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184节

  接生除了技艺,那也是一个体力活儿。

  山下鸡鹅山那个老产婆,就是因为年纪大了扛不住这份累,才渐渐没人请了。

  先前柳氏只是坐着动嘴,指使胭脂、陶氏忙前忙后,不是她偷懒,而是要攒着力气等这一刻。

  一旦分娩到了紧要关头,才是真要拼体力的时候。

  此刻她鬓角的碎发已被汗水粘在脸上,连后背的衣料都湿了一片。

  妇人生产从不是易事,慢的能拖上六个时辰,尤其索缠枝还是初产。

  好在她练过武,身子骨比寻常妇人强健,开宫口那最磨人的一关,在卧房时就已过了大半。

  如今孩子头都露出来了,柳氏和陶氏都悄悄松了口气。

  起码胎位正得很,这要是脚先出来,怕是真要做好一尸两命的准备了。

  “少夫人,你再加把劲!孩子的肩出来就彻底松快了!”

  柳氏咬着牙给索缠枝鼓劲,掌心死死抵着索缠枝的腰侧,帮她借力。

  陶氏在旁托着索缠枝的肩,低声附和着:“少夫人,撑住啊,就差这一下了!”

  胭脂端着一盆晾温的水往床边凑,水盆的位置恰好挡住了月洞门的方向。

  方才听见“头露出来”的动静,小李氏就坐不住了。

  她拉着小青梅就匆匆赶进来,又怕碍着产婆的事,只好缩在月洞门边儿上探头探脑的。

  “好!用力!用力,肩膀快出来了!”

  柳氏突然提高声音,语气里满是惊喜。

  可是事实上,孩子的两肩都已娩出了,胭脂端着水盆过来,就是为了挡住小李氏的视线。

  柳氏故意把生产的进度说慢了一些,同时用手肘轻轻碰了碰陶氏的胳膊。

  陶氏心领神会,马上扭头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被小青梅听在了耳中。

  时候到了!

  小青梅接到讯号,立刻猛然抓住小李氏的手腕,胸口剧烈起伏起来。

  就像她憋了许久的气终于喘不上来了似的。

  “哎哟!青夫人,你这是怎么了?”小李氏被她抓得一怔,低头就见小青梅脸色紧绷,嘴唇哆嗦,满眼都是惊惧。

  “我……我看不得这个……血赤呼啦的……实在忍不了了……”

  小李氏听了不禁又好气又好笑,你有睹血眩晕的毛病,你倒是早说啊,还偏要凑过来看热闹。

  她不敢耽搁,连忙扶着小青梅往外走:“别急别急,慢着点儿,咱们到外间坐坐,你别慌。”

  小李氏把青梅扶到外间的椅子上坐好,轻轻帮她抚着背顺气。

  缓过些劲儿,小青梅就颤声道:“谢……谢谢李嬷嬷……我就是看不得少奶奶遭罪,心里慌……想喝点水……”

  小李氏刚要转身回内室,闻言只好折回来端水。

  小青梅的手抖得厉害,她只好扶着对方的手,一点点喂着喝。

  就在这时,产房里突然传出一声响亮的啼哭,穿透力极强,瞬间刺破了暖阁的沉闷。

  “生了!”

  小李氏眼睛一亮,下意识就想放下茶杯往里冲。

  她想先看清是男是女,好赶紧去给阀主和夫人报个信儿。

  小青梅心里一紧,哪肯放她走。

  她的手本就搭在小李氏腕上,当即装着惊喜莫名的样子就要站起来。

  她打算把小李氏撞倒在地,等她把人扶起来,再拍打拍打,里边“移花接木”的手段也就该完成了。

  可她还没起身,外间的门就被推开了。

  小李氏正急着进内室,一见有人进来,顿时皱紧眉头喝斥道:“谁让你进来的?没规矩!”

  进来的是个穿青布袄子的老嬷嬷。

  她慢悠悠撩起眼皮,满脸倨傲:“老身祈氏,是索二爷请来照料少夫人的祈嬷嬷。”

  目光扫过内室方向,听见哭声渐弱,祈嬷嬷挑了挑眉:“谢天谢地,少夫人这是顺利生产了?”

  这话一下子提醒了小李氏,还是赶紧看清生男生女,去向老爷夫人报讯儿要紧,懒得跟她掰扯。

  室内的婴儿啼哭声刚刚隐下,突又高亢起来,小李氏转身就要往内室里走。

  “李嬷嬷,扶我一把,我……我也想看看孩子。”小青梅急忙抓住她的手腕,硬撑着站了起来。

  小李氏无奈,只好搀着她往里走:“青夫人,你可别乱看啊,小心真的晕过去。”

  那索家的祈嬷嬷见状也跟了过来。

  小李氏扶着青梅先走进内室,还没等她们看清楚什么,祈老太婆就挤进来了。

  小李氏和青梅无奈,又往前挪了几步,三人齐齐看去。

  就见柳氏扶着婴儿的两肋,陶氏和胭脂蹲在水盆两旁,一个托着孩子的头颈,一个托着孩子的臀腿。

  她们正把这个闭着眼睛、浑身血污、张嘴大哭的婴儿往温水里放。

  初生婴儿的脸皱巴巴的能有什么看头?

  她们的目光自然移转:男孩儿!是男孩!

第141章 产房传喜讯

  生产后的索缠枝,像是被一下子抽去了筋骨似的,软软地瘫在铺着厚绒褥垫的拔步榻上。

  她额前的碎发被黏腻的汗水浸成了一绺绺的湿发,贴在她泛着薄红的颊边。

  胸口随着粗重的喘息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产后的虚软与滞涩。

  扶产女陶氏和青梅的贴身丫鬟“胭脂”正蹲在铜盆旁,用木瓢舀着温热的水,细细地给刚出生的婴儿清洗着。

  铜盆里的水漾着细碎的光,陶氏掌心托着那小小的身子,指腹避开了娇嫩的肌肤,只在褶皱处轻轻打转。

  “胭脂”则拿着软布,一点一点地吸干孩子身上的水汽,动作轻得像怕吹化了这团小肉似的。

  小家伙起初还皱着眉头哼唧两声,小嗓子细弱得像蚊蚋,可是被温水一泡,紧绷的小身子就放松了。

  这温水的环境与他在母胎中的环境相仿。

  于是他就抿起了粉嘟嘟的小嘴,蜷起的小拳头攥着,安安静静地任由人摆弄了。

  陶氏连指缝、趾缝里的血污都细细地洗干净。

  “胭脂”捧过备好的软缎襁褓,两个人一递一接,转眼间就把婴孩裹成了一个小小的襁褓。

  “少夫人你瞧,孩子可爱吧?”

  “胭脂”抱着襁褓快步走到榻边,弯腰放低孩子让索缠枝看,声音放得极轻。

  陶氏也直起身,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脸上堆着真切的笑意:“少夫人你看,这孩子多精神啊,刚才那哭声亮堂着呢。”

  索缠枝的眼皮重得像是坠了铅,费了极大的力气才掀开一条缝,目光落在那团暖乎乎的襁褓上。

  待看清了襁褓中的孩子,她的心口忽然一窒。

  这时她也辨不清这是不是自己亲生的骨肉。

  方才生产时,剧痛像潮水般将她淹没了,她只记得死死攥着锦被,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闭着眼与那撕裂般的痛楚死扛。

  等她从混沌中缓过神来,陶氏她们已经在给孩子擦洗了。

  但她此刻倒也顾不上想那么多,这团小小的生命就躺在眼前,那小脸蛋皱巴巴的,嘴唇微嚅着,像是还在寻找母乳。

  一股复杂的情绪猛地涌上索缠枝的喉头,既有卸下了千斤重担的松弛,也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有一种初为人母的茫然与满足。

  泪水不知不觉就漫出了她的眼尾,顺着鬓角滑进了枕头。

  小李氏站在墙角,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产婆柳氏刚把孩子接生下来,陶氏和胭脂就立刻托住了,柳氏手疾眼快地剪扎脐带,动作干净利落。

  嗯,这障眼法儿……

  又是人影错动,又是水汽蒸腾,又有青梅拖后腿……

  刚刚进来的小李氏眼神儿又落不到准处,她是自以为都看到了。

  接着便是产婆、扶产女和帮手的小丫鬟为孩子洗沐、裹襁褓,全程没有半分拖沓,转眼就把孩子送到了索缠枝身边。

  小李氏早想凑上前去看看了,倒不是她疑心了什么,而是府里上下盼这孩子盼了许久,单是这份新生的热闹,就让她心痒。

  可身边的小青梅偏生“晕血”,自始至终紧紧攥着她的手腕,指节泛白,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眼看就要栽倒的样子。

  产房里本就逼仄,小李氏若是硬拖着青梅上前,反倒添乱。

  直到襁褓裹好,孩子安安稳稳躺在母亲身侧,小青梅这才缓缓移开目光,攥着小李氏的手也渐渐放松了。

  小李氏趁机抽回手腕,脚步轻快地往榻边去,声音里带着笑意:“少夫人,这下可算熬出头了,松快多了吧?”

  她问着索缠枝,眼睛却黏在那团襁褓上,弯下腰时特意放轻了动作,小心翼翼地掀开襁褓下缘的一角。

  等她再一次确认了,眼角的鱼尾纹瞬间舒展开来,漾出满是喜意的褶子。

  她连忙把襁褓按原样裹紧,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雀跃:“恭喜少夫人!是位小郎君,实打实的大胖小子呢!”

  小青梅也凑过来,一把握住索缠枝的手。

  索缠枝的手心里全是冷汗,黏湿微凉,可小青梅的掌心也没好到哪儿去,沁着一层细汗,带着些微的颤抖。

  两双沾着汗的手交握在一起,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松快,不约而同地笑了笑。

  柳氏和陶氏还在忙碌,孩子虽已生下,娩出胎盘尚需些时辰。

  铜盆里的水换了两遭,地上的污物也正用草木灰掩着。

  小李氏却等不及了,她拍了拍小青梅的手背,低声嘱咐:“青夫人,你好生陪着少夫人,我去给老爷和老夫人报喜。”

  说罢她就风风火火地往外走。

  刚到月洞门,就见索家那姓祈的老嬷嬷堵在那里,眼神直勾勾地往产房里瞟。

  小李氏脚步不停,声音淡淡地抛过去:“老祈婆,劳驾让让道儿啊。”

  这声“老祈婆”听着是在唤人家,实则把“老虔婆”的骂意藏在了其中。

  偏这老嬷嬷确实姓祈,任谁都挑不出错来。

  老嬷嬷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满脸不甘地往旁边挪了挪。

  小李氏头也不回地与她擦肩而过,急急走了出去。

  ……

  产房外的回廊上,自打里头传出第一声婴孩啼哭,气氛就比产房内还要紧张几分。

  那哭声就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只激起一圈涟漪便没了声响,余下的只有廊下众人悬在半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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