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7、别了,圣彼得堡!
关于十二月党人和他们的妻子的美好故事,这里面固然有美好的一面,但同样也有较为灰暗的一面。
在随后两个多世纪里,很多文学作品描绘了十二月党人的妻子分担丈夫在西伯利亚的命运的重大决定,许多人都在里面看到了浪漫爱情和自我牺牲精神的可敬例子,但在现实世界,并非所有因素都是带有浪漫色彩的。
就像有的十二月党人出于对西伯利亚孤寂的恐惧和担忧,会希望他们年轻的妻子会追随自己一同流放,要求她们付诸作为妻子的宗教责任感。
与此同时,也自然有人主动要求陪伴自己的丈夫,其中最为知名的是玛丽亚·沃尔孔斯卡娅。
她是1812年卫国战争的英雄尼古拉·拉耶夫斯基将军的女儿。结婚时她几乎不认识自己的丈夫谢尔盖·沃尔孔斯基,在十二月党人的事情发生之前,他们结婚才刚一年多,在此期间,谢尔盖大部分时间不在家,忙于在南方准备这次密谋。
她在得知她丈夫的事情后,便立即给丈夫写信:“我亲爱的谢尔盖,两天前我得知你被捕的消息。我不会让我的灵魂因此而动摇。我寄望于我们宽宏大量的沙皇。我可以向你保证一件事:无论你的命运如何,我将共同承受你的命运。”
但随后,她所在的拉耶夫斯基家族和沃尔孔斯基家族就玛丽亚的未来发生了不体面的争吵。拉耶夫斯基家族断定,她不应该受西伯利亚流放的折磨,她应该和她的孩子一起待在她的家人身边;沃尔孔斯基家族则努力说服她跟随丈夫流放,为他提供援助和支持。
在这件事上,玛丽亚的娘家极力劝阻她,玛丽亚的父母还恳求谢尔盖解除其妻子的婚姻誓言,让他“像一个男人、一个基督徒一样”、“让你的妻子尽快到她的孩子身边,孩子需要她的母亲。你要平静地和她分开”,但谢尔盖保持了沉默,而玛丽亚的决心仍不动摇。
值得一提的是,谢尔盖和玛丽亚如今都还在世,他们家已经成为了伊尔库茨克的文化中心,当地的各种舞会、音乐晚会、派对等都会在这里举行,而且参加的人都是富甲一方的商人,就连西伯利亚东部的总督的亲子都会前往。
米哈伊尔现在去,大概率还是能跟不少尚且健在的十二月党人说说话的。
与此同时,别人的事情米哈伊尔就不多说些什么了,但像他自己,他是绝不同意娜佳做出类似的举动的,毕竟他的身体是不错,但娜佳的身体就不好说了。
于是米哈伊尔也是快速跟娜佳透露了一点自己的计划,让她安心……
紧接着,丹尼列夫斯卡娅夫人就尖叫着将两人拉开,然后气得浑身颤抖的指着两人,但是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就连将军也被这一幕吓了一跳,急忙环视四周看看有没有其他人目睹这一幕。
好在门口的守卫已经提前支到了别处,而最终,丹尼列夫斯卡娅夫人也是急忙将娜佳带走,娜佳的眼中虽然有错愕、有惊喜、有忧虑,但更多的还是不舍。
不过她并没有非要极力挣脱自己的母亲的手,只是默默地看着米哈伊尔消失在自己的眼前,然后就开始思考米哈伊尔跟他说的事情……
至于将军,他在最后倒是并没有责备这对男女的胆大妄为,只是用复杂的眼神深深地看了米哈伊尔,留下一句“记得写信过来”,便转身离开了这里。
等他们走后,米哈伊尔也是莫名感觉内心仿佛缺了一块……
任何事情总归还是有代价的,即便米哈伊尔自己能够接受,但终究还是会对米哈伊尔的身边人造成很大的影响……
就在米哈伊尔试着打起精神的时候,很快,一些米哈伊尔比较陌生的人就来了。
首先来的似乎是一些大学生,米哈伊尔还在这些学生中看到了车尔尼雪夫斯基那张激动的脸。
这些年轻人面对米哈伊尔时的反应极为热烈,有人因为米哈伊尔这段时间受到的待遇而被气的咬牙切齿,有人则是用炽热的眼神看着他,跟米哈伊尔握手时,他们的手也有些颤抖……
年轻人往往是最容易对英雄式的人物产生好感乃至想要成为这样的人物的,等他们年纪再大一些、经历的事情再多一些,仍然能够保持这样的渴望的话,他们或许就已经是英雄了。
而此时此刻,当米哈伊尔跟这些学生代表们一一握手的时候,等到了车尔尼雪夫斯基那里,车尔尼雪夫斯基更是一边激动地浑身颤抖,一边对米哈伊尔说道:
“米哈伊尔先生,我一定要成为像您这样的人!您是我们所有人的榜样!”
米哈伊尔:“……”
老车啊老车,你怎么现在就给自己插上旗子了……
日后还是希望你不要来西伯利亚的为好。
“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好了,有些时候,或许做好当下就够了。”
米哈伊尔温和地说道:“谢谢你们来看我,祝你们一切顺利。”
在简单进行了一番交流后,很快,这些学生代表们便将一些东西交给了米哈伊尔,并说道:
“尊敬的米哈伊尔先生,这里只有几百卢布,希望您不要嫌弃,要知道,哪怕是我们当中最贫穷的人也愿意为您做点事情……”
米哈伊尔:“?”
怎么这么多……
正是因为曾经当过穷学生,米哈伊尔才知道这笔钱到底有多么庞大……
于是米哈伊尔接下来也是一直推辞,毕竟即便是到了这种时候,他其实也不算太穷,但在这些学生坚决的态度下,米哈伊尔最终只能是收下了这笔钱。
而在这些学生之后,很快,一些令米哈伊尔感到相当陌生的人便陆陆续续出现了,并一一对米哈伊尔说道:
“米哈伊尔先生,我是奥多耶夫斯基公爵家的仆人,这里是公爵的信和他为您准备的一些东西……”
“米哈伊尔先生,我是罗斯托普钦娜夫人家的仆人,这是……”
“米哈伊尔先生,我……”
……
米哈伊尔:“???”
有些人算是老相识就不说了,但有些人米哈伊尔确实是见都没见过,怎么一个个都赶着给我送钱……
米哈伊尔不知道的是,在最近这些天,他在刑场上的态度和表现确实是引起了上流社会许多人暗地里的称赞和关注。
总之,随着时间的推移,米哈伊尔手头上的钱和行李那真是越来越多了……
当米哈伊尔正在跟自己认识的许多人一一告别并且确实有些伤感的时候,同样是在彼得保罗要塞的一个房间里,陀思妥耶夫斯基也在跟自己的兄弟告别。
而就像别人后来评论的那样:“看着陀思妥耶夫斯基兄弟的道别,所有人都会注意到,更痛苦的是那个自由地留在彼得堡的,而非那个即将前往西伯利亚苦役营的。哥哥的眼中涌出泪水,嘴唇颤抖着,但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保持着平静,并安慰了他。”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会面中说:“别再伤心了,哥哥,你知道我不是前往坟墓,你不是为我送葬——苦役营没有野兽,有的是人,他们也许比我更好,也许比我更有价值。”
在如今这个时期,陀思妥耶夫斯基以及其他一些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组的成员某种程度上还保持着乌托邦式的幻梦,梦想着用道德感化坏蛋,梦想着人人皆兄弟,梦想着以另一种形式实现自己相信的东西……
但接下来的严苛的苦役生涯,将在某种意义上重塑他的许多观念以及对于很多事情的思考,他的那些伟大作品也将由此诞生。
随着时间的飞速流逝,很快,米哈伊尔以及其他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组成员离开圣彼得堡的日子便已经来了。
就在一个普通的晚上,纳博科夫将军履行了他的承诺,为米哈伊尔准备了相当丰盛的一餐,对此米哈伊尔也是来者不拒,在守卫有些惊愕的眼神吃掉了一盘又一盘东西。
在结束用餐后不久,彼得保罗教堂的钟声敲响了,晚上九点整,一列由四辆敞篷雪橇组成的车队出了要塞大门,厚厚的积雪淹没了马蹄声,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最前面的一辆雪橇上坐着机要信使,他的主要任务就是将这些政治犯尽快带到西伯利亚的中转站托博尔斯克要塞当中去,最好中途在任何一个站点都不要过多停留,只因他们的车队里有一个极其危险的人物……
而后面四辆雪橇上分别是米哈伊尔、陀思妥耶夫斯基、杜罗夫、亚斯琴布斯基,每一辆都由一名宪兵押送。
等将所有人都押上雪橇后,很快,雪橇车队出发了。
雪橇车队先是驶向涅瓦大街方向,路两旁的住宅到处灯火通明,很多房间里还装饰着圣诞树,透出一派节日的气息。
尽管这算是一次秘密押送,但在今夜,不知道有多少人不自觉的就站在了窗户旁边,然后沉默的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队,而且还伴随着一些讨论声:
“或许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向沙皇求饶然后重新归来吧……”
不止他们这么想,或许就连金碧辉煌的冬宫里的那位沙皇都是这么想的。
可米哈伊尔只是沉默的看着窗外。
看着远处的冬宫的金碧辉煌,看着涅瓦大街的灯火通明,看着明亮的光线一点一点消失,看着荒凉的大街上那些看不清模样的马车夫,看着圣彼得堡那些灰暗的区域和建筑,也看着雪一点一点落下……
米哈伊尔的眼睛将这一切全部装下,接下来,车队转头向东,穿过黑暗的城市、积雪的田野和森林,驶向拉多加湖畔的施吕瑟尔堡谷要塞,这是去西伯利亚途中的第一处驿站,距离圣彼得堡大约十个小时雪橇车程,预计将在第二天凌晨到底。
米哈伊尔就这样看着圣彼得堡一点一点消失在自己的眼睛当中,在圣彼得堡即将在米哈伊尔的眼中落幕之际,米哈伊尔怀着稍微有些恍惚的心情向这里的一切告了别。
别了!圣彼得堡!
新的旅程就要开启了!
米哈伊尔看向了前方。
无尽的原野、无尽的山脉、无尽的风雪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368、在去往西伯利亚的路上
关于俄国的西伯利亚,它在早些时候是蒙古人的地盘。
自十三世纪起,金帐汗国曾统治着从西西伯利亚至莫斯科的地域,但之后它便分成了几个各自独立的汗国。1582年,哥萨克冒险家叶尔马克·季莫费耶维奇率几百人翻过乌拉尔山,大胆地袭击了势力日渐衰弱的西伯利亚蒙古首领库丘姆汗。
在这之后,俄国人便向西伯利亚层层推进,直到推无可推,至1649年,他们已经抵达北太平洋沿岸,建立了鄂霍次克海港。9年后,他们又推进了2000千米,到达了距离阿拉斯加的威尔士王子角不到160千米的白令海峡岸边。
值得一提的是,白令海峡的名字来自丹麦探险家的维他斯·白令。他于1728年在俄国军队任职时候穿过白令海峡,是第一个穿过北极圈和南极圈的人。
而在白令海峡的对面,便是美国所在的北美洲了,在19世纪初,俄国人还到达了后来的加利福尼亚北部,并在那里殖民过一段时间,但之后不久便慢慢退出了这块区域。
算算时间,著名的加利福尼亚淘金热已经开始了,来自世界各地的淘金者都将涌入这里,开启属于他们的征程。
在16世纪后期,西伯利亚人口很少。这里总共有约23万原住民,他们使用不少于120种语言。这群人包括在北部冻原地带的驯鹿牧民、在泰加林带的密林里的猎人和在南部草原的游牧民等。
俄国人出于彻底将这片土地纳入帝国的版图的考虑,陆陆续续进行了好几波移民,但与此同时,帝国理论家们一再将西伯利亚描绘成一个超出帝国想象边界的世界,君主可以将杂质清除到那里,以保护政治和社会机体的健康。
于是国家便不断把罪犯、逃兵、妓女和暴乱者发往西伯利亚,与此同时,为了填充这里的人口,俄国欧洲部分城市里的妓女、窃贼、醉鬼和乞丐经常会遭到围捕,然后被带到西伯利亚。
只能说,在这一块,俄国人跟英国人是一个路数。
在这套流放制度当中,沙皇可以打击暴乱分子,农奴主也可以摆脱那些不顺从、不中用或者仅仅是自己不喜欢的农奴,屠格涅夫他妈就这么干过。
但俄国农民也不只是被动的受害者,俄国农民也干了,农民社区时常和农奴主勾结,对残疾人和精神疾病患者实行行政流放,这些人唯一的罪过就是没有工作能力或头脑愚钝。
早些时候,这套流程并没有什么规范的制度,各种乱象层出不穷,漫长的路途甚至要走上整整两年的时间,到了19世纪20年代,新任西伯利亚总督斯佩兰斯基制订了规章制度,并且逐渐形成了一条沿着众多驿站分布的新路径,这条新路上点缀着一系列休息站。
在踏上前往西伯利亚的这条无比漫长的路后不久,米哈伊尔就已经更加切实地感受到了俄国的冬将军的威力,即便雪橇有篷子,米哈伊尔他们也穿了厚实的冬衣,但他们还是很快就被冻得身体僵硬。
值得一提的是,宪兵队为了确保押送顺利并且不出现任何包庇纵容罪犯的行为,也是事先花了大力气在宪兵队里面挑选一些对米哈伊尔没有好感且压根没听过这位年轻文学家的名字的人。
宪兵队的长官挑到最后也是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一项比较艰难的工作……
尤其是在假死刑之后,一些流言传的实在是太快太快了,再加上这位年轻人之前的名声,所产生的效果超乎了很多人的预料。
但终究,宪兵队的长官还是挑选出了一些合适的押送者,也正因此,年纪已经有些大的宪兵瓦西里耶夫确实有些好奇这位据说“极其危险”的人物究竟是干什么的,但他并没有多问。
毕竟他得到的命令是不能虐待他或者收取贿赂,务必以最快的速度将他送往托博尔斯克。
不过就目前来看,他并未看出这位模样颇为不凡的年轻人究竟有哪里危险了,在漫长而又枯燥的旅途当中,这位年轻人不仅没有感到不安,反而颇有些兴奋地打量着雪橇外的无尽荒原和风雪,似乎他从未真正瞧见过这样的景象。
这位年轻人甚至还有心情跟他这个看押他的宪兵聊天,或许是因为这位年轻人给人的感觉很亲切,又或许是因为漫长的旅途实在是有些无聊,于是宪兵瓦西里耶夫便不自觉地跟对方讲了讲他的军旅生活,讲了讲自己家里的情况:
“我十八岁就出来了,服了二十五年的兵役,服役期是满了,但我两次给家乡寄去了信,都没有回信,分明是我家里没有人了。我也忘记他们长什么样子了。
那么回到家乡也并不好受,像倒霉蛋那样住一阵子,就到处流浪,靠讨饭过日子。就继续留在军队了……”
宪兵瓦西里耶夫并不觉得自己的故事有任何出奇的地方,俄国的军队里有大把像他这样的人,只要是平民就得服够二十五年的兵役,服完之后又能去哪里呢?
但这位年轻人听得相当认真,偶尔还会问他几个问题,恰好挠到了他的痒处,于是瓦西里耶夫就这么继续讲了下去。
而在他抱怨自己的一身伤病、平日里只拿喝喝酒缓解一下疼痛的时候,这位即将被流放到西伯利亚的年轻人竟然掏出了足足十卢布,以至于瓦西里耶夫大为惊奇地说道:
“西伯利亚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在那里处处都要用钱,处处都要贿赂,您还是早点让您的家人多给您寄点钱吧。而且您不也是平民吗?您的父亲还早就去世了……”
但在他的坚持下,平日里确实也会收取贿赂的瓦西里耶夫还是高高兴兴地收下了。
接下来就好好对他吧!
虽然瓦西里耶夫在收取到贿赂后常常会这么做,但这一次,他竟然还有些乐意了。
这样的年轻人,哪里危险呢?
而漫长的旅途总归是要停下来歇歇的,
随着气温越来越低和天色越来越暗,终于,在赶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路之后,在去往西伯利亚的第一个驿站处,雪橇停了下来。
紧接着宪兵们便带着已经戴了镣铐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杜罗夫、亚斯琴布斯基等人往驿站里面走,准备在里面烤烤火、喝喝热茶,让身子尽快地暖和起来。
就在瓦西里耶夫高高兴兴地准备带这个年轻人占据一个火炉边的好位置的时候,忽然,走着走着,一个穿着没有肩章的军服常礼服、脖子上还挂着一条浅蓝色勋章绶带的人便走了过来,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
“您是谁?站在这里干什么?”
瓦西里耶夫有些疑惑地开口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