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236节

  青梅垮了脸,怏怏地道:“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话音刚落,她忽然眼睛一亮:“对了!我这两天就放出风去,说我有身孕了!”

  杨灿颔首道:“成。你照顾过缠枝,知道这里面的门道。前三个月还好糊弄,往后可得装得像些,别露了破绽。”

  “爷放心!”青梅拍着胸脯保证:“我本就不常出门,旁人多是听个信儿,真能见到我的能有几个?”

  “小心无大错。”杨灿说着,转身就往外走,青梅连忙跟上。

  正在门外偷听的胭脂和朱砂听到脚步声,只吓得魂飞魄散。

  她们生怕被老爷和小夫人撞见她们偷听,连滚带爬地就往外逃。

  杨灿到了院中,就见旺财领着一众仆役正候着。

  胭脂和朱砂也在里头,头埋得低低的,耳朵尖却还红着。

  杨灿挑了挑眉,惊讶地道:“嚯!今儿不算太冷啊,怎么冻成这样?你俩穿太少了吧?”

  “没、没有,穿得不少。”胭脂结结巴巴地应着,飞快地瞟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朱砂更甚,直接把下巴都埋到了胸口,只露出一截泛红的脖颈。

  那两双偷瞄的小眼神,羞赧里裹着欢喜,像两只刚长齐绒毛的小雀,既怯生生的,又忍不住想往他跟前凑。

  “老爷,前衙一切俱备,请升堂。”旺财全然没有察觉这微妙的气氛,立即上前一步,尽职尽责地躬身禀报。

  杨灿点点头,抬手拢了拢风帽,迈开大步往前衙走去。晨光洒在他的赤色绫襦上,将那身威仪衬得愈发鲜明。

  旺财立刻快步跟上,身后的一众仆役也紧随其后,整齐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庭院里,踏出了密集鼓点的感觉。

  ……

  卯时的霜气还凝在衙署的鸱吻上,像覆了层细盐。

  青灰色的瓦檐下悬着的灯笼刚刚熄灭,一声沉浑的梆子声就打破了城主府的静寂。

  新官上任头一桩事,便是“大排衙”。

  这规矩与寻常排衙不同。

  每月循例的排衙是只唤主官,大排衙却要阖署官吏尽数到齐,一如朝廷的大朝会与常朝之别。

  新主履职,仪仗需齐整,属官按品级参谒,既是立官威、明秩序,也是彼此递上的第一道名帖。

  祭仪门与拜印的环节,早在初六新老城主交接城督印时便已了结,今日只需要升堂,进行“排衙礼”。

  卯正一刻,也就是清晨五点十五分,头梆响了。

  这就像晨间的集合铃声,通知胥吏衙役们上堂“应卯”。

  胥吏衙役们匆匆往大堂赶,脚步声踏碎了阶前的薄霜。

  二堂内,杨灿静静地肃立着,玄色长袍笔直地垂在靴面上,他在等着衙役胥吏们“应卯”的消息。

  胥吏衙役们进入大堂,迅速找到自己的位置,排列整齐后,杨灿这边便得到了消息。

  于是,杨灿深吸一口气,摘下风帽和大氅,向大堂后门走去。

  今天是大排衙,大堂的大门敞着,朝阳刚跃过城头,泼在两侧仪仗架上的斧钺戈戟上,金属辉泽刺得人眼生疼。

  杨灿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走向大堂公案,旺财此时统领诸班衙役,皂色衣袍衬得队列像道铁闸。

  “城主老爷到~~~”旺财的喝声刚落,满堂胥吏衙役“唰”地抱拳:“参见城督!”

  这时,侧厢忽地转出一个人来,一身青衫、身姿挺拔,径直往公案旁一站,倒有几分包龙图身边公孙先生的气度。

  众胥吏衙役们不禁对他多瞧了几眼,只以为他是新城主的幕客师爷,以后常要打交道的,自然要认识一下。

  杨灿没有拍什么惊堂木,只是淡淡地吩咐了一句:“升堂!”

  “当~~~当~~~当~~~”

  正是卯正二刻,云板被敲响了,这时代升堂坐衙,召见众属官,是敲云板的,有别于堂鼓。

  云板声清越悠扬,轻缓悠扬一些,也更有雅致的气氛。

  上邽城的官吏们早已在大堂外的阶下肃立,一听云板响起,便整理衣冠,随着堂前唱名依次入内。

  杨灿站在公案后面,肃然看着一个个唱名而入的属官的脸,心头冷笑。

  这几天,除了典计主簿王熙杰和市令功曹杨翼向他递过拜帖,其余人都全然不见。

  李凌霄任老城主二十三年,根基果然深厚。

  不过,杨灿却不相信他们全都对李凌霄忠心耿耿。

  大抵是见杨灿初来乍到,采取的应对策略,又只是“忍气吞声”地求助于阀主来添补窟窿,对他起了轻鄙之意。

  反正别人也没去,你不去我也不去,这样一来,就算老城主斗法失败,对他们也是法不责众。

  可要是去了,一旦老城主东山再起,那自己以后就在老城主面前就不好自处了。

  他们权衡了利弊,才有这般做法。

  “部曲督屈侯入见。”

  堂前侍立的旺财高声唱名,身着半身甲的屈侯应声出列,走向大堂。

  进入大堂后,屈侯向杨灿拱手为礼,却在公案上飘,死活不肯与杨灿对视。

  因为他派去监视杨灿的两个好手,居然都被人杀死,冰冻于风雪巷中。

  这时候被抬回去的那两个人,身体里的冰碴还没化透呢。

  杨灿微微一笑,对他拱手还了一礼:“屈部督请入座!”

  屈侯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下,再度拱手后才缓缓归座,掌心早沁出冷汗。

  杨灿显然知道有人盯着他了,而要猜到是谁派的人,也并不难。

  杨灿悍然杀死了盯梢者,这就是对他最严厉的警告,可他却并不清楚杨灿接下来要用什么手段对付他。

  “司户功曹何知一。”旺财又是一声唱名,身着青袍、面容清瘦的何知一掸了掸衣衫,拾阶而上。

  此人掌管着上邽城的户籍田册,自然也是李凌霄用惯了的人,当属心腹无疑。

  “典计主簿王熙杰。”王熙杰一提袍裾,缓缓走上大堂。

  他抱拳向杨灿行礼时,二人目光一碰,杨灿向他抱拳还礼时微微颔首。

  王熙杰暗暗吸了口气,走向了自己的座位。

  官吏们依次在唱名声中上堂,脚步声、唱喏声、拜倒时衣料的摩擦声,交织成了一幅森严的官场排衙图。

  最后上堂的,是城主府控制上邽城及周围地区的最基层官吏,里正。

  这些管着一村一乡的小吏,既当“官”又种地,皮肤黝黑得像浸过桐油,神情比堂上官员更肃穆几分。

  杨灿的神情明显地柔和下来,温声道:“诸位半夜动身赶来,辛苦了。”

  杨灿对这些半夜出发,赶来排衙的里正们慰勉了一番,这才让他们去左右第二排、第三排椅上就坐。

  茶水和点心,已经被细心的青梅安排好了,就摆在他们身旁的几案上。

  待所有人归位,杨灿缓缓扫视全场,声量提了提:“诸位,自今日起,本督就正式开衙理事,治理一方了。

  本督初到上邽,不敢轻言革新,唯念‘民生’二字。

  赋税当清,盗匪当除,田亩当实,此三者,便是本督接掌上邽之后的要务。”

  这些都是老生常谈,但是所有人都听得认真,他们想知道,这位新城主,到底有没有什么新章程。

  杨灿一边说,目光一边巡视全场,目光与屈侯碰上时,屈侯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急忙移开了目光。

  杨灿勾了勾唇角,继续讲他的施政章程。

  可他越说越空泛,从“民为邦本”扯到“天道酬勤”。

  长篇大论、天马行空的,全是空洞无物的废话,只听得众人眼皮渐渐发沉。

  杨灿说的口干,这番讲演稿总算是说完了,这才欣然一笑,拱手道:“愿与诸君共勉。”

  一听这话,满堂人才猛地回神,可他娘的说完了。

  “城督高见!”

  “新政利民!新政利民呐!”

  “我等必尽心竭力,辅佐城主!”

  奉承声此起彼伏,何知一的声音最响,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仿佛前几日闭门不出的不是他。

  这些人早已将场面话练得炉火纯青,在他们看来,今日大排衙按惯例也不过就是走个过场,热热闹闹敷衍完,便可散衙去也。

  “好啦,大家坐,坐!”

  杨灿满面春风地按了按双手,让站起来恭维的众人落座。

  “今日是首次坐堂,诸位若有政务,可尽管呈上。”

  杨灿话音刚落,底下众人便都松了口气。

  新官头一天坐衙,能有什么政务公事?

  后排几个里正已经在悄悄交换眼神了,显然是在商量一会儿去哪处馆子吃碗热汤面。

  他们天不亮就从城外赶来,此刻早已饥肠辘辘。

  屈侯更是长出了口气,紧绷的肩背都垮了些,众人之中,他的压力最大。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杨灿只是按惯例一问,大家按惯例保持沉默,于是城主再说一句“无人进言便散衙”,今日“大排衙”便就此圆满落幕时,突然有人说话了。

  “典计主簿王熙杰,有事务提呈城督大人!”

  众人皆是一怔,纷纷循声望去,就见典计主簿王熙杰从座位上站起,走到了大堂中间。

  众官吏看向王熙杰的目光顿时都有些不善了,这王熙杰,是要抢风头,还是要搞事情?

  但王熙杰目不斜视,仿佛根本没有看见。

  他嘴角儿撇着,眼角儿耷拉着,心头早骂开了:看,看个屁啊看,老子包税的!

  你们把府库腾空了,这哑巴亏杨城主只能吃了,可他这一肚子火,总得有个出处吧?

  这邪火要是烧到我身上,我就得倾家荡产,全家去喝西北风!

  老子快被李凌霄挤兑死的时候,你们可有人伸出过援手?

  所以,这可怪不得我喽,咱们就“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吧!”

  王熙杰向杨灿长揖一礼,直起身来,便往袖中一摸,取出一本蓝布封皮的簿册。

  王熙杰声音朗朗地道:“启禀城督大人,下官忝为上邽城典计主簿,兼理府库和上邽商税之征收。

  年前,阀主有令,老城主卸任在即,恰逢年节,老城主李凌霄便将府库留用于地方的钱粮,尽数做为年节之赏,赐与了官僚胥吏、全城执役与士卒。

  老城主此举,虽为酬谢众僚属多年以来的辅佐之功,奈何却因此使得府库空了。

  如今正月元宵节的开销、正月底全城僚属的薪俸开销,全无着落。

  下官执掌府库,为此忧心忡忡,夜不能寐啊。

  下官日夜忧心,苦思良久,方得一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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