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275节

  李某欢迎诸公随时查验!若有半分虚谬,李某愿受严惩!”

  杨灿压了压手,示意他落座,笑着补充道:“稍后,杨某当详陈税赋的去向。

  诸公若有所疑,事后可到大目那里核验账目,以辨真伪。”

  崔临照与潘小晚痴痴地望着杨灿的身影,眼波流转,异彩频频。

  此刻的杨灿褪去了平日的温润,眉宇间尽是锋芒,宛如出鞘的宝剑,令二人一时失神。

  杨灿的目光转向陈惟宽、赵德昌等人,语气渐寒:“诸位,既称矿场乃是你们的祖产,可当众出示矿契。

  不知尔等祖上,系何朝何代,自哪个官府处领受了地契文书?

  拿出来,杨某认账,立刻退还矿山!”

  赵德昌面色一滞,支吾地答道:“这……这……

  虽然没有矿契,可我家开采此矿数十年了……”

  “无契便不是你的私产,开采几十年了只能证明你盗采了几十年了!”

  杨灿声严色厉,掷地有声:“尔等豪强,据矿自肥,盘剥矿工血汗!

  所得或置田纳妾,或奢靡挥霍,从未为地方兴修一路一桥,从未惠及百姓一文一毫!此等行径,与蠹虫何异?”

  “杨某将矿场收回,官有开采以雇流民!”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刀:“矿工的工钱较尔等掌握矿山时增至三倍,这不是富民之举乎?

  杨某在矿场增设了许多保障矿工安全的设施,杜绝从前草菅人命的野蛮开采,这不是爱民之行?”

  “至于说开矿之启动资费……”

  杨灿目光凌厉地一扫众人,字字千钧:“正是取自前述所征的税赋。

  此矿不日便可获利,届时矿税一部分上缴阀主以充军备,一部分充盈义仓以备灾年,一部分用于地方兴修,这便是它的去处。

  这,难道不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杨某若真是酷吏,就该倒查尔等开采矿山已多少年,罚你一个倾家荡产!”

  一番话义正辞严,只怼得众矿主面如死灰。

  杨灿霍然转身,又面向何知一,冷声道:“再说渭水码头的吊机。试用之时确有失误,致使吊机倒塌。

  然,却并未伤及人命。而且,正是杨某出手,救下遇险祖孙。杨某更是被崔学士慨施援手,方才脱险。”

  杨灿急步往水榭方向快走几步,把袍袂一甩,动作干脆利落,袍袂翻飞间帅气至极。

  那一提袍、一甩袍,也不知道他私下练了多少回了,使出来当真好看。

  崔临照和潘小晚的眼睛更亮了。

  杨灿冷笑道:“你只言吊机险酿事端,却不知你此后是否曾再临码头呢?

  如今该装置已然改良完备,投入使用后装卸效率较先前陡增十倍。

  往昔商贾以搬运费力为由,鲜少运送大件货物至此,今时却争相停靠。

  假以时日,上邽商贸必呈更加兴盛之态,对于此节你为何绝口不提?”

  何知一涨红了面颊,嘴唇翕动了几次,竟未能吐出半分辩驳之辞。

  “轮到你了,屈督。”

  杨灿向面色铁青的屈侯一指:“往来商贾在我境内遭遇马贼,性命财帛不保,我等该不该管?

  我等既受其税,你的薪俸、兵卒之甲胄器械,皆源于此,又岂能坐视不理?

  且不说那些寻常商贾,就算索二爷家的商队,都常受马贼袭扰,只好自雇大队人马护送。索二爷,我说的对吗?”

  “呃……”索二爷捋着胡须眨了眨眼睛,想了一想,含糊着点了点头,没说话。

  杨灿盯向屈侯:“你剿匪不力,履职有亏,杨某催你尽责,何错之有?”

  杨灿步步紧逼:“你率兵马出城剿匪,城中防务空虚,宵小作乱,治安不靖,杨某身为城主,遣人参管城防,有何不妥?”

  杨灿陡然把声音一拔:“莫非你是把上邽城防与兵卒,视作了你的私产不成?”

  屈侯浑身发抖,喉间咯咯作响,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杨灿一步步向他走去:“你言人心惶惶,敢问,此‘人心’究竟是谁的心?”

  杨灿目光如炬,扫过全场:“是上邽百姓之心,还是你拥兵自重之心?

  你若果真念及黎民,便应亲至街头询访,看他们是愿意夜不闭户,还是任由盗贼横行!”

  屈侯喉间咯咯作响,却再也吐不出一字。

  杨灿今天算是火力全开了,复又看向徐陆,徐陆下意识地一哆嗦。

  “至于说天水湖畔之工坊,杨某已经先行报备阀主了,获批在案!”

  众人都向于醒龙看去,于醒龙坐在水榭中,捻着胡须,微微点了点头。

  徐陆见了,一颗心便彻底沉了下去。

  杨灿继续道:“这工坊建成后,可吸纳无业者至少逾千人,既解其生计之困,又可生产各种物资。

  我上邽地处丝路要冲,工坊所出货物可远销西域。

  如此,既能充盈府库,又能活络商贸,此等举措,岂能以‘假公济私’诬之?”

  他稍作停顿,又大声补充道:“工坊一应花销,杨某亦建有细账,与赋税账目同存,随时可供核验,绝无半分虚耗。”

  话音刚落,李大目便蹭地一下站了起来,一副又要慷慨陈辞的模样。

  杨灿无奈地瞟了他一眼,温言劝道:“坐下吧,你的忠勤,众人皆知。”

  李大目嘿嘿一笑,故作憨直地坐了回去。

  “最后,杨某有一言赠诸位。”

  杨灿转向那些垂首敛目的官吏士绅,声如洪钟:“为官者当以百姓生计、地方兴荣为根本,而非终日钻营派系、勾心斗角!

  耽于私利者,尸位素餐者,皆非称职之官!”

  这番话字字诛心,如同重锤叩击在众人心扉之上,一时满座皆垂首敛目,无人再敢置喙。

  杨灿论辩良久,口干舌燥,转身走入水榭欲取茶盏。

  崔临照见状,立刻起身,将杨灿的杯中旧茶倒了。

  她重沏一杯,双手奉与杨灿,满眼都是敬佩崇拜与温软。

  杨灿向崔临照微笑致意,接过清茶一饮而尽,茶盏轻搁于梨花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回响。

  他向水榭内坐着的于醒龙、索弘拱了拱手,又转身走出水榭。

  还来?席上众人都有如坐针毡之感。

  杨灿站在台阶上,俯瞰着身材高大的李凌霄。

  “所以说啊,李公方才所言,吾……不敢苟同!”

第187章 换马甲

  杨灿目光灼灼地望着李凌霄,唇角噙着一抹从容的浅笑,音量不高却字字清晰。

  “所以李公方才所言,儒术当独步天下,陇上需以儒法统御的设想,在下……实在不敢苟同。”

  话音落时,他身姿微微一挺,竟依稀透出了几分当年大学辩论赛上舌战群雌的意气。

  没办法,那场大赛,他的对手,皆是能言善辩的女生。

  “儒者传礼布道,诚然能够培养谦谦君子,可这世间芸芸众生,并非人人都能沐了教化便一心向善的。

  一旦遇着那油盐不进的顽劣之徒,亦或是礼崩乐坏的乱世光景,终究要靠律法筑牢根基,方能护得这天下安稳。”

  “荒谬!”李凌霄冷笑连连,嘴角撇出一抹冷峭。

  “儒家传承千年,汉武独尊儒术而开盛世,这是铁打的史实!你怎能说它不足以安邦定国?”

  杨灿缓缓摇头,语气反倒愈发沉静了:“既然李公提及汉朝,那咱们便从汉朝说起,然后再论儒术的斤两。”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堂内屏息静听的众人:“汉武帝时,确是喊着‘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旗号。

  表面上以‘仁政’‘纲常’教化万民、规范官僚。可这光鲜皮囊底下,藏的究竟是什么?”

  杨灿环顾静听他讲话的所有人,放缓了语速,一字一句地道:“实际所行,莫不是法家手段!

  中央集权是法、完善汉律是法、强化监察是法、盐铁官营亦是法,终不过是外儒而内法,比起秦朝的严刑峻法,不过是……”

  他抖了抖衣衫,笑着比喻道:“不过就像是给赤裸之人套了件衣裳,只是把他那不便示人的羞处,藏在了衣冠之下罢了。”

  这话在旁人听来本是寻常比喻,偏生崔临照与潘小晚两位女眷俏靥微酡,轻啐一口,悄悄别过了脸去。

  她们自然懂得杨灿这是论政的一个比喻,可女人家的心思总是更易飘远一些。

  尤其是潘小晚,一想起那日杨灿被师兄所救。

  他躺在榻上,那露在衣衫外的紧实腹肌与臂膀,那流畅阳刚的身体肌理……

  小晚顿觉喉间发干,忙端起桌上凉茶,低头抿了一大口。

  杨灿浑然未觉这般小插曲,只笑着抬手虚按,以制止骚动:“诸位皆是我陇上贤达,这般明摆着的道理,想来无需我多费唇舌了。

  诸位只要细想一下汉朝的朝堂运作、州县治理,哪一样离得了律法?这是明睁眼露的事实,藏不住的。”

  堂内众人闻言皆颔首沉吟,在座的不是久历宦海的官员,便是洞悉世情的士绅,绝非轻易被言辞蛊惑之辈。

  他们稍一思忖便豁然开朗,自汉以降,儒家虽渐成正统,牢牢把持着思想舆论,可真到了治国理政的实处,从来都是“儒皮法骨”。

  那些饱读儒书的官员,一旦坐上理政的位置,便会明白光靠“仁义道德”管不住贪腐,镇不住刁顽,终究要拾起法家的规矩来。

  实际上,儒家后来虽然一家独大了,儒家从上到下控制了历朝历代的思想,但在治国理政上,也始终是采取“外儒内法”的手段。

  因为就算是那些学儒术、考儒学、拜儒教的人,一旦坐到那个位置上,他们也会明白,得用法去治理天下、约束上下。

  所以法家从未消亡过,无论汉隋唐、宋元明清,代代皆是如此。

  只不过后世君王汲取了秦朝“专任刑法”而速亡的教训,不再把“法”摆到台面上耀武扬威了,而是让它藏在儒袍底下,成了治国的一副“隐形骨架”。

  可这“独尊儒术”的旗号,终究是从根子上禁锢了思想。

  即便官员们在实务中不得不用“法”,可主导他们言行的思想核心,依旧是儒家那套既定的框架。

  杨灿今日便是要借着这场雅集,亲手撕开这层伪装,掀开那袍子,露出那不可示人之物。

  他心里清楚:若不是崔临照这位天下名士在此,今日这场文会不过是陇上文人的一场小打小闹。

  即便此番言论传扬出去,也只会被中原硕儒付之一笑,连批判的兴致都欠奉。

  可有崔临照背书,今日这番话便如同长了翅膀,必然能传遍天下,引动学界的惊涛骇浪。

  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如今儒术尚未达到一手遮天的地步,只要思想声潮足够大,那些身居高位、实则行法家之实的人,便能借着这股势头撕下儒袍,公然站到推崇法家的阵营里来。

  国家运作模式或许不会因此立刻大变,但至少能撼动“独尊儒术”的根基,让思想的闸门多打开一道缝隙。

  法家只讲规矩行事,可比儒家那套深入骨髓的思想束缚,要自由得多。

  灿静立片刻,给众人留足消化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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