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255节

  忽然,就有一个健仆从远处匆匆奔来,欢喜地叫道:“老爷,姑爷,贵客到了。”

  亭中三人急忙站起,快步走到亭外,抬眼向远处望去,就见一行六人,护着一辆轻车远远驰来。

  那一行人到了近前,六名护卫立即跃下马来,驾车人掀开车帘儿,便有一人弯腰从中走了出来。

  一身月白窄袖的长袍,腰束玉带,头戴小冠,虽作男子装扮,却难掩眉眼间的清丽之气。

  陈幼楚对这位天下名士十分的好奇,闪目望去,却见“他”面如敷粉,目若秋水,唇角微扬,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那俊俏无双的容颜,让她不由得芳心一跳。

  但转瞬便想起,这是一个女子,行长途于外,换穿男装,只是为了方便,又不由哑然失笑。

  脚踏已经放好,崔临照从容走下来,动作流畅优雅,丝毫不见长途跋涉的滞涩。

  “索二爷?”她先开口,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

  “正是老夫。”索弘拱手应道。

  确认了对方身份,崔临照便笑吟吟地长施一礼:“有劳二爷远道相迎,临照愧不敢当。”

  她拱手行礼时,姿态从容大方,既有士族贵人的端庄,又不失名士的风流倜傥。

  索弘连忙拱手还礼:“崔学士大驾光临陇上,这是上邽的福气,索某岂有不来迎接之理?”

  索弘说完,便侧了身子,笑吟吟地道:“索某为学士引见一下……”

  索弘把陈方、陈幼楚父女和自己的关系对崔临照说了一遍。

  崔临照听说这俏生生的小妇人是索弘侧夫人的时候,倒没什么表示。

  毕竟,权贵人家,一树梨花压海棠的事儿是很常见的。

  崔家这种事儿也不少,她祖父去年时还纳过一个二八年华的小侍妾呢。

  只是,当六旬过半的索弘对四旬上下的陈方尊称岳父时,这视觉冲击力还是大了点儿。

  饶是以崔临照的心性修养,唇角也是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崔临照倒也没有因为陈家的商贾身份和阿附权贵的举动对他有何不屑神色,也是彬彬有礼,叫人如沐春风。

  陈方见这位名闻天下的女学士如此礼贤下士,紧张之意稍去。

  于是,便让奴仆侍婢上前,侍候崔学士净手,然后到亭中坐了喝口热茶。

  这都是士族待客的规矩,你以为这五里亭、十里亭的设了来做什么的。

  就只是在这个地标处等一等,接了客人就走吗?

  双方在亭中坐了,喝着茶,又是一番寒暄。

  崔临照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目光扫过亭外的陇上风光,笑道:“此次临照游学天下,途经陇上。

  早闻此地民风淳朴,更有诸多饱学之士隐居于此,故而特意前来拜访,望能有幸与诸位探讨经史,交流学问。”

  索弘闻言,连忙摆手道:“哎,崔学士你太过抬举陇上了。

  此地多是尚武的粗鄙之人,比起中原的文化鼎盛,实在相去甚远,哪里有什么真正的饱学之士。

  不过咱们陇上的自然风光倒是独具特色,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别有一番景致,倒是值得学士一赏。”

  “天下之大,卧虎藏龙,岂因地域而分高下?”

  崔临照笑意更深了:“前秦之时,上邽便是名士云集之地,即便到了如今,也未必没有隐于市井的贤才。

  况且学问之道,无分南北,无分朝野,能与志同道合之人论道,便是人生一大快事。

  临照此来,还是希望能结识几位贤才的。”

  索弘哈哈笑道:“但愿上邽不负学士所望,我等已在府中备好薄酒,就请学士移驾入城,到陈家小住几日,也好让我等尽一尽地主之谊。”

  陈方也连忙附和道:“正是,寒舍虽不宽敞,却也清净,定能让学士安心休憩。”

  崔临照微笑颔首:“既蒙盛情,临照便却之不恭了。”

  于是,一行人便走出小亭。

  索二爷和陈老爷把崔临照请上专为她准备的舒适豪奢的轺车,一行人便往上邽城行去。

  车中,崔临照微微挑起帘儿,望着因为节气原因,尚显萧索的上邽风貌,眸中闪过一丝深思。

  那位做了上邽城主的秦墨弟子,还有那位大隐于市的秦墨钜子,也不知这一遭能否说服他们加入我的“墨三连”。

  任重,而道远呀……

  ……

  一位位功曹、主簿、参军依次上堂,在大堂中站定。

  杨灿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赭色常服浆洗得挺括,腰束鎏金扣革带,衬得身姿愈发挺拔。

  他不疾不徐地走到大堂正中的主位前,转身落座时衣袂轻扬,动作间不见半分青涩,唯有久经事局的从容。

  案几极简,一方端溪砚润得发亮,几卷公文码得齐整,再无他物,倒比寻常官员的案头少了三分奢华,多了七分清刚。

  “见过城督!”众人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整齐划一,透着几分不确定的警惕与敬畏。

  杨灿抬手虚扶,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诸位请坐。”

  众人依序落座,目光立刻不约而同地瞟向主位上的这位年轻城主,提着十二分的小心。

  司法功曹李言手指悄悄摩挲着袖中的卷宗,那是准备一旦杨灿向他问责,立即拿出来推诿搪塞用的。

  司库主簿木岑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着眼底的打量,但是那种贼兮兮的感觉,在杨灿看来,可以说是一览无余。

  部曲督屈侯挺直了腰杆正襟危坐,颇有武人风范。

  只是后腰微微发僵,那柄防身短刀插得太紧,稍动便硌得慌。

  杨灿目光如缓流漫过堂中,将众人脸上的忐忑、戒备尽收眼底。

  他清了清嗓子,清朗嗓音穿透大堂寂静,落在每个人耳中。

  “诸位,今儿是二月二龙抬头,年节的余温该散了,身上的懒筋也该抻一抻了。”

  话音稍顿,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收凝,神色郑重起来:“古语云‘一年之计在于春’。

  杨某忝为上邽城主,上任首年,总想着多做些实事,才不辜负阀主所托,也对得起城中百姓的盼头。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杨某这三把火,在正月里备了一整月,今儿便要正式烧起来。”

  此话一出,堂内顿时鸦雀无声,所有的人都悄悄坐直了身子。

  来了,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杨灿这是打算发难了么?也不知道是谁要倒霉。

  李言捏紧了袖中账本,屈侯的手已悄悄探向后腰……

  杨灿却似全然没有察觉到众人的紧张似的,慢吞吞的端起茶来呷了一口。

  “咳!不过呢,诸位也不必紧张。杨某这三把火,烧的是弊政,不是活人。我是来治城的,不是来整人的。”

  众人抬眼,正对上他诚恳澄澈的眸色,没有上位者的阴鸷,唯有坦荡。

  “杨某主政一方,所求不过二事:他日卸任,能得百姓一柄万民伞;百年之后,黄土垄上,上邽人还能念我一句好。”

  他起身行至厅中,靴底踏过青石的声响格外清晰。

  “我听说,先前改良的犁与水车,百姓们已改称杨公犁、杨公水车了?”

  说到此处,他眼底漾起笑意:“你们看,百姓心中自有秤砣。你为他们解了难处,他们自然记着你的好。

  莫要平日挂着‘天下为公,民为邦本’的幌子,真到做事时,倒把百姓当刁民弃之如敝履。”

  他的声音渐渐抬高,带着几分热血与动情:“杨某此生,不求功名利禄,但求能为百姓们多做几件实事。

  我希望日后啊,百姓们耕地时能说‘这杨公犁好用,省了不少力气’。

  浇水时能说‘这杨公车方便,庄稼再也不愁旱了’。

  走上码头渡口时,能说‘这杨公堤坚固,再也不怕洪水了’。”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他转身踱回公案后,眸色如炬俯瞰众吏。

  “咱们坐在这位置上,手里攥的是百姓的柴米油盐,肩上扛的是陇右的安宁。

  若只知贪墨懈怠、尸位素餐,对得起每月领的薪俸,对得起这里的父老乡亲吗?”

  掷地有声的诘问让众人齐齐一震。杨灿铺垫了这么多,终于要大开杀戒了么?

  素来面瘫脸的监计参军王南阳,却听的为之动容了。

  杨灿足足静默了十息的时间,堂内落针可闻。

  杨灿终于开口,字字沉稳:“空谈无益,实干为要。

  今日排衙,便是要定好今年的差事,把责任砸到每个人头上!”

  他的目光骤然锁定两人:“部曲督屈侯、捕盗掾朱通!”

  屈侯与朱通心中一紧,连忙起身出列,躬身道:“属下在。”

  “城西窄巷连三夜失窃,有百姓的嫁妆都被偷了去,此事你们可知?”杨灿眉头微蹙,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屈侯早有准备,连忙回话:“城主明鉴!近来四周马贼猖獗,客商屡遭劫掠,属下正集中兵力围剿,城中防卫难免疏漏。”

  说罢他悄悄抬眼瞟向杨灿,腰杆不自觉地扭了扭,后腰的刀硌得不舒服。

  “马贼当剿。”

  杨灿点头,语气平和:“营商先求安。若客商都怕了马贼,谁还敢来上邽贸易?

  长此以往,市集萧条,民生凋敝,这可不是小事。”

  话锋一转,他看向朱通:“屈侯专注于剿匪,倒也情有可原。

  那么朱掾史,城中治安本是你的职责,你打算怎么做?”

  朱通心中一慌,连忙躬身道:“城主恕罪。

  捕盗署人手不足,近来又有不少弟兄被抽去协助围剿马贼,故而城中巡逻略有不周。”

  “人手不足?”

  杨灿挑眉,语气似有似无地带着几分反问:“上邽城这么大,捕盗署的‘伍佰’加起来也有百余人,难道还不够维持一城治安?”

  朱通脸色一白,正要再辩解几句,杨灿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罢了,杨某也知道,各司署都有难处。今日我不是来追责的,是来解决问题的。”

  他沉吟片刻,目光重新落在二人身上,斩钉截铁地道:“从今日起,屈侯便专心负责剿灭马贼流匪,清剿周边盗患。

  务必确保商路畅通,护佑往来客商安全。所需兵力、粮草,可直接向司库申领,木主簿,你要全力配合。”

  “属下遵令!”

  屈侯心中一松,连忙应下,却又暗自警惕。不追责反而大力支持,这杨灿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朱掾史,城中治安仍归你管。”杨灿转向朱通:“我知你人手紧,今日便给你添助力。”

  说罢杨灿击掌两声,朝帷幕后朗声道:“程大宽、亢正阳,出来!”

  两道身影应声从帷幕后走出,堂中顿时起了些微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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