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210节

  “咱们都已经离开了,为了找这枚墨符又半道折了回来。”

  邱澈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实在找不着,不如先回禀钜子。

  你如今都能带徒弟了,难道还不会制作吗?

  回头自己亲手再做一块便是,何必执着于这枚?”

  秦太光的肩膀突然垮了下来,声音里添了几分沙哑:

  “这是我师父亲手给我刻的,他走的时候,他就留了这个给我。”

  风卷着干枯的果树叶子擦过脚边,秦太光仰起头,望着头顶的暖阳呆了片刻。

  他终是摆了摆手:“罢了,再找也是白费力气。咱们走。”

  两道身影像两缕青烟似的,贴着竹篱笆掠了出去。

  脚步轻盈敏捷,很快就消失在了疏旷的果林深处,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没有人知道,这里刚刚来过两位墨者。

  更没人知道,他们遗失的那枚墨符,已在恰当的时机,落到了恰当的人手里。

  这枚小小的木牌,将以一种无人预料的方式,悄悄改写所有人的命运。

第158章 糖霜之约

  于家长房后宅暖阁里,暖意混着花架上蜜蜡梅的清冽香气,在雕花描金的阁间里缓缓流淌着。

  索缠枝斜倚在贵妃榻上,身下的雪兔褥子细密柔软得仿佛一团云絮。

  她身旁的襁褓中,就是刚刚吃饱了奶,被拍睡着了的孩子。

  奶娘正系着布衫的领口,看见孩子熟睡的模样,失笑道:

  “小郎君还是跟他娘亲亲呐,你看这一到了少夫人身边,他就安生了,真是个有灵性的。”

  索缠枝淡淡一笑,道:“难得这孩子消停一会儿,你去偏房歇着吧。”

  “欸!欸!”

  奶娘连忙应着,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念叨,“男孩子嘛,淘点好,淘点有出息!

  少夫人放宽心,小郎君将来定是个有大造化的。”

  奶娘退了出去,一时间暖阁里就只剩下了索缠枝和小青梅,还有榻上熟睡的孩子了。

  铜壶滴漏的声音因此变得清晰起来,“滴答、滴答”地敲在人的心上。

  索缠枝的目光重新回到襁褓上,看着熟睡的孩子,低声道:“这孩子精神头儿旺着呢,一天到晚的折腾。”

  她抬起头来,看着青梅,问道:“我那孩子……她乖吗?”

  青梅走到榻沿儿上坐了下来。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襦裙,裙摆上绣着几枝细小的兰草,衬得她本就俊俏的眉眼愈发妩媚了。

  曾经的小丫鬟现在已经有了几分小妇人的温婉。

  “姑娘放心,小娘子可乖着呢,”

  她往索缠枝身边凑了凑,声音也放轻了:“前几天一抱去果园,就没有一个不喜欢她的,乖得招人疼。”

  索缠枝听了,眼底漫开一层感伤的柔意,她想象着女儿的模样,也不知她是像自己多些还是像杨灿多些?

  于是,那心口就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似的,又酸又胀。直到现在,她才只见过女儿一回呢。

  “夫君说,”青梅见她神色落寞,连忙转移话题:“让我问问姑娘,想给小娘子取个什么名字。”

  索缠枝回过神来,眼底的感伤褪去几分,却多了些嗔怪的意味:

  “我女儿难道就不是他女儿了?他这个当爹的不取,倒让我来取?”

  青梅赔笑道:“夫君也是想着,这是姑娘你十月怀胎、辛苦分娩的孩子,总归是该你疼惜的。

  他怕你心里已经有了主意,特意让我来问问嘛。

  不过夫君倒也给小娘子想了几个名字,说给姑娘听听,由你选一个合心意的。”

  “哦?说来听听。”

  青梅便扳着手指数道:“有温婉些的,叫书瑶、知予,风栖也好。

  还有单字的,鸾、凤、黛,都是极美的字,夫君说,请姑娘挑一个。”

  索缠枝想了一想,一时也拿不定主意,便道:“这名儿,孩子是要用一辈子的,我再斟酌一下。”

  青梅应了声“是”,下意识地扭头往门口看了一眼,又回过头来,低声道:

  “姑娘,一会儿我们就动身往上邽去了。

  夫君说,等到了上邽城,我就可以假装有了身孕。

  这样一来,小小姐很快就能以我亲生的名分养在身边了。”

  索缠枝轻轻点头:“嗯,我原想着你在山庄里,人多眼杂。

  冒充有孕容易败露,就没让你冒那个险。

  如今你要下山去上邽,那里倒是好安排了。”

  索缠枝顿了一顿,忽又想起什么似的,目光在小青梅平坦的小腹上扫过,疑惑地道:

  “对了,你陪他的时间比我还多,这肚子……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

  青梅的嫩脸“唰”地一下就红了,暗自腹诽:你家男人有种子他不往地里种,我有什么办法?

  青梅只好红着脸支吾道:“夫君说……说我身子骨刚长开,晚几年再生更好。

  他还说,若非姑娘你必须得有个孩子,他都不想让你现在就生。”

  说到这里,青梅眼热地瞟了一眼榻上的孩子,轻轻叹息道:

  “其实我也就比姑娘你小一岁半,姑娘都能生,我怎么就不能生了呢,真是的。”

  索缠枝这才明白过来,想来是杨灿怜惜青梅身子骨儿刚刚长开,所以用了些什么手段,不想她现在就有了孩子。

  索缠枝便轻笑道:“总归是因为他心疼你,便晚两年也没甚么。”

  说到这里,索缠枝有些不舍地道:“可惜,你们这一下山,我这一年到头,也不知道还能见你几回,见着孩子几回。”

  青梅的眼圈儿一红,轻轻握住索缠枝的手,柔声道:“姑娘放心,等婢子在那边安顿下来,每个月都会来看你。”

  “可别!”

  索缠枝马上摇摇头:“孩子还小,离不了人看护,你若带她来,那就更加不妥。

  你只管用心把她照料好了,我这里便一万个知足。

  怎也要等她过了周岁,你再带她回山,我才放心。”

  青梅点头答应,幽幽地道:“要是姑娘你也能去上邽城中长住就好了。”

  索缠枝苦笑道:“我倒也想,可……哪有合适的借口?

  我是索家长媳,不在公婆面前侍奉晨昏,像什么话?”

  青梅只是随口一说,她也想不出什么妥当的办法,两人一时无言。

  暖阁里又只剩下铜壶滴漏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是在数着流逝的时光。

  过了片刻,索缠枝才轻咳一声道:“那秘道,已经封死了吧?”

  青梅的神色严肃起来,点了点头道:“姑娘放心,两端都用砖石封死了,还浇了糯米汁。

  只等开春引水进来,秘道中间部分一塌,便没有任何痕迹了。”

  索缠枝颔首道:“成,我知道了。引水入园之前,那处宅子我不会让其他人搬进去的。

  ……

  杨灿今日将赴上邽就任督护的消息,早已像春风般吹遍了整个凤凰山庄。

  一大早,庄门外便已聚集了各处管事,人人提着备好的程仪,一副要郑重相送的模样。

  这回赶来相送的管事,可不单单是长房里的旧人了。

  李大目裹着一身簇新的藏青缎面袄子,料子是上等的。

  他迈着八爷步,一步三摇地走进杨宅的院子,新鞋踩在路上,嗒嗒作响。

  如今他已经是于家长房的新任大执事,取代了即将赴任的杨灿。

  今日到宅中促请杨灿启程的差事,自然就该由他这个新执事来办。

  这处宅院是杨灿入秋时刚翻修完的,青砖缝里还带着新泥的气息。

  黛瓦排列得整整齐齐,就连檐角的兽头都透着股鲜亮劲儿。

  廊下的柱子刷了三遍上等清漆,漆水饱满,映着墙根下未化的残雪,亮得几乎晃眼。

  李大目伸出手,指尖在光滑冰凉的廊柱上轻轻一抹,触感细腻得不像木头。

  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再瞧那院中的石子路,竟是用各色卵石拼出了规整的“福寿纹”,每一粒石子都嵌得严丝合缝。

  这等考究的排场,以后就属于他了。

  “嘿嘿嘿……”李大目忍不住地笑出声来。

  杨灿入秋才修好的新宅子,连炕都没睡热乎呢,就归了他了。

  这么一想,他忽然觉得杨灿简直就是他的福星。

  自从他当初被杨灿点将去了丰安庄,他的路就越走越顺、越走越宽了。

  不过,要这么说,他杨灿旺了我,我也旺了他杨灿呀!

  对,我们这叫互相旺!

  李大目心头一热,情不自禁地说出了口:“旺!旺旺旺……”

  “哪来的野狗在这儿叫唤……”一声粗嗓门,挎着腰刀的豹子头程大宽从厅里大步走了出来。

  看清了廊下人,豹子头顿时有些尴尬:“哎哟,原来是李大执事!

  你瞧我这眼拙的,没听出来,不是,没认出来。”

  李大目翻了个白眼儿,干笑道:“那什么,对!我家小檀属狗的,方才我就是突然想起了这茬,顺嘴喊了两声,让程兄见笑了。”

  李大目话锋一转,脸上堆起更热络的笑来:“程兄,李某这里给你道喜了!”

  程大宽瞪眼道:“李先生你这话可就奇了,如今是你升了长房大执事,该我给你道喜才对,你给我道的什么喜?”

  “我这算什么喜?不过是接了个现成的差事。”

  李大目摆摆手,走上两步,压低声音道,“程兄,你想啊,杨大执事此去上邽当督护,掌着一城的事务。

  那这上邽城的部曲督之位,他不交给你,还能交给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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