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277节

  “印章之法早已有之,为何我就想不到!我书房里的印章堆成山,竟没往这处想过!”

  这话道出了不少人的心声,明明是一层窗户纸,偏生被杨灿先捅破了,这份扼腕让不少人捶胸顿足。

  崔临照捧着书册的手指都在发颤。

  杨公犁、杨公水车利于农事,可这印刷术,却是利在千秋的文教大功!

  天下读书人,日后能轻易得书诵读,谁不得承杨灿一份天大的人情?

  她正欲开口赞叹,却听杨灿话锋一转:“说起来,这法子还是我的侍女胭脂启发我的。”

  杨灿指了指刚刚发完全场,空手回到身边俏立的胭脂。

  众人齐刷刷转头,看向那立在杨灿身侧、刚分发完书册的红衣少女。

  胭脂被这满场目光盯得脸颊绯红,忙垂下眼睫,纤长的睫毛不住轻颤。

  “那日,我在一份文书上盖下城主之印。

  胭脂见了便问我,我那印上只刻了四个字,可盖印无数次,若是刻满一版文字,是不是就能印出整一页书来?

  杨灿笑着看向胭脂,语气温和:“我这雕版印刷之术,便由她这一句话而来。”

  “竟是……源自一位侍女?”有人失声惊呼。

  赞誉与惊奇的目光如潮水般涌来,胭脂更显局促,偷偷抬眼望向杨灿。

  见杨灿向自己颔首示意,胭脂才稍稍稳住心神,抿着唇挺起了纤细的肩背。

  崔临照也是又羞又羡,钦佩地看向胭脂。

  嗯?不对……

  崔临照因为就在水榭中一侧,正好是从侧面看着杨灿和胭脂,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崔临照心中陡然生起一个念头:

  只怕这雕版印刷之术,乃是杨灿这个墨家弟子所研,却故意把此传世之功,归于这小侍女名下吧?

  如此名垂千古的机缘,他都舍得让与一个小侍女,只为成就那‘百花齐放’之说,这……这……

  崔临照的眼睛湿润了。

  他是故意的!

  他要借这桩功劳告诉所有人,即便是马婢侍女,也能有惊世创见。

  诸子百家,哪怕是被轻视的“技”与“术”,亦有闪光之处。

  这般不图虚名、只为践行理念的胸襟,让崔临照心怀激荡,看向杨灿的目光愈发明亮。

  杨兄,他才是真正的墨者风骨啊!

  小迷妹的病,更重了。

  待众人的震撼稍平,杨灿的声音再度响起,沉稳而有力:“诸位皆谈‘文教’,可文教之基,首在有书可读。”

  他扬了扬手中的书册:“手抄一本书,书生半月劳顿,错漏百出是常事。

  有了雕版,一日可印千百册,成本不过数百文。可发明此术的,不过是一位马婢。

  若天下人都能放开眼界,容得下匠人之思、婢女之问,又能生出多少利世之功呢?”

  他又朗声道:“朱砂,把你手中书册,逐一发与诸位。”

  朱砂蹲身称是,又是先进水榭,再到庭中,将书册一一发了出去。

  李有才迫不及待翻开书页,眉头却皱了起来。

  这本书册,还是用的印刷之法,但字与字之间,远不及方才那本整齐工整,字迹深浅也是不一,而且有些字与字之间,会有一些浅淡的线条状墨痕。

  论美观,这一册显然不及方才那一册了,却不知杨灿为何又拿出这册反不及先前的书册来。

  却听杨灿道:“诸位,是不是这一册,较之方才那一册,逊色许多?”

  李大目连连点头:“正是,但城主既然将它放在后面,应该……更加重要?”

  杨灿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道:“不错。这本,乃是活字印刷而成的书册。”

  “活字印刷?那又是何物?”众人还没从雕版印刷的震撼中冷静下来,忍不住纷纷发问。

  在杨灿的了解中,他所处的这个世界,就相当于他原本世界的南北朝晚期。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雕版印刷术很可能就在这几十年间便有人发明出来了。

  具体什么时候,他是记不清的,反正危机感蛮重的。

  他不赶紧装个逼,很可能用不了多久,别人就让雕版印刷术问世了。

  那还等什么?安排!

  不过,雕版印刷术他都安排上了,这活字印刷也没必要藏着了,干脆一起拿出来。

  杨灿便道:“尝试雕版印刷术时,杨某曾尝试过多种材料,如木制版、石制版、陶制版。

  有一次,我烧制了一块陶版,朱砂帮我搬运陶版时,不慎掉在地上,摔成了几块。

  朱砂惟恐受我责骂,就想把它粘合起来继续使用。正是朱砂这一举动,让我想到了活字。”

  他拿起一块提前备好的陶制字模,展示给众人:“单个字模可拼可拆,印完布告拆了,能再印农书、邸报、告示。

  虽字迹不如雕版工整,却胜在灵活,成本更省,农户子弟攒上几日钱,也能买一本农书来读。”

  “农书教增产之技,邸报传政令民情,布告晓天下事理。”

  杨灿的声音陡然拔高:“这等文教之功,出自工匠之手;这等利世之举,源于侍女之思!

  诸位还能说,百家中的工匠之术,比不上书斋里的空谈吗?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啊!”

  又是一句极具哲理可以传世的两句七言,作为了他这番话的完美注脚。

  有人想起自家子侄为抄一本书籍低声下气,再三求恳,还要再三承诺,绝不会有半点损坏,一旦到手,抄录起来彻夜不眠熬红了双眼的模样。

  有人想起,若此术得以推广开来,天下学说的传播速度将不可同日而语,那些被束之高阁的“百家之言”,也能真正走进寻常人家。

  水榭内外瞬间鸦雀无声,唯有春风卷着海棠花香,穿过廊柱,拂动着众人手中的书册。

  杨灿看向左右侍立的胭脂与朱砂,目光中满是赞许。

  “她们本是府中马婢,我不过是容她们保有一份好奇,便有了这般发明。”

  他抬手扫过全场,声音铿锵:“若天下人皆能得此宽容,各展所长,农有新法、工有新技、医有新方、士有新思。那……才是真正的盛世!”

  众人正沉浸在活字印刷的震撼中,杨灿忽然抬手三击掌,声音清越:“取舆图来!”

  话音刚落,庭院西北角便传来脚步声。

  旺财一身短打,手里攥着根指节粗细的檀木长棍,身后四个青衣小帽的家丁抬着一具大屏风,稳稳当当往水榭前一放。

  屏风刚落地,众人便齐齐探身看去,那并非寻常木屏,只以乌木做了边框,中间蒙着一层细韧素纱,纱面上用各色墨线勾着繁复图案。

  素纱薄如蝉翼,透光性极佳,无论从水榭内还是阶前看,纱上图案都清晰可辨。

  只见青绿线条绘山川,赭石色块标平原,墨色粗线勾河流,更有深蓝笔触漫过东方,注着“大海”二字;山川之间点缀着黑色小字,皆是地名。

  众人顿时忘了落座,纷纷离席围拢,越看越是心惊。这舆图的范围,竟远超他们认知的“天下”!

  “杨城主,此图……究竟涵盖多少疆域?”

  崔临照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目光死死盯着纱面上“波斯”“大秦”的标注,而这两处竟还不算最偏远。

  在东方大海尽头,赫然印着“扶桑”二字,让她心头突突直跳。

  “此乃天下舆图。”杨灿淡淡开口,却如惊雷炸在众人耳边。

  “天下竟大到这般地步?”

  索弘瞪大双眼,手指着“扶桑”二字,声音都变了调:“民间只说东海之外有仙山,竟真有扶桑之地?”

  此时的“扶桑”,还非后世所指的日本,当时扶桑这个地方,只是一个民间传说,并无确证。

  《梁书?东夷传》记载了这个传说,其在“大汉国东二万余里”。

  而从中国东海岸比如上海,到美国洛杉矶的直线距离,是两万零八百里。

  杨灿在绘制此图时,也不禁一阵恍惚,这他娘的难不成古人真到过那儿?

  可就算他们到过,这横跨大海的直线距离,以他们当时的测绘技术,又是怎么测量的如此精确的?

  不理解,杨灿很不理解。

  不过,既然恰好有这个传说:于中国之东远隔大海两万里,有扶桑国。

  杨灿倒是省事了,乐得借这传说直接给美洲标了个扶桑,也更有说服力。

  杨灿一伸手,旺财就把那根长棍交在他的手上,杨灿接过木棍指着舆图,便向众人解说起来。

  “此处便是天水,你我立足之地。”

  他以天水为起点,缓缓挪动长棍:“向西过河西走廊,是西域三十六国;再往西,便是波斯、大秦;向南过蜀地,可达身毒……”

  天下地图,他也记得不是很清楚,尤其是古代诸国疆域记忆模糊,却能将几大洲的轮廓说得分明。

  反正记得大差不差的,他就敢说,反正别人也没去过。

  杨灿对各大洲情况就他所知介绍了一下,特意把大洋彼岸的“扶桑”放在了最后。

  “此处,便是扶桑国了,其疆域之广,约等于两百个陇右!”

  众人正惊讶于杨灿为何尽知天下四海情形,再听他这一对比,顿时哗然。

  “两百个陇右?”此时的陇右以核心六郡为基,疆域已是不小,两百倍的体量简直超出想象。

  他们方才听杨灿介绍天下,已经知道天下之大,大国也是极多的。

  此时一听这扶桑土地如此广袤,不由得猜想,其上又该有何等大国。

  却听杨灿道:“渡过这片大海,便是扶桑,那里没有大国,只有散居的一些小部落。

  但那里物产丰饶,更有三样粮食,堪称为‘神器’。”

  这话瞬间勾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杨灿今日的每一个“惊喜”都石破天惊,连他都称“神器”,众人的好奇心早已被吊到极致。

  杨灿道:“那里有一种作物,名曰玉蜀黍,亩产可达三十石;又有红薯、土豆更甚,埋在土里便可生长,耐旱耐涝,即便在贫瘠之地,亩产也能有五十石往上!”

  “嘶……”围在舆图前的众人顿时倒抽一口冷气。

  要知道如今陇右最好的水浇地,粟米亩产也不过两石有余,遇着丰年能到三石便是天幸。五十石的亩产,在众人听来与神话无异。

  于醒龙两眼放光,老脸通红,他若能得此粮种,他若得此粮种……

  他不敢想,想想都要疯了。

  杨灿瞄了他一眼,就知道他心中所想了,不由得心中暗笑。

  想去啊?这怎么可能。

  就横渡万里大洋纯属天方夜谭,即便有人真敢尝试,也绝无生还可能。

  反正杨灿不觉得他有这个本事横跨大洋,还能安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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