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在司马孚叛乱之前,曹奂的心还是悬在半空的话,那么现在他的心就彻底死了。
于是曹奂又将这些奏疏送回晋王府,这下司马昭心中大定,把这些奏疏通通送到了司隶台,让石守信看看究竟有哪些人在背后说他坏话。
当然了,名义上,只是将这些奏疏送到司隶台封存,说不定将来用得上。
至于石守信会不会偷看,那是他自己的事情,跟司马昭无关。
晋王府的态度,很快就让某些老狐狸察觉出了不对劲。原本心急火燎要“营救”这些“肥羊”的幕后大佬,也都暂时按捺不动,静观其变。
皮球,又再次踢到石守信这边了。
第二天一大早,“临时监牢”金谷园的某个临时“签押房”内,石守信将一套农夫常穿的短衫短裤递给石乔。
他面带笑容说道:“接下来十几天,你就穿着这一套衣服,在金谷园农庄内翻地吧。”
“你让我缓一缓,我还没搞明白。”
石乔双手揉捏着自己的太阳穴,自从昨日被抓,软禁在这里以后,他就在琢磨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想了一夜,到今日也没想明白。
“别问,问就是以后你肯定会感谢我。”
石守信不以为意的摆摆手,让石乔拿着衣服出去,换另外一个人进来领衣服。
一头雾水的石乔出了屋子,很快贾充的弟弟贾混进来了。
贾混还没开口,石守信就拿了一套同款短衫短裤递给他,似乎压根没有开口的意思。
“石校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贾某连官员都不是,您把我抓来,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贾混面有怒色质问道,但还算沉得住气,没有歇斯底里。
“你做过什么事,你自己难道不知道么?”
石守信看向贾混反问道。
不知道是因为贾混“我本善良”,还是因为他实在是混得太惨,完全没有当坏人的资本。贾混想了半天,也没想起自己到底做过什么欺男霸女的破烂事。
至于官面上的事情,贾混没有出仕,根本就不是官员,身上也没有爵位,就更轮不到他了。
“贾某不知啊!石校尉,要不要痛快点,您直接说不行么?”
贾混急得要哭了。
“想不起来就慢慢想,扛起锄头在这金谷园里面翻土吧。一边耕田一边想,说不定就想起来了呢?”
石守信脸上带着神秘微笑,将衣服塞到贾混怀里,把这位打发走了。
下一个进来的是郭展,这位大哥气势很足。不仅仅是因为他是郭槐的兄长,而且这位,还是这次抓到的肥羊里头,唯一的官员。
只不过此前都是在太原郡公干,刚刚调入中枢不久,官当得不大。
石守信没有墨迹,还是和之前的人一样,将农夫的衣服递给郭展。
“贾充是我妹夫,郭淮是我伯父,我本人为官谨慎,并没有做错什么。
你无故将郭某抓来,既不审问,又不定罪,是何道理?
信不信,最多三日,你便会被撤职查办!”
郭展看向石守信质问道,顺带还威胁了一通。
“你是不是觉得石某不讲道理?”
石守信看向郭展反问道。
“是!”
郭展不服气的说道,面有怒色。
“那你就要好好反省一下,司隶校尉什么时候讲过道理呢?”
石守信油盐不进,压根就不怕郭展威胁,直接把“囚服”塞到他怀里。
郭展深深看了石守信一眼,拿着衣服就离开了。
多说无益,以后各凭本事吧,你给老子等着!
郭展已经把石守信恨上了。
不过石守信是无所屌谓的,郭展以后是司马炎的亲信,司马衷那边的人,无论现在怎么讨好,以后也是敌人。
还不如现在就得罪死,免得以后还心存幻想。
这些“肥羊”一个接一个进来,他们当中有不明所以的,有跪地求饶的,有恶语相向的,石守信都是一个态度:不解释,不合作,不动粗。
最后,也是分量最重的一个人,王元姬的弟弟王恺走了进来。
他看向石守信的目光,都带着浓浓的杀意。
“石守信,我劝你今天就把我放了,然后跪地求饶,我还可以饶你一命。
要不然……”
王恺那双已然赤红的眼睛里,闪烁着凶光。
他现在恨不得把石守信生吞活剥。
“这么多年,你时不时就把仇家骗到家里活埋,这种事情,该不会以为真的天衣无缝,谁都不知道吧?”
石守信看向王恺笑道,脸上带着玩味的神色,和刚才面对其他人时颇有些不一样。
王恺面色一紧,心虚的往后面退了一步,显然他做过的某些破事,司隶台衙门这边记录得很清晰。
他不紧张是不可能的,因为司隶校尉过往不出手,不代表不知情和没记录。那些卷宗都在库房里躺着呢。
“我劝你老实点,这里其他人我杀了要心里可能还有些过意不去。
唯独你,我就是杀了,也只有心里痛快,绝对不会可惜。
当初在蜀地,我面对钟会都敢拔刀,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不要逼我动手。弄死你以后再报一个畏罪上吊自尽,这种套路你不是很熟悉么?你以为我不敢么?”
石守信一只手揪住王恺的衣领,身上霸气外露。
王恺连一句狠话都不敢说,接过石守信递来的“囚服”,灰溜溜的走了。
很多人就是欺软怕硬,离开了家族,就是一只虫豸。
抓肥羊的事情告一段落,石守信松了口气,他已经出牌,就看那些牌桌上玩家,要不要跟牌,现在还看不出输赢来。
杀人是不能杀人的,这样容易落人口实,事后被司马昭当辣鸡处理。
但也不能只将这些人软禁。
所以石守信就想到了一个好办法:让肥羊们换上农夫的衣服,在金谷园的农场里面耕田!
这里不仅大门敞开,而且连院墙都没建,整个庄园只是用篱笆围了起来,外面的人可以很轻松就能发现是谁在里头耕田劳作。
昔日人上人,今日陇上耕。想来,这种“惩罚”是会让他们社死的,尤其是王恺这种人。
既然不能杀人,那诛心也可以达到同样的效果。
……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五天过去了。
整个洛阳的官场平静如水。
如贾充,如郭氏,如王沈等幕后大佬,没有一个人出面救人,甚至根本不往晋王府里头跑。
大家都不是傻子,司马昭明面上那一套说辞,都是些场面话。
就是逼迫他们这些洛阳的官僚大员们伏低做小,支持他登基称帝的。
这么大一个坑,谁主动跳进去谁就要先服软,谁先服软谁就要被拿捏。
如果被拿捏了,那么家族利益就得不到保证了。好不容易等到开国大典要上桌吃席了,这时候服软,不就前功尽弃了吗?
所以事情就被卡在这里了。
石守信还能沉得住气,但司马昭显然是定力不够,已经有点慌了。
他连忙将石守信喊到晋王府里问询,试图寻找对策。
几天不见,司马昭再也不复几天前的兴奋和踌躇满志,现在脸上愁云惨淡,就差没有哭出来。
刚一见面,他就一脸急切开口询问道:“还有十来日便是秋分了,你抓了那么多人,却连一条蛇都没有引出来,这可如何是好?”
司马昭问询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责备。
“殿下,正因为某些人看懂了您想要什么,他们并不想就范,所以才拖着不行动呀。
如今这局面,乃是一切尽在掌握,为什么要慌乱呢?”
石守信慢悠悠的回答道。
在他看来,轻易服软必有毒计。
目前没有动静,反倒是大家都想坐下来谈的信号,这时候沉不住气那就前功尽弃了。
听到这话,司马昭心中稍安。他沉吟片刻,叹了口气反问道:“难道就这样等着?”
“非也,今日让朝廷下旨,将这些人流放辽东便是了,明日便动身。
殿下可以派人去通知这些人的家眷,让他们准备一些御寒的衣物,明日送行时交给这些人。”
石守信微笑说道,将早就写好的信,递给对方。
不是不能当面说,而是以书面的形式呈上来,显得成竹在胸,而不是整天混日子。
将信看完,司马昭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依你之见,是今日把风声放出去,明日将这些人押送到孟津渡口,让他们和家人告别,把声势搞大一点。
然后继续再抓一批人,是这样么?”
司马昭追问道,面色已经不似刚才那般焦急。
石守信点点头,这一招看似平淡,实则透露出一个重大信息:司马昭即便是今年不登基,也不会轻易妥协。如果大家都不劝进的话,那么司马昭也不介意对洛阳城内不听话的政治势力动动刀子。
“这么多人流放,总要找个合适的理由吧?”
司马昭微微皱眉询问道,这一波动静太大了。
“理由就是酝酿谋反啊,难道他们有没有谋反,朝廷还要跟别人解释吗?”
石守信反问道。
“其他人且不说,王恺是孤的妻弟,难道他也谋反吗?”
司马昭被石守信给气笑了。
然而,石守信却是正色说道:
“若是殿下登基称帝,那王恺是外戚自然没有谋反。可如今是曹魏的天下,曹奂才是天子。
对于曹家人来说,王恺他是个忠臣么?他要是个忠臣的话,那应该站在曹氏这边才对呀!”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直接浇到司马昭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