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250节

  崔临照转过身,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眼神却愈发清亮,像淬了光的墨玉。

  “秦兄,可还记得‘辩传’的第一课吗?我墨家之‘义’,在于‘利天下’而非‘守成规’。

  咱们不参与暗杀,却可以为楚墨的护民行为提供消息;

  咱们齐墨不造攻伐之械,却可以为秦墨的防御之工提供资财。

  这从未违背齐墨的本心。”

  风卷着沙砾吹过,掀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崔临照抬手将发丝别到耳后,指尖掠过耳廓时,竟带出几分女子的娇憨。

  可她说出的话却字字铿锵:“咱们想以思辨之术改变天下。

  可若连秦墨、楚墨的同门都说服不了,又谈何说服诸侯、安济万民呢?”

  秦太光与邱澈张口结舌,钜子的话如利刃破竹,戳中了他们心中的症结,竟无从辩驳。

  崔临照轻轻一叹,眼尾被风沙吹得发红,添了几分无奈。

  “我得亲自与秦墨、楚墨的钜子谈谈,总不能让我们齐墨在这儿自说自话。”

  能……说服他们吗?

  秦邱二人心里仍有犹疑,可望着自家钜子那双盛满自信的眼睛,想起她过往舌战群儒的风采,又莫名多了几分底气。

  崔临照挑了挑眉:“走吧,我们去天水。先见见……那位秦墨同门!”

第176章 上邽天要变

  路旁的残雪,像被北风冻在荒原上的浪花。

  浪尖早被初春的日头与寒风吹薄,卷着细碎的冰碴儿,像窗棂上凝结的霜花,指尖一触便能捻成粉。

  夯土路吸饱了潮气,积雪化得干干净净,踩上去软乎乎的,带着点黏脚的土腥气。

  瘸腿老辛骑在匹骟马上,马鬃修得齐整,四蹄踏在土路上稳当得很。

  他随着马身起伏打浪,腰间环首刀悬在革带间。

  鲨鱼皮刀鞘的铜吞口被磨得锃亮,每走一步都要轻磕革带上的铁环,“叮叮”声在风里飘出老远。

  在他身后,一百八十名部曲拉成了半里长的队伍,骑马的人与步行的人错落相间,军容乱得像散沙。

  有人敞着衣襟,胸前刀疤在日头下泛着狰狞的光;有人歪戴皮帽,发梢沾着草屑与尘土。

  还有个半大的汉兵正用袖子抹鼻涕,另只手却把父亲传下的短刀攥得紧紧的。

  可就是这样一群人晃着膀子走路时,浑身都透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悍气。

  就像……一群从戈壁深处闯出来的荒原狼。

  队伍里汉人与鲜卑人杂处,鲜卑汉子多束着脑后髻,用磨得光滑的兽骨簪子固定,左衽的短褐上常绣着简化的狼头纹样。

  只是一多半的鲜卑人已经没了祖辈高鼻深目的模样,眉眼间与汉人相差无几。

  他们自幼听着《陇头歌》的调子长大,酒酣时却也能吼出《敕勒川》的苍凉,喉结滚动间全是草原的风。

  有个鲜卑青年腰间挂着汉人的玉佩,那是他娶邻村汉女时的聘礼。

  玉佩旁又系着草原的狼牙,风吹过,玉佩与狼牙相撞,声音比老辛的刀环更加清脆。

  他们的武器更是五花八门,因为全是自家带来的装备。

  一个骑黑马的汉子扛着支长矛,只有枪尖是铁打的,枪杆还是自家院里的老枣木。

  几个步行的汉兵握着锈迹斑斑的长刀,刀鞘上的裂痕用麻线缠了又缠,刀刃却磨得雪亮,那可是他们吃饭的家伙。

  “快看!那就是上邽城了吧?”

  队伍中段突然炸开一声雀跃的呼喊。

  这是一个尚未到及冠之年的鲜卑少年,脸上的冻疮都透着兴奋。

  他举着短剑指向远方,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上邽城的轮廓在天空下愈发清晰。

  灰褐色的城墙是用当地的黄土夯筑的,历经风雨冲刷,墙面上布满了沟壑。

  城墙上的垛口排列如齿,守兵的身影在垛口后不时晃动,甲片反光像撒在城墙上的碎银。

  城中飘出的炊烟懒洋洋地散开,将天空染成淡灰色,更勾人的是风里裹来的肉香。

  那是开在城门口的“老马家羊肉汤”的味道。

  用羊肉混着花椒、茴香慢熬,乳白色的羊汤起锅时再撒一把翠绿的葱花,香得能把人的魂儿勾走。

  部曲们的眼睛瞬间亮了,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那个喊出声的鲜卑少年摸了摸怀里的钱袋,粗布袋子里的铜钱硌得手心发沉。

  那是杨城主提前发给他们的半个月的军饷。

  他给母亲留下了大半,手里的钱还可以买点肉汤解解馋。

  可是一想到临行前母亲说过,妹妹秋上就要嫁人,便想着该攒钱给妹妹买一匹汉人织的细布。

  于是他只咽了口唾沫,把钱袋往胸口按的更紧了些。

  城头上,屈侯裹着披风,阴沉着脸色巡城。

  他刚巡完西城的垛口过来。

  作为上邽城的部曲督,他掌握着城防的兵权。

  可是自从新城主杨灿走马上任,他这位置就像是坐在针毡上。

  他知道,杨灿就算不换别人,他也是必须要换掉的。

  城防要务,杨灿不可能久操于他人之手。

  也是因此,他才铁了心地跟着老城主李凌霄,盼着把杨灿赶跑。

  可杨灿近来的举动,让他心头的希望一点点凉了下去。

  老城主离任时散光了府库之财,结果杨灿轻拿轻放,根本没有对此大作文章。

  转头他便雷厉风行地抓了依附索二爷的一大群商贾,就连横行霸道的索二爷本人都被关进了大牢。

  杨灿一下子钱也有了,威也重了,这让屈侯心里的算盘越打越乱。

  这几天,城主府又派出个名叫赵楚生的怪人,天天跑到渭水码头瞎转悠。

  他指挥工匠搭木头架子,说是要建什么“起吊装置”。

  据说那玩意儿建成之后,能轻易把船上的重物吊到岸上,也能把沉重的货物轻易搬上船,比几十个力夫一起动手还管用。

  杨灿若不是有十足的把握在上邽城站稳脚跟,他能有闲心做这些事情?

  屈侯揉了揉发紧的眉心,他怕自己押错了筹码。

  可若让他就此归附杨灿,他又不甘心。

  他屈侯这一辈子就只会练兵带兵,交出兵权的话,跟砍了他的手脚有什么区别?

  “督爷!您快看城下!”

  垛口后突然传来一名士卒的惊呼。

  屈侯不耐烦地皱起眉,把他拨拉到一边,探头向城外看去。

  “嘶~~~”屈侯倒抽一口冷气。

  大道尽头,就见一支队伍正朝着城门走来。

  近二百人的队伍拉得不算太长,衣装杂乱,武器也制式不一,可那股子彪悍的气势却让人眼角直跳。

  不管是骑马的还是步行的,那些人浑身都透着悍勇之气。

  那是见过血、拼过命的人身上才有的肃杀之气,绝非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

  屈侯死死地攥住城垛的青砖,指节泛白,连指甲缝里嵌进了砖屑都没感觉。

  他掌兵多年,什么样的队伍没见过?

  可眼前这群人,个个都带着一股子“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狠劲儿,这是能在战场上啃硬骨头的一支精锐啊。

  杨灿来上任时已经带了一支一百二十名的骁勇亲卫,如今又添了这么一支生力军……

  李凌霄,李老城主,真能把这样的一个强大对手赶走吗?

  队伍已经走到城门下,骑在马上的老辛抬头朝城上望去,目光与屈侯撞个正着。

  老辛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朝他微微颔首,屈侯却不禁心头一颤。

  他的犹豫,或许真的到了尽头。

  一到城门口,炊烟味就更浓了,羊肉的香气顺着风飘得更远,勾得部曲兵们喉结不停滚动。

  一个身材高大的鲜卑壮汉捅了捅身边的同伴,他的肩膀十分宽厚,手里的长弓比寻常人高出一截。

  “欸,这上邽城,比咱们草原上最大的‘霍吞’(城郭)还气派呢!”

  他眯着眼打量城墙,声音粗重:“我听人说,这城里的房子都是砖石盖的。

  冬天要烧地龙,比咱们的毡房暖和十倍,夜里睡觉都不用裹三层皮袄,是不是真的?”

  被他捅了一下的鲜卑汉子脸上带着道浅浅的刀疤,那是去年跟秃发部厮杀时留下的。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结实的牙齿:“何止是暖和!

  我年前进城卖皮毛时,见过城里的铺子。

  货架上的麦饼堆得像小山,还有甜丝丝的蜜饯,咬一口能粘住牙,比咱们草原上的奶疙瘩好吃多了。”

  壮汉的眼睛更亮了,伸手摸了摸怀里揣着的半块干硬的肉干。

  那是他路上省下来的口粮,嚼起来像啃老树皮。

  他望着城中的方向,重重叹了口气:“说起来,当初杨城主把咱们部落一分为三,让两个分支去城里农耕。

  我呢,选择跟着首领继续游牧,现在想想,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鲜卑汉子都纷纷点头附和。

  一个瘦脸汉子苦着脸道:“谁说不是呢?去年冬天雪大,牛羊冻死了一半。

  我婆娘天天哭,说人家改去农耕的那些族人,冬天窝在暖烘烘的房子里吃粟米饭。

  哪像咱们,冻得缩成一团,还要担心狼群偷袭牛羊。”

  “我比你更惨!”

  另一个矮壮汉子拍了拍大腿,声音里带着悔意:“我爹当初就反对我继续游牧。

  他说杨城主的安排肯定有道理,是我非要跟着首领逞能。

  结果去年冬天,我儿子差点冻掉一只耳朵!

  阿爹现在想起这事就骂我,说我把一家人带错了路。

  我都以为这一步走错,这辈子就完了,没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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