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俄国当文豪 第397节

  法国的反战声音自始至终都在,在最近这两三个月,此类声音更是大了许多。

  除却战事僵持、伤亡过多等原因,拿破仑三世也不确定这其中有没有那位文学家的小说的原因在……

  至少法国各地确实有不少读者非常不满意这部小说竟然没有结尾,要求给出一个说法,甚至还有人借助这个机会在一些地方闹事……

  尽管拿破仑三世一直在承受来自英国的压力,但眼见国内的声音越来越大,他也确实开始思考要不要借助尼古拉一世死亡的这个机会结束这场战争。

  当然,前提是俄国必需接受法国方面的苛刻的条约和方案,为此他已经开始积极跟俄罗斯的新皇亚历山大二世沟通。

  与此同时,尼古拉一世死亡的消息花了更长时间才传到克里米亚的联军部队那里,而且是通过一个出人意料的途径。3月4日,也就是有关沙皇死讯的公告通过电报传至那里的几天前,一名法军士兵发现一块从塞瓦斯托波尔城外俄军堑壕里扔过来的石头上系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用法语写着几句话,声称代表了许多俄军军官的观点:

  “俄罗斯的暴君死了。和平马上就要到来,我们将没有任何理由与我们敬重的法国人交战。如果塞瓦斯托波尔陷落了,那也是暴君罪有应得。

  —一个热爱祖国、痛恨独裁者的真正俄罗斯人”

  然而,不管这些俄罗斯人多么渴望和平,新沙皇亚历山大二世并不打算马上放弃父亲的政策。他在三十六岁时登基,之前做了三十年的皇储,登基后的第一年依然被笼罩在父亲的阴影之下。

  与尼古拉一世相比,亚历山大二世更倾向自由派,曾受到其宫廷教师、自由派诗人瓦西里·茹科夫斯基的影响,而且去过欧洲许多地方旅行。他对军事不感兴趣,这让他父亲感到失望,但他是一个俄罗斯民族主义者,公开表示过对泛斯拉夫主义的同情。

  但无论是出于维护自己的统治和权威还是出于什么别的原因,一位新皇显然并不准备什么都不做就会直接投降,接受来自英国、法国方面的苛刻条约,这对他自身的威严显然会造成极大的打击。

  因此亚历山大二世在继任之后,他很快就公开表示不会接受任何有辱俄罗斯的和平条件(而英国只可能接受这样的和平条件),承诺将继续为俄罗斯的“神圣使命”和“在世界上的光荣”而战。

  但与此同时,他又通过外交部长涅谢尔罗迭表明他愿意参加谈判,达成一个能够维护“俄罗斯完整与荣誉”的和平方案。毕竟亚历山大二世通过一些途径已经了解到了反战情绪在法国日益高涨,他的这一策略的主要目的,是通过提出尽早结束冲突的建议,离间法国人与英国人。

  在这个过程中,亚历山大二世还了解到这股反战情绪似乎还有一位文学家的参与和引导……

  亚历山大二世:“?”

  莫非真的是海外有孤忠?

  在这期间,亚历山大二世同样根据自己父亲的遗愿,开始整理和处理他父亲的书房里的一切遗物。

  然后他就读到了一封已经变得有些皱巴巴的信,即《一位平民致俄罗斯沙皇尼古拉一世的一封公开信》。

  信的开头部分就让亚历山大二世狠狠皱了皱眉,甚至为此感到恼怒。

  以他的性格都是如此,那么他确实想不到他的父亲有任何留下这封信的理由。

  但等他继续往下看去的时候,他很快便明白了他的父亲为何会留下这封信,也明白了俄国内部为何一直会有一些稀奇古怪的谣言……

  亚历山大二世的心颤了颤,他实在是有些难以形容他在看完这封信后究竟是怎样的心情……

  毕竟亚历山大二世在一定程度上也有着迷信倾向,亚历山大二世后来热衷参加降灵会,他和皇后玛丽亚·亚历山德罗夫娜曾多次召见当时名震欧洲的灵媒丹尼尔·霍姆进宫,试图通过扶乩、桌子漂浮等方式与亡灵沟通。他甚至曾试图召唤自己父亲尼古拉一世的灵魂。

  另外就是他相信“七次刺杀的预言”,这是他迷信行为最著名的例子。传说在他1866年遭遇第一次暗杀后,有占卜者或神职人员警告他,将躲过六次未遂,死于第七次。他对此深信不疑,甚至会在每次遇刺后数着次数。

  那么说回现在,亚历山大二世在看完这封信后很快就收拾好了自己的心情,但他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没把这封信给直接销毁,而是暂时存放在了另外一个比较隐秘的地方。

  无论如何,他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处理好眼前的战争。

  “法国与俄罗斯虽然交战但并无仇恨,”涅谢尔罗迭在给他的女婿、驻巴黎的萨克森大使冯·泽巴赫男爵的信中写道,“当拿破仑皇帝想要和平时,和平就会实现。”冯·泽巴赫男爵把这封信念给了拿破仑三世听。

  当三个国家最顶层的人在决定这场战争接下来究竟应该走向何方的时候,民间在尼古拉一世死讯传开的这段时间,对此主要还是持比较乐观的态度。

  而在这期间,几乎哪里都有人在谈论这场战争亦或者尼古拉一世的死讯,对于始终游走在君士坦丁堡——马赛——巴黎——伦敦这条路线的商人们来说就更是如此。

  战争让物资极度匮乏,英法政府的军需部会发出海量订单。有门路的商人会挤破头去争取合同,供应面粉、咸肉、军靴、药品和草料等。但拿到合同的往往是一小撮人,更多的投机商会自己备货,挤上马赛的船直奔前线。他们在营地附近兜售军官会自费购买的“奢侈品”,利润极高。

  因此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战争似乎让这条路线短暂繁荣了起来。

  在这条路线的其中一环的其中一列火车上,许多商人和普通的旅客正颇为热烈地谈论着有关这场战争的最新消息和接下来的走向:

  “沙皇尼古拉一世死了!这场战争难道要结束了吗?那真是个不错的消息,士兵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为什么要结束?我们国家可还没从这场战争中得到半点好处呢!还是要继续打!这场战争要是打赢了,对我们的民众可是有很大好处的……”

  “我支持您的看法!战争可是有着很多好处,我们那里拿到订单的人可是越来越多了,经济总算是要发展起来了,我已经受够了之前那种死气沉沉的日子。”

  “如果对国家没有坏处并且有益,我倒希望这样的战争能多打一些呢!这场战争应该也不会很快结束……”

  “你们这样说未免对一些人太不公正了,我前不久刚看完一部小说,我倒是更认可他的观点。”

  “哦!您怎么就知道那些人不想打呢?说不定这件事对他们来说也是一件好事。有些人巴不得想要在战场上建功立业、为国捐躯呢。这种人有很多,我见过的。您可不能替他们发言……”

  “那可真是……”

  ……

  而在火车车厢一个边缘的小角落里,一位青年人却只是安安静静的坐着,没有参与任何关于战争的讨论。

  他的个子很高,但脸色苍白,身材更是莫名给人一种纤细和虚弱的感觉,仿佛一位大病初愈的病人一样。

  偶尔有人跟他搭话:

  “这位先生,您身上为何有着如此多的装饰品?您是准备拿到哪里售卖吗?”

  “这是别人送给我的纪念品,我帮了他们一点小忙……”

  “哦?送的竟然都是如此名贵的东西吗?!这个银十字架上还刻着名字呢,他们一定很感谢您。”

  “或许吧。”

  “对了,您听说最近的新闻了吗?沙皇尼古拉死了!依我看,这场战争……”

  “停下吧,停下吧!”

  他语气短促地接连重复了两遍,直到把别人的声音给彻底打断为止。

  他用他那黑色的眼睛看着别人,那目光是如此的平静,却让别人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他如此说道:

  “我并不喜欢这样的话题。”

  他的目光让别人觉得似乎同时有很多人在看他们一样。

  火车隆隆驶过,将沿途的一切全都抛在了后面。

  世界一如既往,亦或有所改变。

526、归途与引领俄国的改革

  “唉,在这儿所有的人中,难道有一个真正在为办好这些医院发愁吗?究竟有没有一个人真正在为办好这些医院发愁吗?究竟有没有一个真诚的人不在考虑要站在赢的一方?我坚信在所有关心患者死活的人中仅你我和那位米哈伊尔先生三人是真的关心。

  我们已经说了不少自我牺牲、英雄主义等的话。亲爱的赫伯特先生,此地真正艰苦的、使人丢脸的事是我们与之打交道的人,既不是绅士也不是受过教育的人,甚至不是商人,不是有感情的人,他们唯一的目标是但求无过。

  更加令我悲伤的是,我在这里最为信任的那位米哈伊尔先生已经准备回去了。这是明智之举,他在这里承受的不公和非议已经越来越多,几乎要被排除在外。这是我们的耻辱。他在这里所做的要比常人想象的还要多得多,我从中学到了不少新东西。

  请你让他平安地回去吧,他所承受的不公已经够多了。”

  ——南丁格尔1855年2月写给陆军大臣西德尼·赫伯特的信

  随着时间的流逝和形势的变化,米哈伊尔也难以避免地正式踏上了回家之旅。

  当米哈伊尔在战争期间连载的那部战争小说正式完结之后,这其实是可以预见的事情。

  而得益于他跟军队中的不少人以及那位南丁格尔女士的关系还不错,因此在事情变得更加糟糕之前,他也是在这些人的帮助下,顺利踏上了回家的旅途。

  在此前两个月,米哈伊尔除了像南丁格尔那样,实打实地cos了一把“提灯男士”以外,更多的其实还是在帮那些普通士兵写信,写出他们临终的遗嘱,然后给他们家里人写吊唁信,告诉他们的妻子他们的情谊,写信告诉母亲们,她们的儿子们临终前还握住他的手告诉他,她们的儿子想她们……

  基本上就是这些了,米哈伊尔也在尽可能地把这些信写的好一点。

  至于对这场战争的感想……

  又有什么可说的呢?

  暂且先好好休息一段时间、思考一些问题吧……

  战争进行到了目前这个阶段,由于参战的各方各有各的需求,且都没有得到满足,因此离和平的到来仍然需要半年的时间。而南丁格尔也不得不继续在前线跟部队里的官僚主义作斗争。

  等到这场战争结束后,英法俄三国内部无疑都将发生深刻的变化。

  克里米亚战争让英国公众对军人的态度发生了完全的改变。在现代国家神话中,战士为保卫国家的荣誉、权利和自由而战,克里米亚战争为这一国家神话的诞生播下了种子。

  在这之前,军事荣誉由贵族决定,英勇无畏这样的品质属于出身高贵的军事领导人,例如英国国王乔治三世的儿子约克公爵是与拿破仑作战时的英国军队指挥官,他的纪念碑在他去世五年后的1833年建成,资金是从军队每一个士兵那里扣除一天军饷筹集起来的。

  军事绘画作品中,展现的都是潇洒的贵族军官的英雄事迹,而普通士兵却无人留意。近卫军纪念碑就矗立在约克公爵纪念碑的对面,显示了维多利亚时代价值观的根本变化,代表了对贵族军事领袖的挑战。贵族军官在克里米亚战争中犯下诸多错误,已经名誉扫地。

  如果说在过去,典型的英国军事英雄形象是一个“顶戴花翎”的绅士,那么克里米亚战争后则是一名士兵,是民间传说中的“列兵史密斯”或是“汤米”,即“汤米·阿特金斯”。这些普通的士兵骁勇善战,在将军们犯下一系列愚蠢错误的情况下,仍然为英国赢得了战争的胜利。

  正如美国作家纳撒尼尔·霍桑在他的《英国笔记》中写的那样,在把贵族拉下神坛方面,1854年取得的进展“比普通时代的五十年都多”。

  法国的拿破仑三世则是借着这场战争巩固了威信,并为法国接下来的发展铺平了道路。

  至于在俄国内部发生的深刻变化,大概会是跟米哈伊尔关系最大的那一个。

  简而言之,在1855年到1861年这个时间段,《现代人》杂志将成为整个俄国舆论场上最具分量的杂志,同时也在一定程度上成了沙皇亚历山大二世在政治上的可靠盟友。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任何一次堪称巨变的改革往往都需要思想界乃至文艺界的配合和帮助。

  简单来说就是造势,在这种时候,确实需要有一部分群体站出来配合沙皇政府,宣扬改革的好处,宣扬不改革的坏处,尽可能的团结中间派,并且说出改革的必然性。

  在这种情况下,《现代人》自然就成了风口上的猪,甚至可以说能在某种程度上影响政府的政策和社会局势。

  但问题在于,改革就可以了吗?只要改革一切就都能变好了吗?

  很显然,1861年的俄国农奴制改革是不完全的改革,他并未真正满足改革当中各个群体的需求,甚至还产生了许多新的问题。

  那么对于这个社会当中的很多人来说,问题出在哪里?

  在农奴制改革之前,你给我宣传改革之后这好哪好,但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假如农奴制改革没有问题的话,这特码说明你改革的不够彻底啊!狗日的沙皇政府,给我继续改!

  但到了这个时候,沙皇政府也有话说了,我是要改,但又不是要把自己改死,改你奶奶个腿我改?再改这还是我们罗曼诺夫家族的天下了吗?

  正因如此,在1861年之后,《现代人》就因为政治观点太过激进、觉得农奴制改革不够彻底然后被彻底查封,但俄国社会也因为国家迟迟得不到更大的发展从而导致一些矛盾被彻底激化,一些郁郁不得志的大学生、激进派人士更是心生强烈的不满,搞起了向圣彼得堡发起冲锋、让沙皇亚历山大二世飞上天等诸多狠活。

  然后这些激进派人士便连同《现代人》一起,被沙皇政府给狠狠镇压了,这也导致整个国家原本因为农奴制改革而变得越来越开放的风气重新变得保守了起来,然后退了回去。

  归根结底,还是俄国的这次农奴制改革并未令整个国家的经济实现质的飞跃,倘若实现了,那么镇压了也就是镇压了。倘若没实现,那么面临的便是矛盾的愈发扩大和激烈,最终导致整体性的崩盘。

  而俄国思想界人士和文艺界人士地位上的变化,也在某种程度上折射出了整个俄国社会的变化。

  1855年到1861年这个倾向于改革的时间段里,他们的社会地位和所说的话具有相当重的分量,但当一些人开始呼吁更加激烈的改革,以至于超出了俄国政府的忍耐限度之后,他们便被迅速的边缘化,亦或者给点蝇头小利供养起来,民间对他们的态度也往往是由信任到逐渐蔑视。

  当然,这说的是一种总体性的方向,细究起来就是这个群体当中的什么什么人又干了哪些破事、自己道德败坏让民众不再信任之类的玩意。

  在这个历史阶段,《现代人》有许多做得好的地方,但也有许多做的不好的地方。

  而倘若事到如今米哈伊尔在《现代人》仍然有足够的影响力,那么他便完全可以借助《现代人》来表达他对农奴制改革的想法和看法,也能稍微控制一下《现代人》的方向,让《现代人》不至于走上绝路。

  就当米哈伊尔在回去的路上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他不知道的是,在遥远的俄国,《现代人》中的一些人已经想趁着审查制度松动去做一些事情了……

  但这些姑且还是放到后面再谈,此时此刻,当米哈伊尔拖着疲惫的身体终于重新踏上伦敦这块土地上时,米哈伊尔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买了一张最近一班前往美国的船票。

  虽然严格来说,他或许还是应该留在英国一段时间处理一些事情,米哈伊尔此前在英国也顺手买了一套房子,可事到如今,米哈伊尔还是想尽快回到娜佳身边……

  或许是因为米哈伊尔如今所处的这个时代本就动荡不安的缘故,严格来说,米哈伊尔已经颠沛流离了快十年之久,算是不折不扣的世界公民。

  但接下来,已经积累了一定资本的他确实是要扎根一个地方深耕一些事业了……

  可无论米哈伊尔再怎么想第一时间赶回去,前往美国的最近一班船显然也并不是在今天出发。

  在等待的这段时间,米哈伊尔自然是跟他那些生活在伦敦的朋友说明了一下自己的行程和接下来的去向。

  米哈伊尔最先找上的正是他在伦敦堪称最铁、最靠谱的朋友之一桑德斯,过去了这么多年,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两人早就已经不单纯是利益上的合作伙伴那么简单,而是真正有了一种相当牢靠的友谊。

  正因如此,当米哈伊尔惊讶地发现伦敦针对他的舆论形势似乎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糟糕的时候,他很快便想到了究竟是谁在这中间发了力。

  而当米哈伊尔没有事先通报而是直接出现在了桑德斯的杂志社的办公室里之后,桑德斯看到米哈伊尔那有些苍白的脸上的笑容也是愣了许久。随后他的心仿佛狠狠抽动了一下,接着便多少有些颤抖地向米哈伊尔走去,然后开口说道:

  “米哈伊尔,你终于平安归来了。你这下子真是瘦了好多,简直比我当年初次跟你见面时还要更加纤细和忧郁……这该死的战争!连你这样的铁人都扛不住!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一声呢?我好将这一消息公布出去,我相信还是会有很多人会专门来欢迎你这位从战场上归来的英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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