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233节

  马贼图的是财,杀了商贾便断了后续财路,哪有这般蠢笨的道理?

  那些来不及抢走就烧毁的货物,更是与马贼行径相悖。

  这分明是代来城于桓虎的手笔,可惜索弘手里没有实据。

  即便抓到几个活口,也都是些受人驱使的小卒,要么不知背后主使,要么即便知道,仅凭一句“马贼”的口供,又怎能坐实于桓虎的罪责?

  于桓虎在代来城盘根错节,早自成一方势力,定然不会认账。

  真要闹到台面上,反倒显得索家无理取闹,平白惹人笑话。

  陈胤杰揣着这份心思,生怕索弘把火气撒到自己头上,说话都带着三分讨好.

  “二爷,这秦州春温得正好,再饮一杯?”说着便把斟满的酒杯往索弘面前推了推。

  索弘抬眼扫了他一下,见他眉眼间满是忐忑,反倒嗤笑一声。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将杯子往案上“顿”地一放,瓷杯与木案相撞发出清脆声响:“怎么?怕我把气撒到你身上?”

  陈胤杰尴尬笑道:“怎么会,怎么会呢。”

  索弘不屑地道:“我索弘还不至于无能迁怒他人,这和你没关系,不必担心。”

  陈胤杰大喜,连忙欠身道:“二爷胸襟宽广,是我心思窄了。”

  “其实这是好事。”

  索弘忽然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于桓虎若非走投无路,又岂会出此下策?”

  索弘拿起筷子夹了块炙牛心,嚼得慢条斯理,语气里满是不屑。

  “劫几批货物,杀些人立威,看似凶狠,实则是黔驴技穷矣。

  他在代来城经营多年,也只搞出个‘地盘养势力、势力护地盘’的局面,真以为自己就是一代枭雄了,屁!”

  陈胤杰不敢接话,只微微抬眼,屏息凝神地听着。

  “于家长房于醒龙,手里握着‘正统’名分,可这名分早成了空架子。”

  索弘笑着道:“这些年来,他这阀主的权威越来越弱,底下人早就不服管了。

  去年他长子夭折之后,更是人心浮动。

  那些各房的族老,还有跟着于家打天下的家臣,哪个不是揣着异样的心思?

  他们都在瞅着,谁更像于家这棵大树的主干,想着另投明主呢。”

  陈胤杰点头附和道:“于阀主也是难,想把名分落进实处,偏偏力不从心。”

  “所以,才有了索于联姻这一出。”

  索弘怡然道:“我索家,就是他引入的强援。

  有我们在,于桓虎便不敢对他大哥动用太出格的手段了。

  而且,有我索家介入后,那些首鼠两端的家伙,一时间就不确定长脉和二脉谁能成气候了。

  他们就得继续观望,不敢轻易下注,于醒龙便能稳一稳局势。”

  说到这里,索弘顿了顿,抬眼看向陈胤杰:“于醒龙不想同室操戈,怕伤了于家的根基。

  然而只靠联姻,只是稳住了目下的局面。

  那你说,他接下来该做什么?”

  陈胤杰脑中灵光一闪,眼睛骤然亮了:“他要向整个于家证明,他还行,他还很行!”

  “还算不笨。”

  索弘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那你再说说,他该怎么向人证明他还行呢?”

  这是二爷在考校我了!

  陈胤杰立刻打起精神,努力思考起来。

  “……提拔重用新人,以其现在种种行径看,应该是提拔、重用新人!”

  “不错。”

  索弘抚掌轻笑:“他能挖出有本事的人,还能用心栽培,让这人立得起来,这就是他重树威信的手段。

  他要告诉那些观望的家臣和族人,他不仅有识人之明,只要他肯栽培,想让谁起来,谁就能起来。

  你说,那些观望风色的人会不会对他重拾敬畏?”

  不等陈胤杰回答,他又接着道:“不止如此,他拿下李凌霄那个老城主,目的也在于此。

  他要让人知道,他想让谁起来,谁就能起来;他想让谁跪下,谁就得跪下。

  他要明明白白地告诉那些首鼠两端的家臣:于家的权柄还在我手里攥着,不听话、不忠心的,我有的是办法清理门户!”

  索弘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只可惜,他以为李凌霄是个软柿子,捏起来顺手。

  却没想到这人急了也敢跳墙,你看着吧,这件事他要是处理不好,本想立威,反倒要威信尽丧了。”

  陈胤杰听得连连点头,脸上满是钦佩之色。

  若非索二爷剖析得这般透彻,他根本想不到于阀主这一连串举动背后竟有这么多门道。

  姜,还是老的辣啊!

  索弘瞟了陈胤杰一眼,话锋又转,道:“这就是我这几天压着你,不让你去拜访杨灿的原因,懂了吗?”

  陈胤杰一愣,脸上的钦佩瞬间变成了茫然:“在下愚钝,还请二爷明示。”

  “于阀主给了杨灿机会,杨灿就得拿出实绩来证明自己值得栽培,就像他在丰安庄那样。”

  索弘一字一句地道:“你们陈家在上邽立足百余年,人脉、田产、商铺样样不缺,根基远不是杨灿能比的。

  他要稳固局面,少不了你这样有根基的人帮忙。

  所以,不用你去拜他,他会主动来见你!”

  陈胤杰两眼一瞪,一脸的恍然大悟,抚掌、摇头、赞叹……

  忽然,他站起身来,朝着索弘深深一揖,腰弯得几乎贴到了地面:“二爷高明啊!在下茅塞顿开!”

  索弘哈哈一笑,微微抬手,示意他坐下,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

  窗外的风似乎更大了,卷着雪粒子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陈胤杰看了眼窗外的天色,感觉自己这戏差不多该“杀青”了。

  这年头,把“聪明”写在脸上不算本事,能把“扮蠢”演得滴水不漏,那才是真学问呢。

  为了捧这老匹夫,小爷我演的好累啊!

  陈胤杰暗暗叹息一声,赔笑说道:“二爷,天已经不早了,二爷连日操劳也该歇息了。我让幼楚扶你回房去?”

  索弘却摇了摇头,目光望向暖阁门口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不忙,我还要等一个人。”

  “等人?”陈胤杰满脸惊讶道:“这都快亥时了,谁会在这个时候来?”

  索弘登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儿,老夫刚刚的话白讲了是吧?

  真是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

  算了,正吃酒呢。

  此时,陈府大门前,两道身影正立在风雪中。

  一人玄袍束带,立于门下,正是杨灿;

  一人按刀侍立其侧,满脸悍色,乃是豹子头程大宽。

  其他几个侍卫则散在四周暗处,警惕地扫视着街巷动静。

  杨灿深吸一口气,抓住门上兽环,“啪啪啪”地叩了三声。

第170章 拿捏(为书友为151018184223839盟主加更)

  杨灿踏入暖阁时,玄色锦袍的襟摆上还凝着雪粒子,浑身裹着雪夜行路的清寒。

  杨灿微笑着向索弘拱手道:“深夜叨扰,还望二爷莫怪。”

  索弘斜坐在椅上,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从鼻腔里吐出一个长长的“嗯”,一副“我早料到你会来”的得意劲儿。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身侧的陈胤杰,那眼神无需多言,陈胤杰立刻心领神会,马上躬身满面堆笑道:

  “不叨扰!不叨扰!我们二爷从黄昏就盼着城主呢,早说杨城主今夜必至,没想到还真让二爷说着了。”

  说罢他偷瞥了索弘一眼,那眼神里的惊叹与钦佩几乎要溢出来。

  索弘被这目光看得非常受用,背脊不自觉又挺直几分,连搭在桌上的手都换了个更显威严的姿势。

  “去!”索弘挥挥手,声音里裹着几分慵懒的矜贵。

  “让厨下整治几样爽口小菜,再搬一坛‘秦州春’来,我陪杨城主小酌。”

  “哎,我这就去!”

  陈胤杰躬身答应,转身退出了暖阁,一出暖阁,他的唇角便弯了弯。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四碟精致的小菜便由丫鬟端了上来。

  陈胤杰亲自候着等丫鬟摆好酒盏,不待索弘示意,便识趣地挥退丫鬟,轻手轻脚地带上门。

  烛火跳动间,暖阁内一时只剩两人相对而坐。

  索弘既以主人自居,便执起鎏金的酒壶,倾身给杨灿面前的白瓷酒杯斟酒。

  酒液琥珀般淌入杯中,满得险些溢出。

  索弘收回酒壶,似是不经意地道:“我那侄孙女儿,近来可好么?”

  杨灿微笑着道:“二爷应该关心的,难道不是凤凰山上那位侄孙?”

  索弘“嗤”地笑出了声,将酒壶重重顿在桌案上。

  “他?他活着,能让长房名正言顺地存在着就行了,难道老夫还能指望他将来成为于阀阀主不成?”

  索弘话锋一转:“我那侄孙女儿,才是我索家的骨血,老夫怎能不惦记着?对了,孩子的外祖给她取了个名儿……”

  “少夫人已经给孩子取好名了。”

  杨灿轻轻打断了他,不卑不亢地道:“小娘子单名一个‘晏’字,言笑晏晏的晏。”

  “晏?”索弘拈着胡须的手顿了顿,眸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悦。

  这丫头,竟连问都不问他这个长辈,就擅自给孩子定了名儿。

  但他面上仍维持着平静,缓缓点头:“晏者,安宁顺遂,倒也是个好寓意。”

  他哪知道,索缠枝压根不在乎什么鸾凤呈祥的富贵名头。

  产房里九死一生换来的女儿,她只盼着她一世平安无虞,活得自在舒心。

  所以就连杨灿先前拟的那些华丽大气的名字,她也没有采用。

  思量许久,她才给孩子取了一个“晏”字,却是她做母亲的最深的祈愿。

  “晏儿……身子骨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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