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巴黎的文化界和公众来说,仲马的名字当然不会陌生,尤其是去年他刚连载完《三个火枪手》,今年依旧在连载他的《基督山伯爵》,这两部小说为他带来了庞大的财富的同时,也是让他的名声又达到了一个顶峰。
就是这样的一位作家,对于这几篇小说竟然是这样的态度?
而之所以敢写这样的文章,除了吉拉丹跟大仲马有着不错的关系以外,他其实也真的在某次谈话中听到了仲马对这位俄国作家有着很高的评价。
总之这篇文章算是半真半假,有时候搞新闻就得这样,太假的没人看,太真的人们又缺乏兴趣,那肯定就得两两结合一下。
不过真正让人感到惊讶的是,当有人拿着这篇文章去问大仲马的时候,大仲马似乎并未完全否认这种说法,只是不满地抱怨巴黎的报刊总是喜欢过分地夸大事实。
总之这件事都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吉拉丹觉得差不多是可以收手了,而且不出意料的话,
接下来估计将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看到这位俄国作家的名字,甚至说之后将永远都不会再看见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为了能够在巴黎的文坛闯出一点名声,想必他已经用尽全力并且拿出了自己最好的作品了吧?
这种情况下,估计这位作家是要沉淀很久一段时间了,而他掀起的这阵风浪,对于每时每刻都在产出各种各样的文字的巴黎似乎也算不了什幺。
所以比起继续关注这件事,吉拉丹倒是更加关注《世纪报》接下来到底该从哪位大作家手中要来一部合适的长篇小说进行连载,最好的人选无疑还是大仲马,他在去年已经用《三个火枪手》再次证明了他在通俗小说这一块绝对的实力。
但这位大作家实在是一个让人头疼的作家,就比如如今在巴黎报刊上连载的小说是按行收费,
于是他便在《世纪报》上连载《三个火枪手》期间,引入了不少说话言简意的人物,无论回答什幺往往都只用一个单音节,而且对话往往出奇的多。
这就导致后来《世纪报》不得不推出一项规定,那就是一行的字数如果不超过半行,就根本不算,于是大仲马便开始干掉那些他只是为了水对话才引进来的人物。
现在的话,大仲马正在别的报刊上连载他的《基督山伯爵》,至于那位巴尔扎克,即便他现在手头紧得要命,恨不得把所有的长篇连载都包下来,但他的长篇小说一开头的那种对于地点的长描写,似乎并不能一下子就抓住读者,所以还是得考虑一下别的人选才行啊......
当然了,即便想破脑袋,这位《世纪报》的编辑估计也永远不会将有些东西联系在一起。
而当巴黎关于米哈伊尔小说的热度已经趋向尾声的时候,某种意义上在俄国却是刚刚开始,原因自然就是路途遥远,很多实时消息都不能及时地送过来,因此巴黎人对于米哈伊尔的法语小说具体是个什幺评价,一直以来圣彼得堡的很多人其实都只有一种模模糊糊的概念。
知道确实不简单,但究竟厉害到什幺程度,似乎也确实讲不出来。
但等来自巴黎的报纸、文学刊物上的评论等东西一到,屠格涅夫便当即拿着此类参考文献去证明自己曾经吹过的牛逼,顺带开始清算一些嘴硬的家伙,与此同时,由于来自老巴黎的资本主义大手在标题党这一块属实是有些不简单,总之有些新闻和评论还真是把有些俄国人看得一愣一愣的。
什幺?法国大作家都得跪着看?但这幺看膝盖难道不疼吗?
还有就是知名评论家认为这篇法语小说至少要比法国文坛百分之七八十以上的作家写得都要好然后什幺由此窥见了俄国文坛的总体水平正在快速上升,估计很多作家都有着不下于这位年轻俄国作家的水平。
看到最后这则推测的一些俄国作家:「?」
瞎了你的眼,水平要是够不上你给我们补?!
而且真的假的,他写的法语小说竟然还要比很多法国作家写得都要好?
再就是那些在国内受到了很多称赞的短篇小说,放到国外原来也一样能打咯?
有一说一,即便是有这些白纸黑字作为证据,但是不知道为什幺,很多人看完了之后依旧觉得一切都是假的,毕竟事情着实有点过于梦幻了.......
另外在此之前,尽管米哈伊尔的短篇小说可谓是出来一篇就火一篇,并且质量也是没得说,但是不乐意称赞的人肯定是有,而既然俄国文坛似乎找不太到能够压下去这些小说的作品,那幺话锋一转,扯扯老法的虎皮来批评米哈伊尔自然就方便多了,而且肯定能够引起很多人的认同。
在文学这一块,在目前这个时间点,谁又敢说俄国的作家敢同法国的作家比划比划?
这招之前非常好使,而且不容易被人反驳,但有了现在这幺一茬后,估计之后也是真的不好用了...
另外不得不说的是,虽然关于米哈伊尔的牛逼屠格涅夫愿意吹爱吹,但他肯定还是知道自己稍微将有些事情艺术化了一下而已。
但是现在再看巴黎人自己的这些评论.::::
原来我还是太含蓄了不成?!
但不管怎幺说,这肯定是一件好事,而且某种意义上或许也是俄国文学界的一件好事,于是一时之间,俄国的文化界竟然没什幺负面的声音了,就连克拉耶夫斯基这位自顾自的同《现代人》势同水火的敌对杂志老板,都不得不在公开场合当中表示这年轻人是有两下子。
当然,这对米哈伊尔来说并不是什幺太好的事情,毕竟当这些来自巴黎的东西在圣彼得堡传播的这段时间,好不容易才放松了一阵子的米哈伊尔发现自己突然就又不得不忙了起来。
这一个邀请那一个邀请的,对此米哈伊尔只能说能推就推。
要说好处的话倒是也有,那就是随着新一年的到来,关于《现代人》这一年的预订工作自然就正式启动了。
之前由于想迫切地打开局面,《现代人》杂志还稍微打了一下价格战,年度预订费要比《祖国纪事》低上一些,今年的话经过众人的一番商讨,最终将价格弄到了跟《祖国纪事》持平的程度。
尽管价格是上涨了,但或许是借了那些新闻的东风,《现代人》的订户可谓是不降反增,轻轻松松就跨过了三千的大关,而且还远远未达到极限。
只不过订户稳步增长的同时,订户们的来信也是像大雪一样飞进了《现代人》的办公场地,有的是出于好奇想问问米哈伊尔本人对那些新闻的感想,有的则是单纯问问下一期杂志什幺时候能到。
当然,更多的人肯定还是传达他们对米哈伊尔的支持与问候。
虽然米哈伊尔依旧没看,但他感觉应该就是这样,这样想想感觉还怪感动的嘞....
不过既然是新一年的第一期,米哈伊尔的计划确实就是在正常连载长篇小说之余,再放上一篇短篇小说的充实充实版面。
但在此之前,既然好不容易赶到了冬天这样一个隐蔽性比较强的季节,那幺米哈伊尔也总算是要跟德米和年轻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去见识一下所谓的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组了。
由于一直以来都有其它事情要忙,对于这件事米哈伊尔也算是鸽了有一阵了,因此在同德米他们说了一声之后,米哈伊尔很快就在一个大雪纷飞、路人罕见,同时秘密警察估计都懒得出动的日子里走出家门,然后朝着某个地方走了过去..::::
第146章 在圣彼得堡插满红旗
对于冬天的圣彼得堡来说,大雪纷飞并非是什幺罕见的天气,而如今的米哈伊尔也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因此出门的时候,自然还是整上了毛皮大衣、毡靴和毛皮帽这三件套。
虽然看上去稍微有些臃肿,但保暖效果属实不错。
而米哈伊尔在朝着某个目的地前进的路上,自然也是成功同自己的好同学德米特里和年轻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成功会师,他们两个同样要去这一次的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组聚会。
三人会师之后,老陀的穿着基本上跟米哈伊尔的穿着一样,看上去似乎还要更厚一点,只是不知道是身体不好还是有些激动的缘故,在这个大雪纷飞的日子里,老陀的身子冷不丁的就会颤抖个那幺一两下。
而同他们两个人相比,德米特里这个巨熊一样的男人穿的无疑要轻便很多,甚至说在兴冲冲地拥抱过米哈伊尔之后,似乎有点嫌热的德米特里还解开了自己大衣上的几颗扣子。
对此米哈伊尔只能说上帝啊这简直就是先天西伯利亚圣体
德米特里的身体是这种情况,至于他的思想,某种程度上可是比他的身体还要行。
之前的话其实就已经初见端倪,而在深入学习了某些东西之后,他在这方面的热情就越来越高,也更愿意去谈一些东西。
而眼见米哈伊尔跟第一次去也差不太多,再加上在这样的天气街上确实看不到几个人,于是在去往那位彼得拉舍夫斯基家的路上,德米特里便抽空同米哈伊尔大致讲述了一些有关傅立叶和圣西门的思想。
在这个过程当中,难得又跟米哈伊尔离得这幺近的老陀在颇为激动地搓了搓手后,也是很快就加入了这场对话当中。
值得一提的是,老陀后来虽然成了老保,现在也谈不上是什幺激进分子,但作为后来的大文豪,他的阅读量和对很多事物的洞见无疑是惊人的,就像他虽然对有些东西持有较为保守的态度,但他确实熟读法国大革命的历史,还包括此时流行的各种社会主义理论。
另外不得不说的是,这一阶段的空想社会主义,在某种程度上确实与宗教紧密相连,以至于还有「共产主义的平均生活才是真正的基督教」这样的观点。
这或许也是这一阶段的老陀对这些思想感兴趣的原因之一。
至于德米特里,他对这些思想的兴趣更加偏向另一个方面,就像他聊着聊着,突然就开口问道:「米沙,你觉得在我们俄国会不会发生制度性的改革甚至说产生真正的革命?」
在听到这个问题后,尽管早就从别林斯基那里听过许多类似的言论,但听到德米特里的发言这幺暴力且直接,米哈伊尔的眼皮还是忍不住一跳,眼见四下无人,米哈伊尔便开始想着如何回复自己这位满是热忱的朋友。
而一旁的老陀在听到这个问题后也是大吃一惊,不过更让他在意的其实还是米哈伊尔对于这种问题的态度,尽管从米哈伊尔的作品当中就能察觉出他对有些问题的倾向,但要说正面讨论和回应,好像还真没有听到过。
「我觉得迟早是会的,只不过还需要很长时间的酝酿,在如今这个阶段,很多条件都还不够成熟。」
米哈伊尔思考了一阵,最终还是在自己的好兄弟面前给出了诚实的答复。
「哦?」
听到这样的答复,德米特里一下子就来劲了,连连点头的同时,他也是忍不住继续问道:
「米沙,我同你的看法基本一致!那你觉得究竟是逐步改革好还是干脆就像法国大革命那样?但我常常听到很多人说,法国大革命过于野蛮、混乱,且在这个过程当中充满了鲜血与暴力。他们觉得这样的事情一定不能再次发生了。」
你说法国啊,那可以说的就更多了。
听到这个问题,尽管心里明白这确实是一个复杂的问题,但就大体的倾向来说,米哈伊尔还是在这个阴郁的大雪天里给出了自己的答复:
「因为大革命而流的血,一个广场就可以装下。因为上千年专制统治而冤死的法国人民,整个法国都装不下。满天乌云密布了一千五百年。过了十五个世纪之后,乌云散了,而有人却要加罪于雷霆。正义是有愤怒的,并且正义的愤怒是一种进步因素。」
用着某种颇具力量感的语气说完这句话后,本来还在边走边说话的米哈伊尔便不得不停了下来,只因当他说完这句话,他身旁的两人突然就停下不动了,仿佛真的从这句话里感受到了那长达上千年的乌云与黑暗,以及,那道足以响彻整个世界的雷霆。
过了好一会儿,德米特里和老陀终于从失神中反应过来,而即便是在这样寒冷的天气,德米特里那张粗犷的脸依旧因为激动快速涨红,甚至说看起来简直红的吓人。
或许是因为太过激动的缘故,德米特里大有直接把米哈伊尔高高擡起来的架势,并且他也是忍不住擡高了声音对米哈伊尔说道:
「米沙,你在法国那边发表了小说对不对?照我看你也应该将这句话告诉所有巴黎人才是!那幺我敢肯定,接下来无论巴黎再发生任何革命,都是一定会有人将你这句话拿出来,然后告诉他们所有的朋友和敌人,革命又要来了!」
米哈伊尔:「?」
这样搞我在法国怎幺混得下去
流亡法国再润到大英是吧?
米哈伊尔正在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德米特里兴奋的声音依旧在米哈伊尔耳边回响:「是的,你是对的米沙,我从你的话中又感受到许多新东西了!说不定就在某一天,在我们的圣彼得堡也会发生同样的事情。
到时候我一定在你的身旁竖起旗帜!而且说不定还有很多人跟着你走,然后我们将在圣彼得堡的大街小巷,甚至在那些如今看来不可亵渎的地方,全都插上象征革命的旗帜!对了亲爱的米沙,你觉得是三色旗好还是红旗好?」
越听越不对劲的米哈伊尔:「???」
我说的法国你在说什幺?
德米,你这家伙真有点生不逢时了
至于说插旗这件事,依旧是在革命老区老法出现并发扬光大,而由于波旁王朝以白色旗帜,即白底金色鸢尾花作为王权象征,因此白色后来更多的成为了封建专制的代名词。
到了法国大革命时期,三色旗便成为主流,而这种旗帜在更多意义上其实象征着资产阶级革命,后来随着时代的发展和变化,工人阶级对这种符号所象征的意义便越来越不满,于是到了1832年巴黎共和派起义和1834年的里昂工人起义当中,红旗就已经作为工人斗争的标识出现。
等到了1848年之际,就如同老马在《法兰西阶级斗争》中强调的那样:「只有浸过六月起义者的鲜血,三色旗才变成欧洲革命的旗帜——红旗!」
这也就是为何后来一系列革命和政党都采用红旗的缘由。
那幺言归正传,即便这样的天气比较安全,但米哈伊尔的嘴角还是忍不住抽了抽,在快速地回了一句:「红旗吧。」
米哈伊尔便赶忙示意沉浸在某种幻想当中的德米特里平静下来。
幻想了,又开始幻想了,德米特里开始幻想红旗正在插满圣彼得堡的场景了
我身边的人个个都是大幻想家
等到德米特里终于逐渐平静下来的时候,米哈伊尔也是终于留意到了老陀的反应。
大抵是因为好像从没听米哈伊尔谈过这些东西的缘故,老陀一脸惊愕,满脸都是:「原来你竟然是这样的米哈伊尔?」
而即便是后来成了老保,但在此时此刻,在认真思考了一阵米哈伊尔刚才的话之后,情绪稍微有些复杂的老陀还是看着米哈伊尔有点激动地说道:「米哈伊尔,我也觉得你的话是正确的。」
该说不说,老陀倒是想效仿德米特里来上一句米沙,但终究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与此同时,尽管此刻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像德米特里一样赞同了米哈伊尔的话,但他跟德米特里对于有些事物的看法终究是有着本质性的不同,就像这一时期的老陀尽管身处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组当中,但他对如何建设某些东西的理论并不关心,他更加关心的还是关于人的奴役问题。
当他说到被奴役的农民所遭受的不公正待遇时,他往往无法控制自己。
在这方面许多大作家都有共通之处,尽管他们的政见和思想在后世看来未必足够「先进」,但他们对于人性以及自己所处的社会的认识,绝对深刻到了某种超乎寻常的地步。
总之还是那句话,目前的形势终究还没那幺严峻,等到了所有人都因为冷峻的现实而不得不表达自己的倾向、做出自己的选择的时候,别说老陀和屠格涅夫他们了,就算是《现代人》,到了那种时候也发生了非常严重的分裂,后来屠格涅夫和涅克拉索夫也正是因为这种思想上的差异彻底闹掰。
坦白说,即便米哈伊尔现在同他们所有人关系都不错,但等真到了那样的时刻,未必能够将这样的间隙弥补起来,只因这终究是来自思想的差异。
只能说,继续往前走吧,就这样在风雪交加、满是积雪和泥泞的道路上,一步一个脚印,朝着某个模模糊糊的目标前进。
而在即将到达彼得拉舍夫斯基家中的时候,米哈伊尔想起德米特里那直率、热烈的性格,终究还是嘱咐了一些话,大意就是有些话还是只能在合适的人面前说。
对此倒是也不傻的德米特里点头的同时,还是忍不住对米哈伊尔说道:「这样的话我就更觉得应该让你刚才的那句话在巴黎传播了,我觉得肯定会有很多人认同你的话的,这样说不定等米沙你到时候亲自去巴黎的时候,那里的人会列队向你表示欢迎!」
米哈伊尔:「」
有一说一,巴黎的反动势力搞起清算的时候,那手段有时候好像还真比沙皇的重拳来的更有力。
这样看来,国外也未必是海阔天空啊,充其量是你没键到它头上的时候,它确实不鸟你,甚至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这年头的大英好像就是这种玩意。
不等米哈伊尔再次思考一下自己的未来,不知不觉间,他们三人已经来到了彼得拉舍夫斯基家的大门面前,而在正式走进去之前,老陀和德米特里也简单跟米哈伊尔说了说那位彼得拉舍夫斯基先生的性情:
「坦白说,我们常常因为彼得拉舍夫斯基性格中的古怪脾气和性情感到惊讶,我们好几次都听到一种看法,说他很有理智,却不太明智和慎重。」
对于他们所说的这些,米哈伊尔倒是也有一定的了解,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位彼得拉舍夫斯基先生其实算是当今这个时代,一些脱离现实同时又怀揣着充当领袖的愿望的知识分子的典型。
简而言之,这也是一群大空想家,而其中一些最卑劣的人,则完全是将所谓的革命以及追随他们的青年,当成了满足自己个人愿望和某些感情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