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他的模样、他的谈吐、他的种种超于常人的巧思,都叫人喜欢,叫人心动。
但……我们是不同的呀,你这身份,根本没有向我家求婚的资格。
但凡你敢说出口,我爹都能觉得这是莫大的羞辱,我四个哥哥,会把不自量力的你活活打死的。
罗湄儿抿了抿唇,勉强笑着与杨灿寒暄了几句,在桌子对面轻轻坐下。
她心里急急盘算着,一会儿杨灿一旦向她表白心迹,自己该如何委婉拒绝,才能叫他死心,又不至于对他伤害太深。
杨灿负着双手,在桌前走来走去,笑意满满,颇显自得。
“罗姑娘,牛皮不是吹的,火车不是……泰山不是垒的。
都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这蔗糖究竟好不好,我说了不算,你自己判。
要不说呢,光说不练假把式,光练不说傻把式,又练又说真把式。
我不玩虚的不夸大,我这宝贝,那是效果看得见,用了都说好!”
罗湄儿目瞪口呆地看着杨灿,总有一种小时候看街头卖艺人的感觉。
杨灿说着,已在桌前站定:“罗姑娘,今日我便让你瞧瞧,我杨灿的大宝贝,当当当当~”
话音未落,他便得意洋洋地把金银奁盒打开了。
罗湄儿眼帘垂下,瞳孔骤然一缩。
就见那金银奁盒,花瓣状分成本格,其中一格盛着黄澄澄的砂子,却比沙子多了几分晶莹。
一格盛着赤红色的东西,仿佛碾得细细的豆砂。一格则盛了满满的白雪。
罗湄儿先是一诧,随即想起杨灿对于蔗糖的描述,不由吃惊地站了起来。
“难道,这就是……”
“不错!砂糖!红糖!白糖……”
杨灿向她展示着,那砂糖是他和青梅再加工过的,把糖敲成了细小的沙砾状,卖相更好。
杨灿可是真用了心了,就连这盛具,他都颇费了一番周折。
一开始青梅是建议他用“青瓷槅”的。
这是一种这个时代的盛具,通常为方形或圆形的瓷器,里边分为一格一格,正好盛糖。
但是,一则那里边的隔断太多,不是正好三个。
二来,这时候的青瓷槅,说是温润如玉,在杨灿眼中可不够看的。
他那个时代的瓷器更加精致,而这个时代的青瓷,在他看来,还显得太粗糙,有点介于瓷与陶之间的感觉。
这要是让他拿一件这年代的青瓷槅回现代,那你给他一个金子打造的奁盒,他也是不换的。
可是在这个时代使用的话,他觉得,还是金银奁盒更有视觉效果。
因此,虽然金银奁盒是用来盛装首饰的,再富有的人家,也罕见用它来装食物,杨灿还是选择了它。
如今加了“灯光效果”,这金银奁盒宝光迷离,盛在里边的糖,卖相就愈佳了。
杨灿不知道从哪儿又变出一柄小银匙,笑吟吟地递到罗湄儿面前:“罗姑娘,请品尝。”
罗湄儿已经顾不上听他说话,急忙接过银匙,看了看这三种糖,比划了几下,还是选中了砂糖。
在灯下时,它的视觉效果最好,仿佛一粒粒金沙。
金沙罗湄儿常见,可什么时候有过金沙能吃的想法啊?
那必须得尝尝。
一匙“金沙”入口,砂糖化开,需要刹那时间。
所以,可以清晰地看到罗湄儿的眉眼,由疑惑到惊奇,从惊奇再到欣喜的整个转变过程。
甜味在舌尖上悄然炸开,既纯粹又醇厚,没有半分杂味,这是她从未尝过的滋味儿。
接着,是红糖,她刚舀起来,杨灿已经递过一杯水。
“罗姑娘,先漱口,冲去砂糖滋味,感觉更加明显。”
这杨灿搞的跟个品酒师似的,但是有了这样的步骤,还真让人觉得挺高大上的。
罗湄儿先喝了口水,然后再品尝红糖。
甜度比砂糖更高了,也更有香甜感了,吃在口中,都有一种身上暖融融的感觉。
最后是雪一般白的白糖,入口即化,余味悠长,没有红糖的焦香感,但甜味愈发纯粹,简直……简直无法形容。
“罗姑娘,怎么样?”杨灿笑吟吟地走到桌子对面,施施然地坐下来。
“这笔买卖,我们罗家与你做定了!”
罗湄儿看向杨灿,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这种神物,如果不能让它出现在世上,那简直是莫大的罪过啊。
杨灿哈哈一笑,重新站了起来,举起一只手,向罗湄儿一递。
罗湄儿一愣,愕然道:“干嘛?”
“举起手来。”杨灿笑吟吟地道。
罗湄儿虽然很疑惑,还是依言抬起了手。
下一秒,杨灿的手掌便与她的掌心轻轻相击,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罗姑娘,合作愉快!”杨灿的声音里满是雀跃。
罗湄儿被动地受了一击,掌心微微有些酥麻的感觉。
罗湄儿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确定合作的方式,忽然就觉得脸颊有些发烫。
……
抄手游廊下,罗湄儿披着貂裘,宝贝似的把金银奁盒抱在怀里,仿佛那里面盛着的不是糖,而是稀世珍宝。
杨灿说了,这一盒糖,她可以都拿去,用来向她的家人展示,说服家人合作。
小丫鬟提着灯走在前方,暖黄的光晕将廊下的积雪照得晶莹。
罗湄儿有种错觉,那廊下的积雪也是糖,不然为什么看着,舌尖上就有甜丝丝的感觉?
她东一下西一下地看,左一下右一下地想,就是不让自己的思绪停下来。
因为,思绪只要一停下来,她就会想起自己刚刚的误会。
她居然误会杨灿是要向她表白,居然误以为金银奁盒里,是杨灿要给她的定情信物。
这念头只是在心头飘然而过,她的脸颊就烫的厉害。
幸亏我没先说什么呀,要不然找口井跳了算了,可丢死人了。
哪怕这只是她心里转的念头,没有任何人知道,她还是羞,羞不可抑。
“湄儿,你这是去哪儿了?”
廊下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一袭雪白狐裘的独孤婧瑶走了过来。
狐裘毛茸茸的领口,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清丽得宛如月下谪仙。
看着罗湄儿,独孤婧瑶便展颜道:“我正去寻你,你却不在,这是去哪儿了。”
“啊……,我就是闲来无事,四处走走。”
罗湄儿心头一紧,她和杨灿要合作的事可是机密,没有人知道的。
这要是被独孤婧瑶发现什么,岂不是让杨灿觉得她这人办事不牢?
罗湄儿下意识地把金银奁盒往披风里拢了拢,强装镇定地道:“婧瑶姐姐还不睡吗?”
“在杨府闲了一天,精神着呢,这走了一阵,才有了些倦意。”
独孤婧瑶说着,目光已经落在罗湄儿腹部。
那金银奁盒的一角还从披风缝隙中露出来,刚刚罗湄儿走来时,金银奁盒上错金的纹路,也被廊下的灯,照出了反光。
“这样啊!”罗湄儿浅笑,一手抱着盒子,另一只手把披风彻底兜紧。
“我已散了阵步了,可是真有些乏了呢,今晚就不陪婧瑶姐姐聊了,我先回去睡了。”
小丫鬟前头挑着灯,罗湄儿匆匆走了。
独孤婧瑶站在廊下,看着罗湄儿匆匆的身影,心中疑云陡起。
那是妆盒吧?
那是金银镂错的奁盒吧?
她一副作贼心虚的样子……
难道,是杨灿送给她的?
这样一想,独孤婧瑶胃里忽然就有点反酸水儿。
“吴郡罗家肯把闺女嫁给杨灿?不可能嘛!那就是私订终身、暗里偷情喽?
哎呀,罗湄儿一个武将之女,一点心机都没有的。杨灿这不是骗人家小姑娘吗?不要脸!”
独孤婧瑶越想越不开心,不行,我得去警告他,不要害人害己!
独孤婧瑶刚转过身,就见一个小丫鬟提灯走来,见是她站在廊下,忙屈膝行礼:“独孤女郎。”
“你们城主老爷呢?”
“城主老爷在书房,正派婢子来,邀独孤公子一见呢。”
“不必找我三哥了,带我去。”
小丫鬟面露难色,怯怯地道:“姑娘恕罪,我家老爷要见的……,是独孤公子呀。”
独孤婧瑶娥眉轻扬,淡淡地道:“独孤家的女公子,难道就不是公子了?带路。”
她语气虽淡,清冷中却自有一种不容侵犯的神圣气质。
那小丫鬟被她的强大气场镇住了,连忙点头应下。
书房的门再次开了,沉水香气与暖意扑面而出。
屋内陈设与方才分毫不差,桌上的错银瑞兽灯依旧明亮,灯下赫然摆着一只与罗湄儿怀中一模一样的金银奁盒。
杨灿正准备把银匙收起来,再摆一只新的上桌。
这只沾过罗湄儿的口水了,怎么好让独孤清晏再用,还是换只新的好。
刚刚拿起银匙,独孤婧瑶就进来了。
咦?这么快吗?
杨灿讶然抬头,一看来人,更是一怔:“独孤姑娘,怎么是你?令兄呢。”
“在独孤家,本姑娘说话,比我三哥管用。”
独孤婧瑶在桌前泰然坐了下来,目光触及那奁盒,脸色便是一沉。
没错,刚刚罗湄儿怀里抱着的,就是这种妆盒,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