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257节

  铁是支撑农耕、军事与手工业的战略根本,更是他“耕战”之策的核心命脉。

  控制了铁矿,他便等于握住了自主打造兵器与农具的主动权。

  而且那些墨者做研究也少不了铁器,这等紧要之物自然不能再掌握在地主豪强手中。

  陈胤杰是土生土长的上邽人,对境内矿藏分布了如指掌,早已将实情告诉了杨灿,倒省得他再去调查、勘察了。

  上邽地区,以秦亭镇、赵家湾和丰旺里三地铁矿最多。

  秦亭镇和赵家湾的褐铁矿储量颇丰,只是含铁量中等偏低、杂质较多,适合用来打造菜刀、斧头、锄、铲等厨具、农具。

  丰旺里的磁铁矿含铁量高、杂质少,是冶炼高碳钢的绝佳原料,既能打造精锐兵器,也能锻造“杨公犁”的犁铧。

  因此,杨灿便决定,把丰旺里的磁铁矿收归上邽城公有,至于那两处褐铁矿,虽然不打算收回,可也不能维持现状。

  杨灿要先收后放,从那些自行开采的豪强手中收回来,公开进行“招商承采”。

  此前这些矿藏都是“民采”的,实际上却从未惠及过寻常百姓。

  “富强者专擅其利,贫弱者不得沾边”,这些矿藏的好处,全都进了地方豪强的私库。

  城主府此前仅是象征性地收取一点赋税,因为他们无法核算其收益和成本,再加上豪强们上下打点、瞒报漏报,府库根本收不到什么实利。

  可豪强们经营矿场多年,早已将其视为自家产业,仅凭城主府的一纸告示,当然不可能收回来。

  这便是杨灿派亢正阳随陈胤杰出马的缘故,给这位陈家大少爷撑一撑场子。

  “住手!全都给我停下!”陈胤杰走到矿坑边缘,目光扫过混乱的采挖场面,朗声大喝。

  矿丁们纷纷停手,脸上满是茫然与惶恐,手里的铁镐悬在半空,不知所措。

  护矿打手们迅速聚拢过来,一个满脸横肉的小头目上前一步,上下打量着陈胤杰和亢正阳,语气不善地道:“陈大少,你们要干什么,到我们陈老爷的矿场来撒野?”

  “陈老爷的矿场?”

  陈胤杰嗤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这上邽境内的山川矿藏,皆是于阀辖地,归城主府直管,何时成了他陈惟宽的私人之物?”

  他本就与此处矿场的矿主陈惟宽有宗族嫌隙,他们两家祖上原是一脉,传到这一辈快出“五服”了。

  陈惟宽对这个同宗远亲,可是一点也谈不上关照,还凭着豪强之势时不时占些陈家商行的便宜。

  如今陈胤杰算是奉旨拿他开刀,正是公私两便的快意事,说话间当然有了底气。

  陈胤杰踏上一块凸起的岩石,声音抬高了几分,确保在场众人都能听清。

  “大家都听好了,我奉城主杨大人令,丰旺里磁铁矿即日起收归官营,尔等即刻停止采挖,所有人撤离矿场!”

  “收归官营?”

  打手头目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惊笑道:“陈大少,你喝多了?这矿场我们陈老爷经营多少年了,凭你一句话就想收走?我看你是活腻了!”

  说罢,他嘴一歪,朝身边的打手们使了个眼色,“给我把他们赶出去!谁敢反抗,就往死里打!”

  二十余名打手立刻抄起棍棒短刀,嗷嗷叫着朝陈胤杰等人冲来。

  矿丁们见状也乱了阵脚,他们多是贫苦农户,靠着挖矿勉强糊口,听闻矿场要被收回,只当是要断了自己的营生,竟也被煽动着捡起地上的铁镐、石块,跟着打手们往前冲。

  “冥顽不灵!”

  亢正阳低喝一声,不退反进,身形如猎豹般窜出。

  他早料到对方不会轻易就范,杨灿临行前特意叮嘱过,如遇豪强抵抗,可以动手立威。

  一名打手挥舞着木棍率先扑到近前,朝着亢正阳头顶狠狠砸下。

  亢正阳侧身一躲,右手闪电般探出,稳稳攥住对方手腕,猛地一拧。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打手惨叫着松开木棍,手腕已被拧断。

  不等他倒地,亢正阳左脚横扫,重重踹在他小腹上,将人踹飞出去撞在一辆矿车上,当场昏死过去。

  这一手快如闪电,瞬间震慑了不少人,但仍有几名悍不畏死的打手继续冲来。

  部曲们结成矛阵,长矛齐出如林,将矿丁和打手们挡在阵外。

  无奈对方人多势众,且大多是豁出性命的架势,棍棒石块如雨般砸来。

  部曲们虽训练有素,却也渐渐吃力,已有几名兵士被石块砸中额头,渗出血迹。

  “再敢顽抗,格杀勿论!”

  亢正阳见势不妙,猛地拔出环首刀,寒光一闪,便斩向冲在最前的一个打手。

  那打手尚未反应过来,便被一刀刺穿了胸膛,鲜血喷涌而出,溅了亢正阳一脸。

  亢正阳一刀得手,毫不停歇,身形辗转腾挪,环首刀在他手中如同死神的镰刀。

  寒光闪烁间,一名打手举刀劈来,被他侧身避开,同时长刀斜削,直接斩断了对方的臂膀。

  又有一名矿丁举着铁镐砸来,亢正阳也是毫不手软,反手一刀便破开了对方的肚腹,干脆利落,不带半分迟疑。

  不过片刻功夫,已有四名打手、两名矿丁倒在血泊中,骇得其他人气焰稍敛。

  一见双方打起来,本来想从石上逃下来的陈胤杰见状,马上又站了起来。

  “矿丁们听着!日后矿场官营,还是要招你们做工的,我们城主可没姓陈的那么黑,工钱比现在高!”

  矿丁们本就害怕,只是饭碗要没了,情急之下只能拼命。

  如今一听这话,哪还有拼搏的念头。

  就算杨城主给的工钱和黑心陈老爷一样,他们也没必要给陈惟宽卖命啊。

  矿丁们一退,那些打手们没了支撑,也不敢再往前冲了,一个个愣在原地。

  “你们……你们竟敢杀人?”那打手头目脸色惨白,吓得双腿发虚,再也没了刚才的嚣张。

  亢正阳把长刀向他一指,厉声喝道:“所有人,给我退出去,封山!”

  那些打手不敢再反抗,矿丁们率先退出了山谷,紧跟着打手们也只好抬着自己人的尸首退了出去。

  陈胤杰立即领着人点检山上开矿物资,登记、贴封。

  眼看着收缴即将结束的时候,远处尘土大起,一行十数人骑着马飞奔而来。

  紧接着,那群打手便簇拥着一个身着暗花锦袍、面色阴鸷的中年男子赶进了山谷。

  这个锦袍人正是矿主陈惟宽,听闻自己的矿场被人闹事还出了人命,当即带着几名心腹家丁赶了来。

  “胤杰贤侄,你好大的威风啊!”

  陈惟宽的目光从地上的血迹处掠过,眸中狠厉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老叔听说你们家出息了啊,卖女求荣,让一个正当妙龄的小闺女,跟了索家一个土埋到鼻子的老头子?

  怎么?如今又傍上杨城主了,我瞧你这身段可是越发的灵活了,别是你卖了什么给人家吧?”

  陈惟宽暧昧的目光在陈胤杰身上一转,他身后的护卫们都哄堂大笑起来。

  陈惟宽虽然有些忌惮索家和杨灿,却也自恃是上邽的一条地头蛇,在自家地盘上,还是有些抗争之力的。

  尤其是,财路要被断了,他如何不急?

  陈胤杰被他气得涨红了脸,怒道:“陈惟宽,本少爷现在是上邽功曹,你嘴巴给我放干净些!”

  亢正阳上前一步,沉声道:“我等奉杨城主之令,收回丰旺里磁铁矿官营,你要抗命吗?”

  “抗命?”

  陈惟宽皮笑肉不笑地往前走了两步,身后护卫立刻上前护住他。

  “这矿场我投了多少银钱、费了多少心思,整个上邽都知道。

  杨大人要收归官营也行,总得给我个说法,补偿我这些年的损失吧?

  不然传扬出去,岂不是说他杨城主欺压乡绅,寒了境内士绅们的心?”

  “补偿?”

  陈胤杰嗤笑一声,道:“你倒问问这些矿丁,他们挖矿一年能得几两银子?

  你用最少的工钱压榨他们,采出优质铁矿,要么炼了兵器卖给马匪牟利,要么高价贩往关中,可给城主府交过几文正税?这就是你的‘损失’?”

  “你……”

  陈惟宽被他拆穿底细,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只能用怨毒的目光盯着陈胤杰。

  “哼!”见他不敢反抗,陈胤杰愈发得意。

  “杨城主有令,今日便要正式接管这丰旺里矿场。陈惟宽,我劝你识相一点儿,不然,你该晓得是何后果!”

  亢正阳立即上前一步,长刀直指陈惟宽,眼神冰冷地道:“我刚才已经杀了六个人,也不在乎再多杀几个!”

  陈惟宽看着亢正阳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又看了看周围严阵以待的部曲,知道今日硬碰硬讨不到好。

  最主要的是,他不能公开与杨灿这个城主作对。

  陈惟宽心里转着念头,深吸一口气,压下了怒火与不甘。

  他咬牙道:“好,我可以退出去,但……清点财物需要时间,总不能让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露了家底吧?”

  “你要清点什么?”

  陈胤杰向他轻佻地挑了挑眉:“此处非矿即具,你偷采矿产已然有罪,这些东西,全归官营没收了!”

  陈惟宽死死地攥着拳头,一股怒火直冲顶门。

  但,公开抵抗杨灿人马的严重后果,还是让这个丰旺里的土皇帝忍住了。

  他朝打手和矿丁们厉声喝道:“给我撤!”

  那些人如蒙大赦,连忙狼狈地撤离了矿场。

  陈惟宽依旧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陈胤杰和亢正阳带人走回矿场,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的寒光。

  一名手下凑上前,不甘心地问:“爷,咱们就这么走了?”

  陈惟宽反手一巴掌就抽在了他的脸上,怒喝道:“不走你还想杀官造反不成?”

  他甩了甩手,盯着陈胤杰和亢正阳的背影,心想:杀了这条恶犬,只会引来更凶的狼。老子要杀,就得杀了杨灿,不然,从此安有宁日?

  ……

  渭水码头上,杨灿带着市令杨翼、典计王熙杰以及一队随从匆匆赶来。

  此时码头上已是人头攒动,连泊在岸边的漕运船都停下了卸货,船工们纷纷探着脑袋朝最繁忙的那处泊位张望着。

  “城主,您快看!”王熙杰的声音里难掩兴奋,伸手遥遥指向岸边。

  众人顺着他的指尖望去,一座由合抱粗的松木搭建的架子赫然矗立在那儿。

  两根丈许高的木柱如盘龙般稳稳扎入地下,顶端架着碗口粗的横梁,横梁中央悬着一组嵌着青铜轴的滑轮。

  长长的麻绳一端系着的特制网兜状绳索扣儿,另一端则密密地绕在绞盘上,木架整体透着一股粗粝却精巧的匠气。

  “杨大人!你来了!”钜子哥赵楚生快步迎上来,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喜色。

  当着外人的面,他的身份就只是杨灿手下的一个能工巧匠,自然不能暴露钜子身份。

  “城主,这‘起重架’今日刚竣工,特意挑了一件重物打算试手,请城主检验一下成色!”

  杨灿目光落在那架子上,眼底泛起了期待:“好,那就开始吧。”

  赵楚生高声应喏,转身挥旗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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