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无足够的中原百姓迁入实边、屯垦、通商、设官,这些地盘迟早会在三代之后重新脱离。
陈绍留在杭州,所做的其实并不是单纯让大家多生,还有怎么让大家走出去。
按理说你对人口增长的要求这么高,地方上的官员们,就肯定会想办法避免本土人口流出。
但陈绍是既要你鼓励自己治下人口外流,又要你的人口增加,这才是地方官们委屈和头疼的地方。
一向宽厚的大景开国皇帝,他就是任性了一把。
杭州的行在内,陈绍刚刚又训斥了几个来诉苦的官员。
坐在石凳上,陈绍闭着眼睛思考了一会儿,杭州的人口版籍变化,让他意识到一个问题——只要条件到位,中原百姓是可以迁徙的。
中原其实已经有不少人口了,在赵佶做皇帝的时候,人口就有1.2亿。
北方虽然经历战乱,但是因为定难军牢牢占据河东,挡住了完颜宗翰;而完颜宗望也被击退两次,虽有杀伤,却并不见大规模屠杀。
反而是收复幽云十六州之后,尽得北地汉儿,等于是不减反增。
再加上十七年来的休养生息,让利于民。
如今根据版籍,大景在中原的汉人约为两亿。
要是能让这些人,迁徙到边疆再生,落地就是天竺汉人、东欧汉人,那么他们将来在那里生根发芽,会更好地站稳脚跟。
陈绍认真想了想,以前的政策,是不是太保守了。
这么多的土地,不快些把人迁徙过去,啥时候能稳定占领。当地的人口构造要还是和以前一样,早晚要走羁縻统治的老路,不然就会纷争不断、叛变不断。
很多地方已经占领许久了,别的不说,七河流域至今依然有大量的土著部落激烈反抗。
想到这里,陈绍惊出一身汗,这大好局面,绝对不能一夕崩塌。
看看南荒就知道了,南荒已经铁定可以融入中原,就是因为群岛上迁徙的人口多,而且占据主导。
而最大体量的安南,本来就是汉种,你别管他们以前有多不听话,有多叛逆,但他自己承认自己是汉种。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来人呐!”
陈崇赶紧上前,微微弯腰。
陈绍说道:“急诏内阁十人,并三司使、六部尚书,来杭州面圣!”
不把这个事解决了,打下再多疆域,都是镜花水月。
早晚会出现巨大的危机。
每一个疆域,刚打下来的时候,是最容易迁入的。
因为这时候,拥有大量土地、利益的大贵族基本被清理了,有了很大的空间,可以容纳汉人挤进去。
此时不迁徙人口,慢慢地他们当地人又填补了利益的空缺,成为新的既得利益者,再想去的话,就会越发激化矛盾。
陈绍甚至觉得,在迁徙人口上的保守操作,算是大景建国以来,最大的隐患和危机。
以前陈绍觉得汉人迁徙最大的阻力,是安土重迁的情结,是汉人骨子里不想离乡的念头。
但来到杭州,看了杭州人口流动的版籍之后,陈绍才觉得自己错了。
两浙路算是比较富庶的地方了,但是依然有那么多浙人愿意出海,去往万里之遥的海岛上寻求财富和翻身的机会。
陈绍再一反思,自己给的条件真不算什么,免除几年的赋税,分一些土地。
听着像是很好,但那是你在河北这样搞、幽燕、云中这样搞,河东的百姓走出井陉就到了。
风土人情都大差不差,人家才刚刚愿意去。
你要别人去天竺,去东欧,还是这样的条件,那谁愿意去?
既然是前所未有的事业,那就来前所未有的力度!
陈绍咬了咬牙,心里涌出一股子狠劲,这次就要让汉裔火种散布在所有征服的土地上!
不愿意迁徙,我就砸到你们抢着去!
无非是朝廷再让出利益来罢了。
其实长久来看,这其实还算是个很好的投资。
因为同样的一片土地,汉人为主体和异族为主体,将来能给朝廷贡献的钱粮是完全不一样的。
汉人绝对不会辜负每一片土地,他们会最大程度开发出土地的价值。
而且只要能吃饱,他们也是最能接受管理的,说白了就是优质百姓。
这并非是什么种族论,而是被五千年时光验证过的事实。
历史就摆在那里,只要你心不偏,随便看看就能读懂。
陈绍这次是出奇认真了。
这件事虽然是突然意识到的,但在陈绍的心中,是当下最重要的事情。
其影响是深远的。
----
一纸诏令,满朝矜贵入江行。
十月,杭州城外,候潮门。
陈绍在这里等待自己的大臣们,在这段时间内,他已经有了初稿。
但这样的大事,哪怕是乾纲独断惯了的陈绍,也要和大臣们商议。
因为大臣代表的,不是他们本身,而是各自背后的圈层。
国家大事,并非一个人能做到的,要先把利益责任掰扯好了,然后大家勠力同心。
皇帝有旨意,大臣们配不配合执行,取得的结果是相差很大的。
君臣之间,最好是不要内耗。
黄罗伞盖,朱紫官袍,一群大臣下船之后,发现是皇帝在等候,顿时有些受宠若惊。
他们在路上已经商议了许久,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
如今见到皇帝没事,大家心头如释重负,就怕是陈绍病重,叫他们来托孤...
张润率先上前参拜,陈绍和他们点点头,开门见山:“有一件大事,朕要和诸位爱卿商议。”
一句话,就让大家紧张起来。
陛下经常有一些石破天惊的改革,但都没有如此隆重。
能让他这般重视的,肯定又是了不得的大事。
陈绍甚至来不及去到行宫,直接就在候潮亭内,与大家一起开会讨论。
宰相能进去坐,韩世忠坐倚在栏杆上,宇文虚中和陈绍对面而坐,张润站在陈绍后面,蔡行坐在最下面的石凳,白时中和张克戬一起,站在亭外趴在栏杆上,魏大器站在亭中,司农卿许进在台阶上铺个草垫坐下....
比较年轻的几个官员,在一旁拿着铅棒笔和牛皮卷记录。
这个凉亭含权量极高,大家也都很放松。
见到陛下依然生龙活虎,大家就放心了,随便他搞什么大事,大家一起襄助他就是了。
反正陛下总是对的。
“赖诸卿与前线将士戮力同心,拓土开疆,功业甚伟。朕心甚慰,然夜半屡惊,实难安寝。
新附之地,多系蛮夷旧壤,其俗未化,其心难测。今我大景兵威正盛,彼等自当俯首贴耳,不敢有异志。
然国势无常,一旦中原有隙,边备稍弛,恐其群起而应,反噬我疆。
昔曹孟德迁匈奴于内地,屠各诸部,初皆恭顺,及至晋室八王之乱,刘渊即乘隙而起,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前车之鉴,岂可不察?
是以朕决意颁行重赏之令,广募汉民迁徙新土,实边固本,以绝后患。”
宇文虚中微微抬头,说道:“陛下,本朝赏格已极优厚,恩泽甚渥,岂犹以为未足耶?”
“不够!”陈绍说道:“要是够的话,百姓为何不去。”
宇文虚中默默无语,张润马上说道:“陛下所言极是,臣早就有此想法,特意写了一封奏章,请陛下御览。”
大家纷纷看向他,张润心中激动,脚趾在靴子里死死绷起,面色难掩红润。
又猜对题了!
陈绍眼神一亮,笑道:“快拿来。”
读完之后,陈绍抿着嘴点了点头,递给宇文虚中,让大家传阅。
“张卿有此思虑,深慰朕心,但是依然不足。”
张润瞪大了眼睛,这还不足?
那要提升到什么地步。
陈绍说道:“这几日,朕也有所准备,说出来大家商议一番。”
“百姓不傻,之所以不愿意迁徙,必然是权衡过利弊,觉得不值当。那我们就让他们觉得值当,先前的赋税全免是三年,减半三年。今后就是赋税全免十年,十年之后再减半十年!”
亭中响起一阵惊呼。
“前线民夫极多,各地羁押的俘虏也多,凡是远迁之家,每户给草屋三间、耕牛一头、铁犁一副、种子两年份、盐布若干。迁徙路上沿途驿站供食宿,到地即领房地。”
众人屏气凝神地听着,都感觉到了陛下的决心,以及那份急切。
陈绍继续说道:“我汉家儿郎,无不以读书入仕、光耀门楣为平生所愿。然新附诸地,去金陵千里之遥,若令边地士子跋涉赴京参加省试,路途艰辛,实非长久之计。
朕有意特开边科,凡在新地定居满三年之士子,皆可应此科考试。其录取名额,当倍于内地,以示朝廷优抚边地、广纳贤才之诚意。
且凡边科及第者,优先授职于当地,使其学以致用,治理桑梓。如此,则边地人管边地事,不仅可解朝廷用人之急,更能使新附之民感念皇恩,人心归附。”
陈绍是真急了,大家都能看出来,仔细一想之后,也觉得陛下所言不无道理。
大家只看到了如今大景的强盛,但哪个王朝开国不强,再大家业也有衰败一天。
张润此时也进入了状态,暗恨自己胆小,猜对了题还这么保守。
他马上说道:“陛下!臣有三策,可以助百姓迁徙之后,落地安家,聚落成村。”
“快讲!”
“其一,凡新地皆设官媒所。臣观前线奏报,多俘当地贵族女眷。凡迁徙至彼处之单身汉民,若无家室者,官为媒合,将俘获异族适龄女子,乃至其地旧日贵族女眷,配以为妻。凡配成一户者,朝廷即赐绢五匹、银十两,以为安家之资,使新婚夫妇得以安居乐业。
其二,凡在新地定居之民,每诞育一子,朝廷即赐钱五贯、绢三匹,以奖其繁衍之功。若一户之中,育有三子以上者,则免其户主终身徭役,使其专心农桑,教养子孙。
其三,凡边地子弟入学读书者,官府皆供给纸笔,不使寒门学子因贫废学。如此,则边地汉民日众,文教日兴,新附之土,方可为我大景万世之基业。”
陈绍看了一眼记录的官员,说道:“记下来,都记下来。”
宇文虚中也开口道:“迁徙之民,一去万里,音讯断绝。本朝正要改革驿道,今后凡新地居民,每年可凭‘边民邮符’,寄送家书两封,由驿卒递送,官府承担费用。”
“书信轻薄,耗费极低,增加不了驿道多少负担。”
白时中左右看了看,也开口道:“臣以为,欲使迁民安土重迁,必先安其心、固其本。
为慰迁民怀乡之思,使其视新地为故土,臣有两策:
其一,凡迁徙至新地之民,虽远离故土,然其老家宗祠之牌位,仍准其保留,不许撤除。此举意在使迁民虽身在新地,然祖宗香火不断,血脉根脉犹在,使其心有所系,魂有所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