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惊涛骇浪,杭州城的行在内,陈绍却很自在。
仿佛卸下心头一块大石,他感觉到这大半个月未有的轻松。
带着一群嫔妃在行宫内摆酒庆贺,此时天气已经冷了起来,哪怕是杭州也一样。
众妃嫔都穿着扎绣的衣裙,满头珠翠,打扮得娇娆袅娜,体态轻盈。
大小宫娥也都是新衫新裙,镶沿比甲,五色汗巾,在旁执壶打扇,消饮着等候社火。
虽然不知道陛下为何如此开心,但是她们基本都是围着陈绍转的,陛下开心了对她们来说,本就是一件喜事。
陈绍又抽空写了几道密旨,着人发往各迁徙地,直言当地官府,在遇到新民和土著的官司时候,要以保护新迁移汉民为主。
如此才能让大家尽快安家。
不光是行宫里在庆祝,外面也是锣鼓喧天,本来两浙路的百姓就有极多迁徙的。
这诏书一出,对他们而言,无异于是喜从天降。
杭州的街道上,打锣敲鼓,有戏子在高台上按次演唱。
城中还有几对太平车游行,车后跟高跷、秧歌,五虎棍打得热闹,耍叉的半空飞舞,跨凤的对音吹箫,还有狮子滚绣球,各样的抬歌、吵子、十番。
就跟过年一般,日日庆贺不止。
从这里也看得出来,当地士绅的口袋里是富裕了。
漫世界的繁华喜庆中,陈绍在园子里信步闲游,时不时笑一笑,亦或者叹口气。
走了一会儿,坐在椅子上歇息,听着外面的烟花喧闹声,双眼一闭竟然就睡了过去。
这几日他太累了。
而今去了一大桩心事,他才能如此安然,心里再不存半点的烦恼。
睡着正舒服的时候,陈绍突然觉得有人在挠他,睁开眼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十岁的样子,俏皮可爱。
正是帝姬小令娘。
陈绍一睁眼,她就把手背到了身后,抿着嘴憋笑,隐隐瞧见抓着个草根。
陈绍刮了刮她的鼻子,宠溺道:“怎么不在前面听戏。”
令娘习惯地往陈绍怀里蹭,被陈绍轻轻推了出去。
女大避父了,孩子自己是不懂的,果然被推了一下之后,她还有委屈,但很快就忘了。
“父皇,三哥怎么走了?”
陈洋本来是随驾一起南下的,但陈绍在杭州耽误太久,这些时间都是计划之外的,便让他提前去就藩了。
陈洋性子敦厚质朴,在兄弟姐妹中,十分受欢迎,都喜欢和他一起玩。
陈绍道:“你三哥去就藩了,今后就是镇守一方的大王。”
“好厉害!”令娘惊呼一声,然后突然想到什么,神情一垮噘嘴道:“那我还能找他玩么?”
陈绍突然就有些伤感,心里暗道,工院怎么还不把那该死的火车造出来!
“能,肯定能,今后咱们大景会有一种神奇的车,跑起来飞快,他回京会方便很多的。”
等到儿子们真的到了就藩的年龄,陈绍才发现,自己比想象中还要重感情。
骨肉至亲,实在是有些割舍不得...
放在一般朝代,历史上同时代,去到这么远的地方就藩,那就是‘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了。
本来这次南巡,到了广州就结束了。
但是此刻陈绍,却很想继续南下,到陈洋的封地去看看。
第631章 民间
满怀心事的陈绍,来到前面的园子。
此时园子里搭起高台,正在唱戏。
这些戏曲,又叫杂剧,其实已经有了后世生旦净末丑的雏形。
一般是先演一段日常熟事的小歌舞作为“艳段”,用来暖场;
接着是正剧,多为滑稽戏或用大曲曲调演唱的故事;
最后可能还有“杂扮”作为散段。
宋人是最爱玩的,也可能是土地兼并太利害,大量人口涌入城市,成为小市民,这种闲散人多了,就容易产生玩乐的场所。
在当年的东京汴梁,除了杂剧,还有说书、傀儡戏、皮影戏、相扑、杂技等六七十种表演,昼夜不绝。
有了戏曲,就有唱戏的地方,于是汴梁率先出现了专门的商业性娱乐场所——瓦舍,也叫瓦子、瓦肆。
瓦舍里面设有许多用栏杆围起来的固定演出棚子,称为勾栏。
勾栏听曲,就是这么来的,大宋的娱乐就是这么有创造性。
当初在东京汴梁,桑家瓦子、中瓦等地方就有大小勾栏五十余座,其中最大的象棚可以容纳数千人。
到了大景,因为皇后种灵溪钟爱看戏听曲,甚至为此雇佣了很多歌姬舞女在宫里专门演唱。
她又经常宴请官员女眷。
上行下效,大景的勋贵大员的夫人们,也都有样学样,开始看戏听曲。
民间的戏曲也丰富起来。
陈绍看了一会儿,确实很有意思,因为此时的杂剧,很多都是怎么幽默怎么来。
表演生动,台词接地气,神情动作活灵活现,甚至还有扮小动物的桥段。
现在台上演的是《眼药酸》,是大宋比较有名的一个杂剧了。
台上一个少女扮作落魄文人,化身江湖郎中,穿着夸张的戏服,身上挂满眼睛图案,沿街兜售“祖传眼药”。
而另一个身材粗壮的女子,则扮作手臂刺青、打扮市井的泼皮。
这酸文人指着对方的眼睛说其有病,极力推销,最后被识破暴揍一顿。
底下顿时就爆发出阵阵欢笑。
专门有人捧着盘子,来下面讨赏,哪怕是皇宫内,也有这个步骤。
毕竟她们也要生活,而且大部分都还养着爹娘呢。
大宋,甚至是后面的大元,这种娱乐活动戏曲杂曲什么的,都是很接地气的。
大家喜欢看的也是这种戏曲。
到后来满清时候,戏曲渐渐就脱离大众了,脱离市井的粗犷与鲜活,变得‘雅’了起来。
说白了就是装犊子呢,为了和百姓们区别开,显示自己高人一等。
陈绍很喜欢杂剧,但是他心事重重,看了几出之后,就借故离开了。
回到书房,坐在椅子上,随手翻动奏报。他有心更改南巡路线,但不好直接说。
总不能说是想儿子了吧。
虽然确实是这样,但最好是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而且从奏报里听说,吴璘把安南经营的不错,但毕竟没有真去看看。
最后,自己身为皇帝,威望又如此之高,去安南走一趟不是坏事。
很多安南豪强,就会因此归心,这丝毫不是什么夸张。
以陈绍今时今日的影响力,去和不去差别太大了。
安南和其他地方不同,这块土地太特殊了,他们是汉裔,而且也认自己的身份。
眼下既然打不过,被北边征服了,他们心底难免就希望大景也能承认自己的汉裔身份。
在他们眼中,自己还是和其他被征服的蛮人不同的。
大景的政策,偏偏是一视同仁,所以他们也不知道,中原到底有没有把他们视为自己人。
陈绍要是能去一趟,然后稍微表示一下关怀,这件事就算是定下来了。
先前陈绍为啥没打算去。
那就是心里有气,真没拿他们当自己人。
但是经过杭州这次的事,陈绍也想开了,多大的仇多大的怨,杀了五十万人还化不开么。
只要保持如今的局势,再过去三代,你说他们是外人,他们反而要跟你急。
站在一个帝王的角度看,这样的地方需要的是教化,而不是一味地惩戒。
当然,此时他还在杭州,根本不用着急。
按照原定计划南下,也需要很久才能到广州,从广州去安南并不算很远。
......
从杭州出发的时候,已经是十一月下旬。
一行人自杭州候潮门登舟,溯钱塘江至富阳,待了两天去桐庐、建德。
每个城池都待两天,并不再查验版籍,只是听讲圣学、开办经筵和游山玩水。
前两次出巡,尤其是第一次时候,太子年幼,皇帝所在便是天下中枢,各种军情奏报、天下各地的情况、正常的重要国事安排、国策决定,但凡朝中不能决断的,仍连续不断送往御驾行军所在,一路上驿马信使川流不息。
这次不一样,基本没有什么需要决断的国策传来。
哪怕是陈绍的劝民诏书,也是他主动召集百官来商议的。
到了这些江南小镇,陈绍才真正看到了他想要看到的新政效果,两浙路是最早响应开海的,这里本来就商贾云集、富裕异常。
再加上累进税改,百姓分到了田产,有了希望。迁徙诏书使得流民、乞丐大幅减少,行走在江南水乡的乡舍农村、行走在小镇城中的大街小巷,那种生机勃勃的气息是能够感觉到的。
看到这种民间气象,陈绍对于新政的信心更足了。
在他心中,中原就该是这副模样——富裕、安全、政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
也就是所谓的海晏河清。
本来这一段是要乘船南下的,但是陈绍又改变了主意,开始在江南溜达。
庙堂之高坐的久了,来到民间,别有一番滋味。
这时候,陈绍感觉自己活的更有人滋味。
当地的百姓,更是夹道欢迎。
当然,他的福船上,也还是有很多人没下来的。
航行在江南运河上的福船,是五层的楼船,金碧辉煌,硕大无比。
这艘专为出巡准备的巨船年年维修、维护良好,所耗银两无数,可惜一直就是停在那儿备用。
上次北巡之后,终于又派上了用场。
陈绍也实地考察了这条运河,以前从镇江到杭州,有一条浙西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