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202节

  青梅被他夸得眉眼弯弯,心中欢喜,便走到杨灿身前,双手搭在杨灿肩上,娇嗔道:“夫君还夸人家是贤内助,有些事情,都不肯让人家知道。”

  杨灿双手环住她柔软的腰肢,诧异道:“我有什么事瞒过你?”

  小青梅娇嗔地皱了皱鼻子,道:“没有么?那……夫君大人你在江南,究竟是怎样的寒门呐?”

  杨灿心里一跳:“寒门就是寒门,还能是怎样的寒门?”

  “是么?”

  小青梅嗔怪地打落杨灿滑向她翘臀的大手,似笑非笑地道:“能拜大儒为师,能入名闻天下的玄性庐为徒,你这寒门,怕也不一般吧?”

  杨灿只听的目瞪口呆,小青梅的话他听懂了,可话里的意思,怎么就不明白了呢?

  什么大儒为师,什么玄性庐之徒?玄性庐是什么玩意儿?

  小青梅做为索家出来的人,也是听说过赫赫有名的江南玄性庐的。

  这个年代尚没有书院,但已经出现了大儒集中于一地办学的地方,算是后世书院的前身。

  这种办学的所在常以地名或山长的号,加上庐、堂等作为学院的名称。

  玄性庐就是南朝有名的一处学院,可问题是,杨灿没听说过。

  他当初为了编个不易被人调查的身份,随口编的江南罗家,还是他在牧场放牧时,听人说过他们牧场贩往江南的马儿,曾被吴州罗家重金买走十匹。

  所以后来编造身分时,他才随口提及的。

  这时听青梅说什么江南大儒,什么玄性堂……

  这怕不是他那两位“故人”说给青梅听的吧?

  杨灿心思电转,道:“你从谁那儿听来的这些?”

  青梅见他神色错愕,倒是笑了:“怎么,被我问住了?这话当然是你的好同门赵楚生赵公子说的。”

  “赵楚生?”杨灿更是茫然。

  小青梅就把赵楚生、罗梅两人如何前来拜访的话对杨灿说了。

  说到后来,突然想起一事,小青梅就一扭腰肢,坐到了杨灿腿上,环住了他的脖子。

  青梅在杨灿耳边小声道:“我跟你说啊,那个罗公子,其实是个雌儿。我猜,她一定是赵公子相好儿的。”

  杨灿表面漫不经心,暗生警惕道:“他们今在何处?”

  青梅道:“我把他们安排在后院儿静云轩了啊,那罗梅既然装男人,我自然是佯装不知,给她单独安排了客房。”

  青梅吃吃笑道:“不过我这人多通情达理啊,她的住处与赵公子挨着,若要偷情,方便的很。奴奴这也算是成人之美了。”

  这时,花厅门外闪过一道高大身影,正是程大宽。

  他见青梅正腻在杨灿怀里,忙不迭地往后退,却还是被杨灿看见了。

  杨灿拍了拍青梅的臀瓣,温声道:“我去书房见他,你派个伶俐丫鬟去,单独请赵公子过来。”

  青梅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撒娇道:“今儿晚上,你可得好好跟我说说,你的玄性门徒故事。

  要是你编的不圆满呀,看我不咬死你!”

  ……

  杨灿跟着程大宽走进书房,程大宽便指着屋顶承尘等处,对杨灿道:“老爷你看,都布置妥当了。”

  杨灿随着程大宽的指点,抬头看了看,程大宽又快步走到书案后面。

  书案依墙处,有一道绣竹的帷幔垂下

  程大宽指点着该处,对杨灿道:“老爷你看,你坐在这里,便能发动了。”

  杨灿点点头,走到书案后又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不过片刻功夫,房门外就传来一个小丫鬟的声音:“老爷,赵公子到了。”

  “请赵公子进来。”杨灿说着,向程大宽摆摆手:“去门外守着。”

  杨灿这书房可不大,四壁立上书架,根本就没有能藏人的地方。

  可比不上于醒龙那是以一座书斋当书房,建个暗门秘室都轻而易举。

  程大宽点点头,躬身退了出去。

  赵楚生走了进来,神情略显拘谨。

  这人一进门,杨灿的目光便凝在了他的身上。

  不是杨灿想刻意打量,而是此人实在与他的预想相差太远。

  黝黑的皮肤,像是常年暴晒的农夫,双手交握在身前,指节粗大,指腹带着厚茧,竟像是个匠人而非读书人。

  杨灿心中暗忖:这便是传闻中神秘的墨者?还是一位秦墨钜子?

  这……,就这黝厚的皮肤、拘谨的神情,无处安放的双手……

  说他是田间耕作的农户才有人信,怎么看都和“钜子”二字不沾边啊。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那……难道他是江南玄性庐的一位儒生?

  杨灿轻轻摇了摇头,那就更不可能了,那些儒生哪有这样的人间烟火气?

  赵楚生此时也在看着杨灿。

  眼前这人身着月白锦袍,腰束玉带,面容俊朗如月下青松,气度凝浑似深潭静水,就连站姿都挺拔如修竹。

  赵楚生下意识地缩了缩手,顿时有些自惭形秽。

  我墨家钜子,就应该是他这种风范吧?

  赵楚生脑海中不期然闪过许多墨家先辈的事迹:

  第一代钜子墨翟,曾为宋国大夫,舌战诸侯;第二代孟胜,乃楚国贵族,以死践诺;第三代田襄子,官至齐国国相;第四代腹?,更是秦国倚重的重臣……

  可是到了他这一代,钜子竟隐于市井,连见个人都要忐忑不安了。

  一股酸楚顿时涌上了心头,赵楚生的喉结不禁滚动了一下。

  他倒不介意自己隐于市井,只是堂堂钜子没落如此,这说明墨门也没落了呀。

  君不见儒家如今在庙堂之上混得如何风生水起吗?重臣弟子遍布朝野啊。

  可我墨家却是日渐式微,如今我这钜了,要寻一个同门都如大海捞针。

  他此次前来,便是为了确认杨灿是否是墨门中人,可是话到嘴边,却被他内向的性子堵得死死的。

  自小到大,他最怕与人周旋,唯有对着熔炉里的精铁、刨花中的木材时,才觉得浑身自在。

  此刻面对杨灿这般气度的人,他脑子里转了十几个开场白,竟没一个觉得妥当,舌头像是打了结儿。

  尴尬的沉默气氛在书房里蔓延着,杨灿率先打破了僵局。

  他拱起双手,温和地笑问:“足下便是江南玄性庐的读书人?”

  赵楚生闻言一愣,随即面孔涨红,连忙摆手道:“不不不,赵某实非玄性庐的学生。

  那是……那是我的好友罗公子为了方便进入山庄,信口所言的,实在惭愧……”

  他不是玄性庐的门生?那么……

  杨灿心念一转,忽地右手拇指紧扣食指第一节,右腕轻抵左腕,姿态端凝如劲松,沉声问道:“执矩守墨,君可识途?”

  赵楚生的眼睛瞬间亮了,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左手握拳,仅伸食中二指弯成“规”形。

  他挺直腰杆儿,右手伸直如尺,稳稳架在左臂肘下,兴奋地道:“绳墨为凭,同道归心!”

  耶?这个农夫还真是墨门中人啊,真是人不可貌相!

  杨灿忽地想起了他捡到的那枚墨符,便从怀中掏出来,向赵楚生一亮:“足下可认得这墨符?”

  赵楚生更兴奋了:“认得,认得,我也有!”

  赵楚生忙不迭从怀里摸出他的青铜墨符,往掌心里一亮。

  那铜符色泽古朴,边缘带着磨损的痕迹,正是他墨门身份的信物。

  不同于杨灿的是,杨灿的墨符,正面上只有一个古纂字“墨”。

  而赵楚生掌中墨符的正面,却是一个古纂字“钜”。

  赵楚生的目光死死盯在杨灿手中的木符上,那“墨”字起笔藏锋、收笔回韵,完全合乎墨家规矩。

  尤其是旁边那几道看似随意的墨纹,更是辨别真伪的关键暗记。

  没错了,杨灿这墨符一定是真的。

  赵楚生心中激动的无以复加,他大步向前,忘形地从杨灿手中夺过墨符,与自己手中墨符一对,边缘的墨缘竟然完美锲合。

  赵楚生把两枚墨符重重地按在书案上,反手便攥住了杨灿的手。

  他掌心的老茧蹭得杨灿手心发痒,可他却顾不上这些,用力摇着杨灿的胳膊,眼眶都红了:“同门!你我是同门啊!”

  杨灿懵了,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的身份而已啊,谁跟你就同门了?

  你不要过来,你不要碰瓷啊!

  可赵楚生已然热泪盈眶,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声音里满是失而复得的哽咽:“墨友!我可算找到同门了!”

第152章 谁是鱼儿谁是钩

  赵楚生紧紧地攥着杨灿的手,激动地道:“你果然是我秦地墨者!你姓杨……,莫非你就是杨仲礼杨师叔的儿子?”

  赵楚生之前翻阅残缺不全的《秦墨名谱》时,找到过两个杨姓先辈的名字。

  其中一个,在上一任钜子那一辈儿就失去联络了。

  另一个就是杨仲礼,他少年时还曾见过这位杨师叔一面。

  那位杨师叔面皮白净,风度翩翩,气质与杨灿有几分相似。

  所以赵楚生理所当然的认为,这个杨灿很可能就是杨仲礼师叔的后人。

  不等杨灿回答,赵楚生便又激动的语无伦次地说起来:“看你年纪,应该是我的师弟了!师弟啊,为兄于墨门有罪啊……”

  赵楚生潸然泪下道:“秦地墨者,在我手中是彻底没落了啊!”

  这位因为内向腼腆,所以平日里一向沉默寡言的年轻人,此刻却是滔滔不绝。

  “世人都道我墨家空谈‘兼爱非攻’,不切实际!却有谁知我秦地墨者的根,一直都是‘实业兴邦!’”

  “我墨者以百炼之术锻铁造犁,让黔首田里能长出救命的粮;我墨者以营造之法筑城掘渠,让百姓寒夜有暖炕避霜;我墨者以机关之巧造连弩抛石,让疆场将士有盾可守!”

  赵楚生越说越激动,他放开杨灿的双手,一边说一边激动地比划着,仿佛那些墨家营造之物此时就浮现在他的眼前。

  “如此,方有‘兼爱’之根基!如此,方有‘非攻’之底气啊!

  当年始皇帝扫六合,我墨门匠人监造驰道、铸造秦剑秦弩,那是何等的风光!”

  说到这里,赵楚生的肩膀一下垮了下去,黯然垂泪道:“可如今……秦墨传到我的手上,别说凭着一身本领造福天下了,就连师门弟子们,都散得像是一只只断了线的纸鸢啊。”

  他仰起头,仰天长叹,神情萧瑟地道:“我秦墨弟子,如今有的寄身于北朝穹庐,为北国贵族们锻玲珑酒杯、铸华美佩饰;

  有的委身于南朝朱门,替那些坐而空谈的士族公子们修亭台水榭、雕园林珍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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