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过临淄当地农耕情况以后,又过了几天,石守信叫上五十个亲兵,带着慧娘的两位兄长苏绍和苏慎,前往临淄东北面的“巨淀”。
古人造字的时候,在秦代以前,都是以物造字。一字专指一物。
如深浅不一的红色,便有:绯、绛、朱、赤、丹来一一对应。
而淀字,便是专指浅水大湖。非大非浅的,都不能用这个字。
来到大淀岸边,看着远处湖水中夹杂着露出来的水草,远处茫茫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石守信也是不由得感慨大自然造物的神奇。
此处由数条河流汇聚而成,全是活水。
最深处两米不到,最浅的地方,石头都露在外面。虽然到处都是水,却又不方便行船,稍大一点的船就很容易搁浅。
随着季节不同,这里的水深也会有些变化,冬季岸边结冰但稍远处却不会结冰。此刻正值初夏时节,到处都是成群结队的水鸟在飞翔。
好一副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姿态啊!
“你们来青州也有些时日了,平日里也在临淄周边四处观察。
关于齐王的王宫建在何处,你们有什么想法么?”
石守信翻身下马,回过头看向苏绍与苏慎二人询问道。
“卑职驽钝,不知使君有何奇思妙想呢?
我兄弟二人都是听命行事。
临行前,齐王吩咐我们只需听石使君吩咐便是。”
苏绍非常光棍的说道。
对他这样恭顺的态度,石守信很满意。
因为这座齐王宫,将来司马攸根本不可能来此居住,实际上约等于是石守信本人的私宅。
对自己的宅子当然要上点心呀!
之所以要建在这里,一来是名义上为了司马攸将来打算;二来,也是彰显齐王的威严,他毕竟是司马昭的嫡子啊!
哪怕宫殿建好了空着不住,也不能不建!这是个非常严肃的政治问题。
“以石某之见,这齐王宫的选址,颇有些讲究,不能随便决定。
首先齐王宫不能建在临淄城内。城中狭小逼仄,齐王宫又不能建得太小,到时候总不能将城中百姓赶出来,对吧?
而且临淄乃青州州治,府衙亦是坐落于此。
刺史住城内,齐王将来也住城内,一旦有事,二人谁主谁次?
这样多少有些不方便的。”
石守信意味深长的说道。
苏绍与苏慎二人都是露出恍然大悟之色。甭管对方有没有私心,起码这番话是说得挑不出一点毛病来的。
“再有,齐王宫的位置,也不能离临淄太远。若是太远,那便是穷乡僻壤,齐王派人前来临淄的集市采买一点货物,都要跑老远的路。
这一去一来几天时间,在王宫里等着岂能称心如意?”
石守信又提了一条,既不能住在临淄城内,也不能离青州的政治中心太远。否则,一旦有事就不好处置,日常居住也多有不便。
“此外,王宫的防卫也值得一说。周边要依山傍水,既不能缺水源,也不能在山林里头。
我看,这巨淀湖边,便是一处好地方。
不仅不缺水,而且还方便屯田,安置齐王食邑的佃户。”
石守信对苏氏兄弟二人解释道。
果然,刺史来这里是有原因的。苏绍与苏慎二人对视一眼,皆是心领神会。
石守信已经开口了嘛,那肯定是提前做过调研的,绝不是草率的来此闲逛。
临淄附近什么地方好,什么地方有开垦的潜力,他在之前都已经弄得一清二楚了。
石守信原本想将齐王宫安排在临淄郊外的棘里亭,不过考虑到这个地方很早以前,早春秋时期就是公卿们掌控的“熟地”,潜力早已耗尽了。
想在这里做文章,玩不出什么花样来,距离临淄也太近了一些。
反倒是巨淀湖这里,很适合围湖造田,兴修水利,开出一大片良田来。石守信心中有个很大的计划,手里没有土地可玩不转。
“石使君,此地甚好,只是周围好像有一些大户已经先下手了……”
苏绍欲言又止,他们来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了。
既然巨淀湖周围一大圈都有极具开垦潜力的好地,那看上这地方的人,肯定不止石守信一个。事实上,早就有青州本地大户把爪子伸到这里了,只是这里距离临淄太近,他们还不敢太放肆。
“我们先回临淄,然后再从长计议。”
石守信翻身上马说道。
反正地已经看好了,此刻心情畅快得很。
他看上的地盘,本地就算是有大户先出手了又怎么样?
是要看看他石某人的刀是否锋利吗?
这些人要是想体面,那石守信也愿意给他们体面。
如果这些人不想体面,石守信也可以帮他们体面。
世道总是这样,面子是别人给的,脸可是自己丢的。
石守信要先安置好自己麾下的兵马才行。衣食住行,一样都不能缺,缺了就可能会出大事。
……
石守信一行人回到临淄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这一路他们没有走很快,而是每到一处,就会打探一下当地村落的情况,所过之处可谓是触目惊心。
肉眼可见的民生凋敝。
当初曹魏屯田的政策,是很成功的。然而过去了这么多年,如今屯田的佃户,压根就不想耕种屯田所治下的土地。很多人宁愿在世家大户手底下耕田。
对于石守信他们的到访,村落里的人都不怎么配合,或者说就是不想搭理。
回到府衙后,一行人皆是情绪低落,万事开头难说的就是这个情况。
当初伐蜀的时候,若不是有魏军泰山压顶,汉中那几家本地大户,可能跟着石守信混么?他们就那般心甘情愿的去当世兵吗?
答案是不言自明的。
青州的情况其实也是大同小异,治理治理,既要治也要理,恩威并施,两手都要硬。如今石守信这个刺史既来不及显示出自己杀人的手段,也未曾对本地人施加恩德。
谁会把他当回事呢?嘴上喊一声使君就算给面子了。
入夜后,石守信在书房里,查看桌案上摆着的信件,这是他出门这几天时间内收到的。至于青州本地的事务,那不是一两天就能立竿见影,只能将来徐徐图之。
第一封信是司马攸写的,这位未来的齐王没有废话,直接说秋收之前,石守信就要准备动身返回洛阳,参加开国大典了!还提醒他务必要提前安排好青州这边的事务,绝对不可以缺席这场盛宴!
石守信将信放到一旁,无奈叹了口气。
宾客们获得了请帖,上桌吃饭,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石守信是不能拒绝的,否则过往的努力,就是打了水漂。
在这场盛宴中,他会被册封爵位,正式任命官职,甚至是开府建衙!要是人不去,那还玩个啥?这官石守信不想当,多的是人想当。
石守信又从桌案上拿起第二封信,看到信封上的署名,瞳孔骤然一缩!
居然是他!这怎么可能!
他的内心无比惊讶。
第213章 宾客与菜单(下)
石守信手中拿着的,是一封“不同寻常”的信。
无论是从信的内容看,还是从写信的人看,都挺不同寻常的。
这是贾充派人送来的一封亲笔信!
在信中,这位老奸巨猾的政客,是这么写的。
一开始,贾充便在信中明言:当年你伴驾曹髦被抓,之所以没被那些莽撞的禁军杀死,是因为我坚持要将你明正典刑处置。否则,你早就如曹髦的那些仆僮一般被杀掉后扔乱葬岗了,羊祜根本来不及救你!
这件事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石守信作为当事人,他认为贾充没有说谎的必要。他当时被贾充“抓到”,要是对方真想弄死他,只怕当场就能杀死,压根不必抓回去下狱。
贾充旧事重提,不过是表明立场,后面说的才是重头戏。
接着,贾充又在信中写道:
如今你已经是司马攸的左膀右臂,甚至在近期发生的洛阳变乱中有惊艳发挥,已然深深卷入今后的政局争斗之中,想置身事外是不可能的。
晋王变成天子以后,齐王(司马攸)在洛阳总揽全国军务,你在青州为齐王培养羽翼,这个格局,现在看已经定下来了。你对此应该是心知肚明的。
太子与齐王一定可以保持面子上的和睦,大概也不会专门针对你。
可是我听闻太子的嫡长子司马衷是个痴儿,愚笨不可言。倘若将来太子登基成天子,司马衷又被立为新太子。
到那时候,司马炎一定明白,他那个傻儿子绝对不可能是你与齐王的对手。光一个司马攸尚且不好对付,更何况是加上你这个得力之人相助?
真要有那么一天,司马炎一定会离间你与司马攸之间的关系,收买你拉拢你。若是不成的话,则会把你调到边疆,将你的亲信和麾下势力都一并调离青州,借边境胡人的手除掉你们。
你有什么办法可以破局呢?
贾充在信中反问石守信,然后他接着写道:
司马衷已经与我继室夫人郭槐所生次女贾午定亲,此婚姻虽然暂未成行,但已然铁板钉钉不可逆转。
我家门不幸没有子嗣,将来我不在了,这个家就是郭槐说了算。
我家长女贾褒为齐王之妻,幼女贾午为司马衷之妻。她们是同父异母之姐妹,待晋王离世之后,女随夫家,我家中内斗想停都不可能停下。
我若还在倒是好说,我若是不在了,郭槐一定会胡作非为无法无天。
可怜我那前妻李氏,与我深情甚笃,只因李丰之事被牵连不得不与我和离。
待我故去后,郭槐必定毒害她,那时候想来晋王都已经不在了,无法阻止此事。
司马炎与齐王斗个不停,我前妻若还活着,肯定难逃郭槐毒手,若早亡,亦是无法与我合葬。
我家中有一女名为贾裕尚未出嫁,因李氏所生,在家中遭受排挤,日子过得不太好。你若纳她为中夫人,则与齐王为连襟,对你帮助甚大。
我也不求你为我做什么,只要将来能照拂一下我前妻李氏便好。生前让她衣食无忧,死后让她与我合葬,你便是对得起我了。
郭槐既蠢且坏,干大事一定不成,但做坏事却不择手段,将来一定会惹出大乱子。我看将来除了你以外,没人能制得住她,包括晋王的两位嫡子在内。
譬如上次来贾府抢亲之事便是你一手策划,郭槐亦是无可奈何。我对你的能力很看好,不必过于谦逊。
马上就是开国庆典了,你必定回洛阳述职。
若是对此事有兴趣的话,就去李氏在洛阳的宅院,反正上次为齐王抢亲你也去过一次。到时候李氏必定会同意这件事。
若是你对此事没有兴趣的话,那就把信烧掉,当做无事发生便是了。
司马炎上位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他能上位,全凭“嫡长子”三个字。所以司马炎立太子,必为嫡长子司马衷。
痴儿为天子,这天下会如何,简直不敢想象,只是那时候我恐怕已经不在人世了。
你是聪明人,一定明白我这封信是什么意思。贾裕性格柔弱,你对她关照一些便是,不是件难堪的事情。
信写到这里就结束了。
将贾充的信放在桌案上,石守信抱起双臂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