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149节

  遇着关键节点,他还会特意去面见阀主,将自己的想法与阀主的考量反复斟酌,敲定了好几项核心安置措施。

  故而此番返程丰安堡时,他刚一落脚,便让同路下山的拔力部落长老即刻动身,去请拔力末族长和部落的诸位长老前来丰安堡议事。

  杨灿返回丰安堡的次日,天刚蒙蒙亮,堡外便传来了马蹄声,拔力末竟带着一众长老赶来了。

  他们翻身下马时,袍角还沾着晨露,脸上难掩焦灼,显然比起杨灿,他们更迫切地想早日为部落寻得一个安稳的归宿。

  杨灿听得通报,当即亲自迎出堡门。

  “杨……杨执事……”拔力末开口时,不免有些赧然。

  还记得上次相见,他尚且带着部落酋长的傲气,对杨灿动辄便按向腰间的佩刀,那副颐指气使的模样犹在眼前。

  可如今,拔力部落已然归附于阀,他现在基本上还要受到杨灿节制,面对杨灿,难免有些尴尬。

  杨灿却仿佛全然忘了昔日的不快,爽朗的笑声瞬间驱散了他的局促:“拔力大人快请进!诸位长老一路辛苦了。”

  杨灿说着,语气热络:“瞧你们来得这般早,定是没来得及用早餐吧?走走走,咱们先进堡,去吃点东西再说。”

  说罢,杨灿便热情地引着拔力末和众长老往堡内走。

  大部分拔力部落的长老,这辈子都还没有见过如此恢弘的坞堡。

  刚走到堡门前,那两丈高的夯土贴砖城墙便让他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墙头还筑着垛口,城门是厚重的铁木混合结构,门楣上钉着密密麻麻的铜钉。

  吊桥稳稳架在护城河上,河水泛着清冽的光。

  踏入堡内,更让他们开了眼界。

  宽阔的主道由青石板铺就,两旁的屋舍整齐排列,屋顶的瓦片码得严丝合缝。

  道旁每隔几步便有一处匠作工坊,内容涉及各个方面。

  铁匠铺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木匠铺里陈列着刚刷好漆的桌椅,还有织户晾晒的色彩鲜亮的布匹……

  琳琅满目的景象看得他们眼睛都直了。

  杨灿走在前面,适时介绍道:“诸位请看,这堡里不仅有护城河供水,还挖了三口深井。

  东边那片粮仓能存下够堡内人吃半年的粮食,工坊更是能随时打造农具、修补衣物。

  所以住在这堡里,吃穿用度基本都不用往外跑。”

  这些长老自小在草原上长大,一辈子过着逐水草而居的日子,风餐露宿是常态,遇到大雪封山时,还要担心牲畜冻死、粮食短缺。

  此刻看着眼前这座既坚固又舒适的坞堡,每个人的眼神里都燃起了向往的光。

  若是以前,他们或许只会觉得这是汉人的玩意儿。

  可如今部落已经归附于阀,一个念头便忍不住在他们心底冒了出来:咱们拔力部落,以后能不能也建起这样的城堡?

  就在众人暗自遐想时,杨灿忽然转头看向拔力末,笑着说道:“拔力大人也知道,我如今还兼着丰安庄主的职。

  等把你们部落的安置事宜理顺了,我便要回凤凰山庄复命了。

  我已征得阀主同意,到时候这座坞堡,就交给拔力大人和诸位长老居住了。”

  “什……什么?”

  拔力末猛地停下脚步,眼睛张大,声音都带上了颤音:“杨执事,你这话……这话可是真的?”

  “这种大事,我怎敢开玩笑呢?”

  杨灿脸上的笑容依旧,语气十分笃定:“而且阀主还说了,这丰安庄,以后就交由拔力大人掌管。”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在拔力末和众长老耳边炸开了。

  他们原以为,于阀肯接纳部落已是天大的恩情,却没想到阀主竟如此器重他们。

  不仅要给他们安稳的住处,还要把整个丰安庄交予他们掌管!

  拔力末只觉得一股热血从心底直冲头顶,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旁边的长老们也是喜不自胜,互相递着眼色,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杨灿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这颗“糖衣炮弹”,看来他们很喜欢呢。

  很显然,拔力末只看到了坞堡的坚固与气派,却没留意到丰安庄的布局。

  坞堡处在整个庄子的中心,堡内的匠人全是汉人。堡外环绕着的是汉人农夫们的村落。再往外便是一望无际的农田。

  一旦拔力末和长老们住进堡里,就等于和自己的部众彻底隔离开来。

  他们在享受安逸和体面的同时,对其部落的控制力只会慢慢减弱。

  更何况,中低层管事来自丰安庄的汉人,工坊的匠人、外围的农夫,也都是汉人,届时拔力末这个“庄主”,又能真正掌握多大的权力呢?

  随便用了些早餐,杨灿就把拔力末和众长老安置在了客舍。

  此刻众人已经知晓这座坞堡日后会属于自己,再看客舍里的桌椅、窗外的庭院,连墙角的一块青砖、屋檐下的一片瓦,都觉得格外顺眼,心境早已不同。

  拔略贺在客舍里来回踱了两圈,脸上笑开了花,凑到拔力末身边说道:

  “大人,你瞧瞧这地方,咱们鲜卑一族当年大单于的牙帐,怕是也没有这般气派吧!”

  拔力末闻言哈哈大笑,拍了拍拔略贺的肩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般气派的坞堡,以后就是老子的了!

  早餐过后,杨灿让豹子头领着众人在坞堡里细细地走了一遍,就连他居住的杨府,也毫无保留地敞开来让他们看。

  拔力末和长老们走在杨府的庭院里,目光不住地在亭台、廊柱间打转,甚至已经悄悄用眼神交流,琢磨着日后自己要住在哪个院子里才舒心了。

  正式议事前,杨灿特意与拔力末单独会面,将后续的一些安排提前通了气。

  而拔力末这边,其实在来丰安堡之前,就已派人穿过苍狼峡,回了口外的草原。

  他们一方面是去寻找散落在草原上游牧的部落族人,另一方面也是去散播一个消息:

  秃发部落靠走山货,已经弄到了几百套甲胄。

  这个消息一旦在草原上传开,秃发部落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

  要知道,秃发部落刚吞了拔力部落的地盘,逼得他们举族东迁投奔于阀,

  那是不是正因为他们弄到了大批甲胄,开始吞并弱小,先弱后强,一统草原?

  其他部落猜忌一起,必然对秃发部落群起而攻之,到那时秃发部落自顾不暇,哪里还有余力来于阀找麻烦?

  待私谈结束,杨灿便召集了拔力部落的所有长老,在宴客大厅正式商议安置事宜。

  他站在厅中,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朗朗,开宗明义:“诸位,眼下对拔力部落来说,最紧要的就是尽快安置妥当。

  冬天转眼就到,哪怕是深秋,草原上的寒风也够凛冽的,咱们必须得赶在天凉之前把住处、生计都定下来,时间不等人啊!”

  众人纷纷点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他们比谁都清楚,若不能在寒冬前安定下来,部落里的很多老人、孩子怕是熬不过去。

  杨灿见状,示意旺财将一面画着地图的木屏风推到厅中央,指着上面的标记。

  “陇上的空地有的是,但是安置部落不能只看一个‘空’字,得考虑土地好不好开垦、肥力够不够,还得看水源近不近,更要贴合咱们部落的人口规模。

  所以我和拔略贺长老反复商量,又请示了阀主,最终定下了三个安置地。”

  他拿起一根黄杨木教鞭,在地图上依次点出三个区域:“这三处地方,各有各的用处。具体怎么分,我想了一个法子。

  第一处是片草原,专门留给愿意继续游牧的族人。

  不过咱们也得说实话,陇上的草原可比不得口外,草原不大,要是游牧的人多了,同族之间难免会为了草皮起争执。

  所以我琢磨着,这里只安置三分之一的族人,这样大家的日子都能好过一些。”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向众人的反应,长老们脸上都没有异议,显然认可了“避免争执”的考量。

  杨灿接着说道:“另外两处地方,就留给想弃牧从耕的族人,两处各安置一半。

  这两个地方我都派人去看过,土地平整,开垦起来不费力,旁边还有溪流,灌溉方便,很适合种庄稼。”

  长老们听得连连点头,心里只觉得杨灿和阀主想得太周到了。

  这番安排,既考虑到了愿意保留游牧习惯的族人,也为想转农耕的族人找好了合适的地方。

  就连可能出现的麻烦都提前规避了,这让他们满怀感激。

  然而他们却丝毫没有察觉到,这“三分安置”里藏着的,是“分而治之”的深意。

第120章 杨大善人

  他们或许觉得,“分开居住”没什么大不了的。

  以前在草原上游牧时,他们的部落也是分散开的,而且分散的更零散。

  可一旦要对外作战时,他们召集全族勇士依旧迅速而有号召力。

  但他们没有看清的是,这次的“分”,和以往截然不同。

  这次的“分”是连着生产、生活方式的彻底改变。

  留在草原的族人依旧过着游牧生活,而转向农耕的族人,日后要守着土地、学着种庄稼。

  他们的生活节奏、依赖的资源全都变了。

  久而久之,两拨人、三拨人的隔阂会慢慢加深,部落原本的凝聚力也会渐渐消散。

  可这样一个中小型部落的族长与长老,又哪能有这般长远的目光?

  他们此刻满心都是“安稳下来”的庆幸,全然没有意识到,一场悄无声息的变革,已然随着这“周到”的安置,悄然拉开了序幕。

  杨灿从未学习过部落安置的专业理论,可身为穿越而来的现代人,他骨子里的综合素质与眼界,早已超越了这个时代的桎梏。

  他无需刻意琢磨,便“本能”地洞悉了关键:

  要消解归附游牧部落的潜在威胁,拆分人口、瓦解其凝聚力是必须要走的一步。

  更精妙的是,他将这步棋裹上了“设身处地为部落着想”的糖衣,既解决了拔力族人眼前的困境,又悄然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这般周全,怎不让长老们对他感恩戴德呢?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厅中众人,见他们眼底满是感激,对自己的安排毫无异议,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杨灿继续说道:“当然,选择开荒定居的族人,大多没接触过农耕,这一点我也早有考虑。

  大家不必担心,我会从丰安庄挑选有经验的老农耕夫,担任你们的户长、佃长和渠长。

  在拔力大人和诸位长老的统领下,他们会帮大家盖房子、教耕种,确保大家能尽快安稳下来。”

  “在拔力大人和诸位长老统领下”,这句话就像一颗定心丸,让原本心中掠过一丝疑虑的长老瞬间松了口气。

  他们暗自琢磨:人终究是归我们管的,再说我们确实不懂盖房种地,没人指导哪行?

  他们看不见的是,这看似合理的安排背后,权力正在悄然转移。

  那些基层农庄管事,会借着户籍登记、赋税征收、调解纠纷、指导生产的机会,一点点蚕食他们对部众的直接掌控权。

  久而久之,部落的核心权力会被慢慢瓦解,即便拔力末还握着“庄主”的名头,所谓的兵权与最高领导权,也终将沦为徒有虚名的空中楼阁。

  杨灿此番对拔力部落的安排,明面上只有两点:

  明确安置方向、解释安置原因、提供农耕转型支持。

  可隐藏在表象之下的分化与控制,此刻没人能够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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