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243节

  不过片刻功夫,那小吏便把眉毛一挑:“李掌柜的,你经营的皮货、香料生意,半年来从上邽城出货六次。

  估税、关津税、市税一笔未交,合计欠银一千一百二十三两。

  呐,就按本地寺庙放贷的子息计算,长贷年息倍贷(100%),短贷年息两倍贷(200%),取折中之数,本一而息倍半,共计……”

  小吏抬起头来,字正腔圆地道:“当缴两千八百七两五钱!”

  “放你娘的罗圈拐子屁!”李一飞一听,顿时就毛了,大吼一声,猛地一挣。

  “哎~呀呀~~”两个“弱不禁风”的税丁立即摔了出去。

  李一飞挣得了自由,立刻回头怒吼道:“来人啊,给我打!把这些狗东西赶出去!有什么事,爷担着!”

  他的商队护卫一听,立即拔刀冲了出来。

  众税丁们早有准备,不等护卫近身,便举刀迎了上去。

  这些税丁都是部曲兵中的精锐,尤其擅长合击之法。

  而且客栈门口、院子里,还站着许多持矛的税丁。

  这里边一动手,持矛的税丁也冲了进来。

  本来身手就不弱,又仗着人多势众,而且李一飞的护卫不敢下死手,所以很快就被一一制服了。

  抄着一根桌腿的李一飞,再次被那两个税丁摁住,押到了那小吏的面前。

  小吏摆在桌上的算盘计数还没清呢,只是淡淡瞟他一眼,便又噼呖啪啦地拨弄起来。

  “李一飞,暴力抗税,罪加一等。”

  小吏指了指算盘,“按律,抗税者罚应交三倍。

  呐,应纳加倍半之息再加应纳之三倍,合计五千一百一十六两五钱,交钱!”

  “你们刚才是故意放开我的!就为了加我一条罪!”

  李一飞气得浑身发抖,盯着那两个故意摔倒的税丁,又狠狠瞪向小吏,咬牙切齿。

  “老夫活了四十多年,就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小吏嘻皮笑脸地拱了拱手:“诶,你今天不就见到了?”

  他把脸色一沉,大手一挥:“连人带货带随从,全都押回去!什么时候交清了,什么时候再放他出来!”

  税丁们立刻上前,将李一飞和他的护卫们反绑起来,又去房中、后院,清点他的财物和囤积的货物,全部拉走。

  杨灿许了他们“百三”的提成奖励,这抄的越多,他们赚的越多,敢不为城主效死力?

  这家客栈住了不少来往于东西的客商,把这一幕都看在了眼里。

  有那未曾投靠索二,或者投靠无门现在还没傍上去的,不免幸灾乐祸起来。

  有那同样占了便宜的,却是个个提心吊胆,生怕查到他的头上。

  可……他们又怎么可能逃得了呢?

  待那李一飞被拉走,那小吏便翻翻账簿,慢条斯理地道:“曹睿昊曹掌柜的在吗?”

  “在在在!”

  身宽体胖的曹掌柜的,“迈着轻盈的舞步”就飘了出来。

  “敢问在下欠纳了多少,欠息了多少,我交,马上交,立刻交!”

  那小吏瞟他一眼,便噼呖啪啦地计算起来。

  他们为何抓的如此精准?

  取证工作早就已完成了。

  被“逼上梁山”的典计官王熙杰,对这些人有着详细记录。

  商人的名字、商队的名称、籍贯来历、经营品类、货物数量、发生时间等等,俱都十分详尽。

  而且他还按杨灿吩咐的,给分档建了册,先收能收的,再堵东来的,西去的,十分贴心。

  为了确保没有遗漏,杨灿还跟索弘要了向他上供“庇费”的账簿誊录了一份,和王熙杰的账对了一遍,确保不漏一人。

  负责征收的税丁,是来自八庄四牧的部曲精锐,和本地所有人都全无任何交集。

  至于那些小吏,就是典计官王熙杰麾下的那二十多个小吏,他们一手提着算盘,一手拿着账簿“按图索骥”。

  他们不仅熟悉商税规则、有市集巡查经验,而且杨灿又将查缴所获的“百三”之数作为酬劳,那还不如狼似虎?

  部曲督屈侯调集城兵,负责的防止商户们暴乱。

  因为这时候的商队都是有护卫的。

  每个商队哪怕只有十个护卫,一旦他们联动起来,那也是不堪设想的。

  捕盗掾朱通,则负责调动全城“伍佰”,控制市集出入口及主要街巷,防止商户逃匿,协助看管查扣的货物与人员,他们也被许以“查缴税款的百二为酬劳。”

  每个人都有明确的职责,都有实打实的赏格,自然如狼似虎。

  如此种种,可以说今天的全城行动,杨灿是蓄势已久,有备而来,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城狱之中,已经人满为患了!

  ……

  “别挤了别挤了,连个下脚的地儿都没了!”

  一个胖商贾整个人贴在冰凉的牢房栅栏上,肥厚的脸颊被挤得变了形,呼哧呼哧的喘息声里都带着颤音。

  他那一身松垮的肥肉几乎要从栅栏的缝隙里溢出来。

  牢房内密不透风的人潮还在微微涌动,每一次起伏都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这鬼地方,简直比后世春运的码头还要拥挤,这胖商贾哪经历过这个。

  拴着粗重铁链的牢门被内里涌动的人群撞得“哐当、哐当”直响。

  沉闷的撞击声混着此起彼伏的叫骂、抱怨与哀求,在潮湿的狱道里滚来滚去,搅得人心烦意乱。

  上邽城的城狱本不算小。

  作为陇右大城,十八间牢房错落排布,寻常盗匪、民事纠纷的嫌犯尽可收纳,便是遇上重大要案也足以应对。

  可眼下,这座平日里还算宽敞的牢狱彻底被塞成了沙丁鱼罐头。

  两三百号人挤在原本只容数十人的空间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味道。

  这里的人身份驳杂得很。除了被抓的商贾们,还有他们带在身边的随从与护卫。

  绣着暗纹的锦绣长袍被粗布短褂蹭得发皱,满身熏香的富绅与汗味冲天的杂役肩挨肩、背贴背。

  名贵熏香与酸臭汗味、霉味搅和在一处,比市集角落的咸鱼摊还要刺鼻难闻。

  与牢房内的混乱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牢外的“井然有序”。

  二十多个典计署的小吏盘膝坐在各自负责的牢房外,膝头摊着泛黄的账簿。

  他们手指间的算盘珠拨得“噼啪”作响,清脆的声线穿透嘈杂,直直钻进牢里每个人的耳朵。

  他们正借着这牢狱的威慑,当场与囚犯们议价算账。

  “王掌柜!”

  典计署的赵三斤扒拉着算盘,抬头时眼角的余光扫过牢里梗着脖子的胖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提醒。

  “你那点税银算下来,应交一千两,加上滞纳的利水也才一千七百二十两。

  你这会儿交了,赶在天黑前就能回你西街的绸缎庄子清点货单了。

  可要是等我们城主大人大发雷霆,判你个‘抗税匿财,罪加一等’。

  到时候别说铺子了,你后院那几间库房的存货,怕都要充公咯。”

  算盘珠又是一阵急促的脆响,盖过了隔壁牢房的争执声。

  王掌柜隔着栅栏,肥肉挤得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却依旧硬气。

  “我交过‘庇费’给索二爷!他亲口跟我说的,上邽城里,没人敢动我的税!”

  斜对过的牢房里,动静比这边还要大。

  做茶叶生意的刘老三拍打着栅栏大喊:“我只欠了八百两!凭什么要我交两千?你们这是明抢!”

  栏外的小吏胥鑫慢条斯理地翻着账簿冷笑:“上月你从陇南运了二十担团茶来,走的是索二爷的私道,分文大子儿没交。

  你不但避税,你还走私呢,按律,匿税加倍,抗税再加倍,再加上贩私,算下来两千我们典计署都亏了跑腿的功夫。”

  “你们有种去找索二爷要!”

  刘老三气得额角青筋暴起:“等索二爷来了,有你们哭的时候!”

  这边,赵三斤见王掌柜的油盐不进,也懒得再费口舌,索性唤了下一个人过来。

  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中年商人立刻挤了过来,脸上堆着谄媚又苦涩的笑。

  赵三斤问了问他的名字,再翻翻簿册,不禁一挑眉。

  “哟嗬,你这个数儿整齐啊,连欠的带利水,正好五百两。

  交钱吗?交了立刻开牢门,不交,明儿一早就加罚三成。”

  “交,我交!”

  这是个不扛事儿,中年商人哭丧着脸道:“我这就交,只是,银钱全置了货了,现在手头现钱不够,能拿货抵吗?”

  “怎么不能?”

  赵三斤收起算盘,朝旁边的狱卒抬了抬下巴。

  “咱们典计署最是通情达理,从不强人所难。

  来,把他带出来签字画押,清点货物抵账。”

  这样的场景,在各间牢房外轮番上演。

  有拍着栅栏破口大骂,死也不肯掏一文钱的硬骨头。

  有拉着小吏的衣袖低声下气,求着能减免几两的。

  更有胆小怕事的,一见到账簿就腿软,乖乖把藏在夹层里的银票全交了出去。

  可这一天耗到傍晚,牢里还是剩下十一二个硬茬子商贾。

  他们带着几十号随从护卫,在拥挤的牢房里反倒安静下来。

  任凭牢外的小吏怎么苦口婆心劝说,怎么拍着桌子威胁,这群人就是闭着眼不吭声。

  有人盘膝打坐,指尖捏着佛珠似的念念有词;有人干脆往地上一躺,翘着二郎腿哼起了江南小调。

  那悠哉的模样,倒不像是待在牢里,反倒像在自家后院纳凉。

  那股子“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劲儿,明摆着是要抵抗到底。

  消息像长了翅膀,没半个时辰就汇总到了王南阳手中。

  傍晚时分,杨灿刚回到城主府,就收到了这份报呈。

  “这群人,倒是贼心不死。”杨灿捏着信纸,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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