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下一瞬,众人目光都被门内身影勾了去。
月白锦袍如裁云剪月,衬得那“公子”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正是青州来的崔学士崔临照。
她步履轻捷如踏春燕,拾级而下时衣袂微扬,径直走到杨灿面前,眼波流转间已漾开了笑意。
她双手交叠于身前躬身一礼,喜孜孜地道:“杨城主,久违了。”
“久么?”杨灿唇角勾起,拱手还礼时声音里带着笑:“若论一日不见,倒真如隔三秋了。”
崔临照听了顿时一愣,这些时日,她总在心中将杨灿往“未来圣人”的模样里描补。
久而久之,杨灿在她心里便少了几分凡人烟火,多了些高不可攀的圣意。
成了一个,应该完全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如今,杨灿突然给她来了这么一句,把崔姑娘整不会了。
“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崔临照快疯了,脑海中只盘旋着一个念头:“彼狎我,欲戏我乎?”
刹那间,这位以才名动天下的女学士,如玉瓷般光洁的脸颊竟涨得通红。
心房里那尊“杨子”圣像晃了几晃,却莫名掺进几分甜丝丝的悸动。
受宠若惊的滋味让她连呼吸都放轻了,只觉方才定是听错了。
杨灿见她僵在原地,脸蛋红得像熟透的樱桃,不禁暗叫一声莽撞。
人家崔临照出身名门礼教森严,自己哪能把她当小青梅调笑啊。
确实失了分寸了,他忙清咳一声,收了笑意,正经补救道:“崔学士别来无恙?劳你亲自出迎,杨某实在惶恐。”
崔临照松了口气,杨兄毕竟尚未成圣,一时玩笑,当不得真。
崔临照便正容道:“哦,崔某钦佩城主学问,得知城主前来,自当亲迎。”
崔临照定了定神,侧身让开通路,声音已恢复平稳,“城主,请。”
杨灿点了点头,走上两步,恰与崔临照并肩,二人衣袂相擦,就这般旁若无人地往里走去。
朱门前,李凌霄维持着捻须的姿势,眼睛瞪得快要凸出来了。
老夫这么高大的身材,杵在这儿,崔学士竟从头到尾没扫吾一眼乎!
直到这时,被崔临照“反客为主”挤到一旁的陈员外才敢上前,先对杨灿的背影拱了拱手,转而对着脸色铁青的李凌霄赔笑。
“李公,久违久违。”
庭院里的宾客早已看呆了眼,方才还清冷如月下谪仙的崔学士,此刻竟对杨灿殷勤备至。
过门槛时她会轻声提醒“小心阶石”,下廊阶时她会抬手虚扶护杨灿的臂弯,笑靥比庭中初开的早樱还要明媚。
行至中庭,一阵风卷得落樱缤纷,一片粉白花瓣沾在杨灿肩头。
崔临照见了,抬手便为他拂去,指尖触及他肩头的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了千百遍,看得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水榭内两个人仿佛中了定身法儿,于醒龙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茶汤都晃出了涟漪。
索弘捻须的指节僵住,山羊胡子也歪了半截。
他们原以为崔临照不过是碍于杨灿的城主身份稍作客气,没成想她竟是真的与杨灿相熟。
站在李有才身边的潘小晚更是目泛异采,她马上意识到了,这位闷……
咳!这位内媚的崔学士,对杨灿的情感绝对不一般。
李有才赶回来了,倒不是他已经忙完了外边的事情。
东顺大执事是个传统、老派、又极为认真的老管事。
他管理着于阀地面上的所有土地,对于田产、耕种、收获有着一种异乎寻常的热爱。
如今有了杨公犁和杨公水车,他恨不得立刻在于阀地面上全面普及开来。
偏偏工坊是归李有才管着的,各田庄自己村里的作坊那生产力可打造不过来,所以他是拉着李有才不放的。
可是……阀主难得下山一趟诶。
阀主都要拍马溜须捧臭脚的老夫子,他李有才岂能不来捧个人场?
所以,李有才好说歹说,才跟东顺大执事告假了五天,又把事情全安排妥当了,这才得以脱身。
到了这里,携娘子入水榭拜见了崔学士,他才知道人家不是个老夫子。
须是没办法溜了,想必那脚也不是臭的,而是香香的……
可是香香脚的崔学士,为什么对杨灿这么的……这么的……
李有才说不清楚,但是感觉很震撼。
于承霖看见杨灿,却露出了笑容,招手道:“杨执事,这里来。”
于醒龙这才醒过神儿来,回首对儿子笑道:“我儿休得无礼,杨灿如今是上邽城主了,该称杨城主才是。”
杨灿在崔临照的陪同下,走进了水榭。
他先向于醒龙行了一礼,又向索弘行了一礼,然后才向于承霖点头致意,微笑道:“小公子近来可好?”
自从有了小侄子,于承霖常往长房跑,那段时间和杨灿接触较多,对他便也亲近了许多。这时看到杨灿,自然不会生疏见外。
索二眨眨眼,终于缓过神来,捻着胡子笑问:“崔学士与杨城主,看来相识已久?”
崔临照这才察觉自己方才举止太过张扬,脸颊微热。
她便嫣然一笑,补救起来。
“哦,倒也不早,就是前几日往天水湖畔游赏,偶遇了杨城主。
崔某与杨城主一番交谈,对杨城主的学识之深、见闻之广甚感钦佩,视之如师如友。”
索弘和于醒龙听了都颇感意外,都不禁向杨灿看去。
于醒龙当然知道杨灿学识不差,寒门士子那也是士子啊。
不过,能让崔夫子如此赞誉,而且崔夫子目高于顶、对他这个阀主,都带着几分名士的疏离啊。
如今却对杨灿执礼甚恭,那杨灿的学问怕是就非比寻常了。
崔学士视杨灿为上宾,杨灿在水榭中便有了一席之地。
这时,陈方引着一肚子气的李凌霄走过来,又向于醒龙、索弘见礼。
于醒龙见了李凌霄,脸色当即沉了下去,这老匹夫临卸任时玩的那一手儿,叫他很是恶心。
他心中恶了李凌霄,对李凌霄自然没有好脸色,李凌霄心中便是一哽。
明明李凌霄方才见过崔学士了,可又跟没见过没什么两样,所以陈方也只能捏着鼻子,再为双方引荐一番。
崔临照对这些陇上的所谓大人物,本来就不大看得入眼,如今她满心满眼的都是杨灿这位未来的“至圣先师”,态度就更加敷衍了。
本来,之前她有天下名士的光环加身,对大家便是冷淡一些,大家自我催眠,也就不以为忤了。
人家是天下名士嘛,对谁都这样儿。
可现在有杨灿比着,杨灿又是他李凌霄的眼中钉,老匹夫心中便又是一哽。
他心里窝着的那口气呀,此时实在是上不去、下不来,心中难受得紧。
陈方瞧这情形说不出的微妙,忙不迭请老城主过去,就在水榭外最近的席上坐了,然后向自己儿子不停地使眼色。
陈胤杰心领神会,当即走到庭院中间,向四下里行了个罗圈揖。
他笑吟吟地道:“今日春和景明,诸位大人、乡贤齐聚寒舍,实乃蓬荜生辉。
家父特设此春禊雅集,一来是为崔学士接风,二来也是盼诸位能畅所欲言,共话时事。
还请诸君畅所欲言,不必拘谨。”
这个年代,文人聚饮游赏风景时多是写文章,文章也非以诗词为主。
诗词在这个年代可不是主流,而是以骈文和小赋为主,因此游记颇多。
而正式举办的雅集,那就要更加正规了,大多聚会主题都是讨论时政、针砭时弊,真的属于学术思想的交流。
到了后世,讨论时政是有风险的,才统统变成了风花雪月一类的主题。
现在则不然,天下未定,还没有统一,陇上一带更是羌胡扰边、八阀割据,俨然是缩小版的春秋战国,讨论时政就更加流行了。
众人散坐各席,桌上时令水果、肉脯、美酒、香茗俱备。
听了陈胤杰这开场白,大家便交头接耳,纷纷议论起来,一时却无一人率先开口。
毕竟在座有阀主,有新老城主,还有远道而来的名士,谁都想先看看风向,免得露了怯。
李凌霄正憋着一股气,见状立刻抓住机会,清咳一声便站起身来,朗声道:“诸位既然还在思索,不若就由李某来抛砖引玉。”
他离席而起,走到庭院中心,向水榭中长揖一礼,目光最终落在崔临照身上。
“李某虽已卸任,但蒙阀主不弃,仍能参议政事。近来卸下诸多杂务,倒能静下心来思索天下大势了。
如今中原儒风大盛,南陈北穆皆以‘尊儒’为名招揽贤才。
不知以诸位之见,儒家一枝独秀,是否能安定天下呢?关陇地区,又是否该大兴儒教呢?”
这老东西虽然文墨平平,可他懂得如何邀宠献媚呀。
他看似是在抛出话题,实则却是在迎合于醒龙这个阀主和崔临照这个中原名士。
于阀在八阀之中武力本就最弱,农耕又是于阀根本,所以素来欢迎儒家“重农固本”的学说。
尤其是于阀主现在地位不稳,而儒家提倡“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这对处于“礼崩乐坏”之境的于醒龙来说,显然也是一方救命的药啊。
至于崔临照,她本出身青州崔氏,青州崔氏亦是儒家文脉代表之一,墨家学说是杂糅、包敛于其内的。
崔临照行走天下的公开身份也是儒士,而不会公开她不仅是个墨者,更是齐墨的钜子。
所以,李凌霄这是一个话题,迎合了两个大人物。
众人听了,便都把目光投向崔临照,都想听听这位天下名士的见解。
却见崔临照正用牙签扎起一枚琥珀色的蜜渍红枣递到杨灿唇边,眉眼弯弯。
“杨城主尝尝这个,渍的正是火候,口感清甜的很呢。”
庭院里瞬间静了静,随即响起一片若有若无的抽气声。
众人如遭十万点爆击,虽然我非单身狗,你这般撒糖也齁不住啊。
二人这旁若无人的模样,连于醒龙都看不下去了。
他轻咳一声,放下茶盏,抚着颌下胡须,道:“以老夫之见,儒家讲‘仁政’‘礼治’,乃是安抚民心的根本。
治世,光有刀剑是镇不住人心的。诸子百家学说林立,若论治世安邦,当以儒学为尊。”
于醒龙一开口,索弘立刻附和起来:“于阀主所言极是!我索家立足关陇数百年,与儒家名士亦多有往来。
儒家先生讲‘君臣之道’‘家国之理’,可谓字字珠玑,确是治世的根基。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嘛,儒学便是那定规矩的学问。”
两位大佬一表态,席间士绅们便纷纷附和起来,“仁政安天下”“儒学乃正统”的论调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