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188节

  杨灿何等精明,一听就听出了话外音,抬眼道:“怎么,有才兄是遇到什么麻烦了?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李有才嘿嘿一笑,摆手道:“不是我,是易执事那老小子。

  你也知道,现在咱们于家敞开门户,允许索家在咱们的地盘上自主经商了吧?”

  他得意地喝了口残酒,声音压得更低:“易执事管着咱们于家的商路。

  前些日子他被索家阴了一把,掐断了三条运粮的线,把他气的,饭都吃不下两碗。”

  杨灿端着酒杯的手一顿,指尖摩挲着杯沿,若有所思。

  李有才叹了口气,放下筷子,道:“说起来,这诸阀就跟诸国似的。

  表面上你敬我我敬你,一派和睦气象,实则底下暗涌流动,谁都没安好心。

  不动刀兵的时候,拼的就是盐、铁、粮食这些根本。

  咱们于家的地盘水土好,适合耕种,这是祖上留下的福地。

  可坏也就坏在这儿,太适于耕种,比起其他几大门阀,咱们的武德实在是差了些。”

  “有才兄,小弟对此不敢苟同。”

  杨灿轻轻摇了摇头,“你别看现在关陇八阀里,咱们于氏常被说成是最弱的一个。

  可真要撕破脸动起武来,只怕一多半的门阀,熬不过咱们于家。”

  这话刚落,廊下就有一道人影顿住了脚步。

  来人正是邓浔,阀主身边最得力的亲信大管事。

  引路的小厮正要上前高声通报,却被邓浔一把按住了肩膀。

  小厮回头,见邓浔对着他摇了摇头,又摆了摆手,哪敢违拗,忙噤声退到一边。

  邓浔便立在廊下,侧耳凝神听着厅内的动静。

  厅内,杨灿的声音清晰传来:“有才兄,你可别小看了农夫。

  农夫善于耕种,平日里看着是不彪悍,可他们循四时规律,春种夏耕秋收冬藏,这本身就是一种守规矩的训练。

  这和军队里闻鼓而进、闻金而退的训练,本质上是一样的。

  何况,农夫骨子里的血勇之气一旦被激发出来,比那些整日里好勇斗狠的人还要激烈。

  你想想,一个老实人被逼到绝路,是不是比平时嚣张跋扈的人更敢拼命?”

  李有才摸了摸下巴的胡须,沉吟片刻,点头道:

  “这倒也是。前两年庄里闹灾,有佃户被地痞欺负急了,抄起锄头就把人开了瓢,那狠劲,我现在想起来都打怵。”

  “而且,民以食为天。”

  杨灿朗声道:“粮食,才是最后的底气。

  真要和其他门阀斗起来,一开始咱们可能会吃亏。

  毕竟咱们骑兵不如独孤家,财力不如索家。

  但只要撑得住,把战事拖成持久战,嘿嘿,你看到时候谁耗不起。

  反正……绝不是咱们于家。”

  “对啊!是这么个理儿!”

  李有才拍着大腿叫好,豁然开朗道:“天下一乱,唯粮食最重要!

  有粮食就能养兵,就能撑下去,那些缺粮的门阀,耗上几个月就该乱了阵脚!”

  廊下的邓浔眼中也骤然亮了起来,悄悄往前挪了半步,听得更仔细了。

  潘小晚也来了兴致,嫣然问道:“哦?

  照这么说,兄弟你觉得,咱们于家要是跟独孤家真刀真枪干起来,谁能赢?”

  杨灿闻言挑了挑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认真思索起来。

  李有才和潘小晚都屏息看着他,连廊下的邓浔都不自觉地向门前又靠近了几步,心跳都快了几分。

  片刻后,杨灿缓缓开口:“我于阀根基在天水,土地肥沃。

  独孤阀的根基在临洮,山地多草场广。

  他们的骑兵最是悍勇,确实是八阀中最难对付的一家。

  可他们最大的短处,就是缺耕地。

  现在不打仗,都要靠和各地交易才能凑够粮食,一旦打起仗来,粮食就是他们的死穴,是罩门。”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以,对付独孤阀,不能硬碰硬。

  要在关山险要之处设卡,守住粮道。

  在无险可守的平原地带,就坚壁清野,把粮食和百姓都转移走,不跟他们争一时之利。

  如此一来,只要领兵的不是太过无能,没把险地丢光、彻底陷入被动,咱们就能熬死他们。

  等他们粮尽兵疲,就该咱们反守为攻了,那时胜算就有八成!”

  “那……嫂子再考校你一下。”

  潘小晚美眸骤然一亮,眼波流转间漾起狡黠的笑意:

  “如果……咱们的对手是慕容阀呢?

  他们家,可不像独孤阀那般缺粮。”

  换作平日,杨灿定会察觉异样。

  潘小晚一个深居内院的妇人,素来只关心柴米油盐与庄中琐事,怎会对诸阀局势这般上心?

  可今儿喜得爱女又畅抒胸臆,双重欢喜催得酒意上涌,他脑袋晕淘淘的,只当是潘小晚凑趣,便也没往深里想。

  指尖轻轻叩着桌面,杨灿沉吟片刻,缓缓说道:

  “慕容阀啊……他们根基在平凉郡,夹在独孤阀与关中之间,看似腹背受敌,实则占尽四通八达的地利。

  论良田,不及天水连片无垠;论草场,远逊临洮广袤丰美;论商业,比不得索家货通天下。

  可偏偏,良田、草场、商道它样样不缺,陇山脚下的铁矿更是储量丰厚。

  慕容家善造兵器,那平凉环首刀吹毛断发,乃是名动天下的利器。”

  他端起酒杯浅酌一口,思路愈发清晰了:“这般来看,慕容阀虽不在上三阀之列,可真到了八阀纷争、逐鹿天下之时,反倒是韧劲儿最足、最难啃的一块硬骨头。”

  “哦?照你这么说,慕容家若有问鼎之心,倒是最有机会成事了?”

  潘小晚的眼睛发亮,身子不自觉往前倾了倾,烛光映在她眼底,晃出细碎的光。

  杨灿哑然失笑,摇了摇头:“嫂夫人这话就有失偏颇了。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哪有谁天生就该天命在身?

  单论粮食、财力、武力,那的确能清清楚楚,比个强弱。

  可真到了大争之世,从来不是单拎某一项比高低的。

  就像打仗,哪有只靠骑兵或只靠粮草就能赢的道理?”

  说到兴头,杨灿索性放下酒杯,仿佛回到了后世网上与人“键中论道”的日子。

  “诸阀相争,拼的无外乎是资源与谋略。

  动武要靠这两样,不动武时,算计的更是这两样。

  先说资源,八阀各有千秋,核心便是守住自己的根基,再去抢别人的饭碗。

  你有我无,我便弱你一分;你有我亦有,我便想法让你失去。

  这般此消彼长,实力差距自然就拉开了。

  有才兄说的盐、铁、粮食是根本,兵器、药材、战马这些更是保命的家底。”

  潘小晚轻轻托着腮,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烛火映在杨灿脸上,将他眼底的锋芒衬得愈发清晰,那股运筹帷幄的气度,让她眼底不自觉漾起温柔的笑意。

  “至于谋略,涵盖的就广了。”

  杨灿没有察觉她的异样:“策反、用间是阴招,悄无声息就能乱敌根基。

  侵吞地盘、掠夺人口是实招,一寸寸蚕食对手;

  合纵连横、争夺大义名分是高招,能让天下人都站在你这边。

  还有最要紧的,抢夺人才!”

  杨灿加重了语气:“谋士能定计,匠人能造器,医者能活人,能网罗多少就网罗多少。

  咱这边人才济济,你那边无人可用,不出三五年,高下立判。

  除此之外,稳固自己的民心,让百姓归心;动摇对手的军心,让士卒涣散,更是釜底抽薪的妙棋。”

  “那索家和咱们于家联姻,也算连横的一种了吧?”

  潘小晚适时插话,方才听到“用间”时眸底一闪而过的异样早已隐去,只剩纯粹的好奇,语气都软了几分。

  “联姻这事儿,不能简单归为连横。”

  杨灿沉吟道:“它比结盟更复杂,既可以是抱团取暖的纽带,也可以是渗透控制的手段。

  笼统算来,倒也沾得上‘用间’的边。”

  “依我看,索家就是在用间!”

  李有才猛地一拍桌子,酒气上涌,声音都大了几分:

  “嫁个女儿进咱们于家,明着是亲上加亲,暗里就是慢慢拉拢人心、攥取实权!

  要不是于公子走得早,可不就让索家的少夫人轻易得逞了?

  现在少夫人这儿没让索家借上力,可那索二爷在外面也不安分……”

  “住口!你胡言乱语些什么!”

  潘小晚心头一紧,在桌下狠狠踢了李有才一脚。

  “这种牵扯阀内秘辛的话也是你能随便说的?叫外人听去那还得了?”

  “嗨,这不是没外人嘛!”

  李有才醉醺醺地摆手,一手执杯,一手指着杨灿:“呐,这是我过命的兄弟!”

  他又晃着指头指向胭脂:“呐,这是我兄弟的女人!

  外人在哪儿?哪儿有外人?”

  胭脂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心中却是又羞又窘。

  潘小晚又气又急,一把夺过李有才的酒杯,重重顿在桌上:“不许喝了!再喝就成糊涂虫了!”

  廊下,邓浔听着厅内的动静,深深吸了口气,眼底的惊赞与思索交织在一起。

  他悄悄退开两步,对身后的引路小厮递了个眼色。

首节 上一节 188/879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