
在这有些诡异的寂静当中,他们每个人都称得上各怀心思,有人是单纯的看好戏,有人正在担忧,还有人正在期待更多的事情的发生......
在这些人中,克拉耶夫斯基大概是最想看到发生更多的事情的那个人。
有一说一,由于《祖国纪事》的老板克拉耶夫斯基在《现代人》面前滑跪的比较干脆和及时,再加上他有着相当不错的人脉关系,因此他现在其实已经跟《现代人》保持着还算说得过去的关系,至少不会是那种必须要对付的敌人了。
尽管克拉耶夫斯基为了利润,想来都秉持着打不过就加入的理念,但倘若真的有机会做出反抗或者翻盘,谁又想屈居在一众年轻人下面呢?
因此在此时此刻,克拉耶夫斯基的脸上满是担忧,但心里却是巴不得帕纳耶夫家的书房传来打斗的声音。
打!给我狠狠的打!
可天不遂人愿,无论他在内心如何呼喊,帕纳耶夫的书房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些谈话声,而且这谈话远远称不上激烈,甚至让人觉得还挺和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