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通占星、精医道、善制盐,是当时朝堂倚重的一位重臣。
千百年后,这二字便成了巫家领袖的专属称谓。
没想到这伙剖开人头颅的怪人,竟然就是人人喊打的巫家传人。
而眼前这位白发苍苍、精神矍铄的老人,竟然就是巫家的当代掌门人,巫咸。
巫咸微微皱起眉,疑惑地道:“小晚,那孩子性子虽倔,却最懂我巫家处境,她……怎么会生了异心?”
提灯人道:“慕容家的人说,潘小晚对于慕容家派下的差使,常生懈怠敷衍之意。
慕容家派了一位木嬷嬷到她身边盯着,她也不为所动。
她非但不知收敛,还与木嬷嬷起了冲突,慕容家对她已极是不满。”
巫咸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抬手捏了捏眉心,一声悠长的叹息在空荡的石屋里回荡:
“小晚这孩子,到底在想些什么……”
沉默在两人间蔓延了片刻,巫咸忽然抬眼,目光锐利如刀:“你该清楚,我们巫家,为世人所不容,一直被骂作妖巫、异端!
偌大的天下,都没有我等立足之地!
如今唯有慕容家肯收容我们,肯为我们提供安身之所,让我们继续钻研巫觋性命之学。
若是触怒了慕容家,我们又要重蹈先辈的覆辙,四处漂泊,居无定所。
巫家的千年传承,或许就要因此断送在我们手上。”
青年瞥见巫咸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气,顿时浑身一凛,深深低下头去。
“弟子明白。弟子即刻传信潘小晚,令她务必遵从慕容家的指令。若她仍然执迷不悟……”
提灯人顿了顿,咬牙道,“弟子会亲手把她抓回来,施以剥肤解骸极刑!”
巫咸缓缓颔首,目光重新投向洞外那片朦胧的天光,神色复杂难辨。
子午岭的寒冬还未过去,巫家的前路,似乎比这山腹更显幽暗。
第160章 大年初六易城督
上邽城,杨灿此前只踏足过一次。
时间倒也不远,就年前的事儿。
当时他为了给索缠枝“挑选”产婆与扶产女,曾在此城逗留两日。
而他这一次再来,身份已然天差地别,他将成为这座陇上大城的新主人。
尚未及城根,便见城头有大旗猎猎翻卷,玄色的旗面在朔风中绷得笔直。
城堞之后,士卒如铸铁桩般肃立,青灰色的军服在天光下透着冷肃的氛围。
就连那些士兵持枪的姿势都齐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似的。
这模样,与他记忆里的上邽城判若两地。
他上次来时,守城的兵卒可不是这般模样,只在城门口松垮垮地站着两个戍卒,城头上空无一人。
他不知道的是,城门楼里都积了薄薄的一层灰,城主那面“李”字大旗更是懒得升起。
那根光秃秃的旗杆就戳在那儿,倒成了乌鸦歇脚的好去处,黑黢黢的鸟粪在木杆上冻成了硬壳。
可今日不同了,城头上士卒密布,青灰色的军服浆洗得笔挺。
就连那面几乎沉寂了整个冬日的“李”字旗,如今也赫然在杆头舒展着。
大年初六,这面“李”字旗,将被“杨”字旗替下。
这是它最后一次在这里张扬它的威势了。
城门下早已列开了仪仗,最前头一人骑着匹雪蹄乌骓,猩红色的斗篷在风里荡出一片起伏不定的红。
马上的骑士发须皆白,却丝毫不显老态。
这老者明明已经年过花甲,脊背却挺得比城头的旗杆还要直。
他端坐在马上,似乎陇上的风雪都吹不弯他那把老骨头。
此人便是李凌霄,他做了上邽城二十三年的城督,在这地界上,是实打实的一个土皇帝。
望见杨灿那支老弱妇孺与精兵强将混编的队伍缓缓行来,李凌霄忽然朗笑了一声。
白汽从他口中呵出,模糊了他的眉眼,唯有颌下一部银须被风掀起,根根分明,透着股子老当益壮的张扬。
“杨贤侄啊!老夫可把你给盼来啦!”
李凌霄大笑,双腿轻轻一磕马腹,坐骑便踏着碎雪迎了上去。
他的声音十分洪亮,穿透了寒风,城上城下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老夫今年六十有五,镇守上邽二十三载,头发都熬白了,如今总算等到了一位后辈贤达!
贤侄你年轻有为,便是在此城坐镇五十年,也是绰绰有余了,哈哈哈哈!”
杨灿没在马上久坐,见状立刻翻身下地,锦靴踩在残雪上发出轻响。
他拱手作揖,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谦和笑容:“李城主言重了。
杨某初来乍到,往后全要仰仗城主留下的根基。
杨某可不敢奢求能坐镇上邽五十载。
只要在任上,能及得李城主三五分政绩,便已心满意足了。”
杨灿的话说得非常诚恳,可他心里却在大翻白眼。
什么五十年?谁啊就五十年啊,你礼貌吗?
我今年才多大,我就不能继续进步了?
难不成我这一辈子就困死在这上邽城里了?
李凌霄见他对自己礼数甚是周全,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也扳鞍下马,杨灿见状,连忙抢上两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杨灿只觉这老者小臂的肌肉坚硬如铁,不由得暗暗挑了挑眉。
能做一城之主的,果然俱非庸才。
不管于阀主对他如何不满意,此人,终究还是有他的本事的。
等李凌霄站稳,便笑吟吟地拉着杨灿往迎接队伍处走。
“杨贤侄,哈哈,如今该叫你杨城督了!
知道你今日来,上邽的官绅耆老们都来相迎了。
来来来,大家伙儿都来认认咱们的新城主。”
城门下的欢迎队伍一共分作两部分,一部分是官,一部分是民。
官的队伍里又分为三个群体:
穿青袍的多是管民政的官员,披半身甲的多是军中主官,还有几位身着葛黄袍服的,则是城主府的辅政幕僚了。
此地受于氏门阀节制,没有什么森严的王朝规制,所以官员体系倒也简单明了。
民的部分就十分热闹了,既有城中有名有姓的世家大族、腰缠万贯的豪绅富贾,也有好些年过六七旬的老者。
这些土埋脖子的小老头儿,一个个拄着拐杖,虽是一副德高望重的模样,可身子骨儿不争气呀。
他们可没有李凌霄那么硬朗,不少人站在寒风里都是摇摇晃晃的,嘴唇冻得发紫,连咳嗽都带着一股子气息奄奄的味道。
杨灿瞧着都替他们捏一把冷汗,生怕其中哪位老人家不争气,一个哆嗦就死在这儿。
他新官上任,如果直接克死了几个老头,这传出去还能有好?
杨灿原本确实准备了一篇讲话稿,倒也不算长,内容不多也就那么一两点。
不过眼见这般阵仗,杨灿立刻改了主意。
他既没让士绅代表们上前发言,自己也没说什么长篇大论,袖住了演讲稿,只上前简单致谢了两句。
那措辞朴实得,就像是老农民招呼客人“吃好、喝好”,没两句话便匆匆结束了欢迎仪式。
马车里暖融融的,青梅脚下的炭盆烧得正旺。
她怀里揣着铜制暖炉,双手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杨姑娘,指尖轻轻刮了下她粉嘟嘟的鼻头。
“小家伙,你看你爹多疼你呀,为了怕冻着你,连走马上任的重大仪式都精简成这般模样了呢。”
欢迎的人群对这位年轻的新城主,都揣着各自的心思。
不少人都寻摸,新官上任总得说些场面话,尤其是杨灿如此年轻,身担如此要职,长篇大论是免不了的。
谁料杨灿只对着寒风里肃立的众人拱了拱手,简简单单说了几句:
“劳烦诸位乡亲父老大冷天儿的出城相迎,杨某心领了,多谢。”
随后,欢迎仪式就结束了。
他这利落劲儿,倒是让在场的人都愣了愣,随即对这位新任城主便多了几分琢磨。
只是身份立场不同,眼里的光景照到心里,感觉也各自不同。
几位穿青袍的官吏悄悄交换个眼神,嘴角撇出几分不屑。
这般潦草的到任仪式,这位新城主实在没什么章法气度。
士绅名流们却松了口气,原本冻得发僵的身子顿时活络起来,笑着拱手,欢天喜地。
杨灿的队伍里面,一顶轿帘儿掀开,钜子哥探出头来,欣喜的目光落在了杨灿的身上。
“果然不愧我秦地墨者风范啊!
他与我探讨学问时便滔滔不绝,如此场合便字句如金,实干兴邦、实干兴邦啊!”
在杨灿的主动劝说下,那些耆老们的儿孙率先抢上来,扶住自家老大人,跌跌撞撞地走了。
接着,士绅名流也是一哄而散,其中倒也有几人特意留步,上前向杨灿打了声招呼。
这其中就有陈家的嫡子陈胤杰,还有昆仑汇栈那个算盘打得极精的皮掌柜。
杨灿也没露出和他们很熟稔的样子,只是微笑颔首,目光一碰,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城主的交接仪式设在城督府的正堂。
红绸绕柱,新刷的堂壁都泛着浅白的光泽,案上的铜炉更是擦得锃亮。
上邽城的行政官、军事主官、辅政幕僚,连着下辖各乡的里正们都赶了来。
只是这大堂再宽敞,也只能容得下各职司的正印官在堂内观礼。
其余人等只能挤在院子里,迎着穿堂风搓手跺脚。
李凌霄捧着一方鎏金印绶,步子走得极稳,每一步都踩在青砖线上。
他站到杨灿面前,双手前伸将印绶举过眉梢,朗声道:
“杨城督,此印今日正式交付于你,上邽城内外数万生民,从此便托付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