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醒龙又问:“现任上邽城主是杨灿,这个,你们总该知晓吧?”
“卑下知晓。”王祎和袁成举异口同声地回答,眼底不约而同地掠过几分羡慕的神色。
他们与杨灿年纪相仿,昔日杨灿不过是嗣长子于承业的幕客,虽然身份清贵,可论起实权,还比不上他们这些管事。
可谁能料到,于承业遇刺身亡后,杨灿竟被阀主留用。
他先任长房二执事,完美地替阀主解决了从二脉于桓虎手中接收回来的六庄三牧遗留的问题。
紧接着他又升为长房大执事,并借此为跳板,一跃成为一城之主。
前后不过一年光景,杨灿这般升迁速度,简直是一步登天。
饶是王祎和袁成举都是心高气傲的年轻人,也不禁暗生慨叹。
论本事,他们自认不输杨灿半分。
只可惜,仕途起落,三分靠才干,七分凭机缘,杨灿的运气,实在是好得过分。
于醒龙似是看穿了二人心思,微微颔首,缓缓道出召见他们的用意。
“杨灿如今已是上邽城主,若他手下尽是些暮气沉沉的老吏,如何能开创新局面?
你们二人是老夫看中的后起之秀,此番调你们来上邽,便是要你们留在城中,辅佐杨灿,替老夫守好这片疆土。”
这话一出,王祎和袁成举顿时瞪大了眼,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果然被重用了!
能够得阀主这般器重,无疑是前程大好的开端,可是一想到要屈居在那个“幸运儿”麾下听令,两人心底又腾起几分不服。
他们先前的上司,就算才干平平,好歹还有资历压人,杨灿呢?
论资历,他在阀中也不过是个新人,却能一路平步青云。
如果不是阀主一脉人丁单薄,哪怕是有个私生子,都能大张旗鼓地接回来,绝不会让他埋没于外。
那他们真要怀疑,这杨灿是不是阀主藏在外头的骨肉了。
否则,怎会得此偏爱?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把眼底里的不服气藏了个严实,绝不在阀主面前流露半分,当即齐齐躬身领命:“属下遵命,定不负阀主重托!”
于醒龙将二人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却只是淡淡一笑,并未点破。
若这两人连轻重得失都拎不清,只顾着和杨灿争权夺利,那便是扶不起的庸才,根本不配他费心栽培。
只要他们够聪明,就该明白,同为空降的新吏,面对上邽本土势力,他们与杨灿唯有抱团,才能站稳脚跟。
至于他们骨子里对杨灿的不服,将来若能化作向上的锐气,与杨灿形成制衡,那反倒是他乐见其成的局面。
随后,于醒龙又温言慰勉了二人几句,末了道:“你们先在陈府歇息一日,明日老夫返回凤凰山庄,届时便让你们与杨灿相见。”
他顿了顿,又笑着补充道:“你们今日若是无事,也不妨去城中走走,先熟悉熟悉上邽的风土人情。这里,往后便是你们的用武之地了!”
“是!”二人应声退下。
王祎和袁成举退出书房,相视了一眼,眼底都带着几分复杂。
此前同去凤凰山庄报到时,他们还暗自将对方视作竞争对手,如今却要同赴杨灿麾下效命,境遇着实出人意料。
更要紧的是,二人皆是空降而来,在上邽毫无根基,彼此的关系,便显得尤为重要。
想到这里,二人顿生结交接近之意。
王祎率先打破沉默,拱手笑道:“你我一路同行,竟还未互通姓名。
在下王祎,字良玉,年二十六,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袁成举虽是武人,心思却活络得很,瞬间便明白,初来乍到,与这位王祎打好交道,对自己的前程裨益良多。
他连忙拱手回礼,语气诚恳:“王兄客气了!某姓袁,名成举,年二十四,不曾取字,王兄唤我阿举便好。”
王祎心中了然,不曾取字,想来是寒门出身,全凭军功挣来的前程,这般人物无甚背景牵绊,正适合结交。
他当即笑容更盛,客客气气地道:“阿举,你我今后便是同城为官的同僚了,自当守望相助。
不如今日便同去城中逛逛,纵饮一番,也一同瞧瞧这上邽的城中风物,如何?”
袁成举故作鲁直,挠了挠头憨笑道:“小弟是个粗人,不懂这些门道,一切全凭王兄做主!”
……
“老弟,我可不是成心跟你唱反调啊!”
李有才先强调了一句,这才说道:“可这商团,是咱们兄弟几个攥着家底儿一起搭起来的,好不容易才见着回头钱。
呐,当初事成与否,谁也不知道,这本钱是咱们凑的,风险是咱们担的,现在刚有了利头,就有人想过来分一杯羹,世上哪有这等便宜事?”
程栋本就握着商团里最少的股份,一听这话,顿时急红了脸。
他不懂什么股权稀释的门道,却也本能地明白,掺和进来的人越多,自己碗里的肉就越少。
程栋连忙附和,嗓门都拔高了几分:“就是这个理!
热娜姑娘在沙漠里九死一生,老夫守着牧场日夜提心吊胆,容易吗?凭啥让旁人坐享其成?
杨城主,我知道你心宽,乐意带着兄弟们一起发财,可这事真不能这么办!
对了,你还缺马不?我那牧场刚调教好一对小白马,那毛色……,可白了!”
杨灿赶紧干咳一声,及时打断了他的话头。
这老东西嘴上没个把门的,再扯下去指不定说出什么不着边际的话。
杨灿连忙起身拱手,沉稳开口:“但凡有发财的路子,我自然乐意拉着兄弟们一起。
不过正如有才兄和程兄所言,这商团眼下确实不宜再扩大规模了。”
这话一出,李有才、程栋等一众老股东顿时松了口气,悬着的心落回了实处。
而王熙杰、陈胤杰等几位上邽官吏,脸上却难掩失落。
唯有角落里的李凌霄,一双浑浊却锐利的老眼,像鹰隼般死死盯着杨灿。
自从被杨灿彻底斗垮,他那股子被挫败磨掉的精明,反倒全回来了。
他才不信,杨灿今日把众人召来,只是为了让他们看自己如何分红。
果然,杨灿话锋陡然一转,嘴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若是把这商团比作一张肉饼,它就这么大,再多些人分的话,那可就谁都吃不饱了。
好在,杨某手里攥着的,可不止这一张肉饼。”
话音落,杨灿笑吟吟地三击掌。
屏风后应声转出两道倩影,正是胭脂和朱砂。
两个美少女手中各自捧着一摞麻纸,不用杨灿多吩咐,便径直朝着列席的上邽官吏们走去,开始分发手中的纸张。
赵山河、杜平平等几个商团老伙计见状,眼睛倏地直了。
这阵仗,怎么瞧着这般眼熟?
程栋眼巴巴看着两个姑娘从自己身边走过,连个眼神都没给他,急得当场嚷嚷起来。
“哎哎哎!给我也来一张啊!”他如今在商团的股份最少,但凡有新机会,说什么也不愿错过。
谁料,刚刚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朱砂只当没听见,看都不看他一眼。
小朱砂心里早把这“坏牧主”嘀咕了一通:这个坏牧主,还想给我家老爷送小马呢!
那去年送的两匹小白马,骑训都才刚刚完成,爷都没骑过一匹呢!
他倒好,又想着送马讨好爷了,才懒得理他!
杨灿微微一笑,说道:“这个,要看看有多余的没有,若是有,商团各位同仁也不妨分发下去瞧瞧。”
胭脂和朱砂蹲身答应一声,依旧继续分发下去。
到最后只剩下三张,胭脂手里一张,给了李有才,朱砂手里两张,分别给了赵山河与仓廪管事马三元。
程栋等人哪还坐得住,当即一窝蜂凑过去,脑袋挤着脑袋翻看。
“这是天水工坊的建设规划!”
杨灿声音朗朗,清晰地传遍整个厅堂:“杨某打算在上邽城天水湖畔建一处综合性工坊。
以此工坊,熔铁铸器、烧制琉璃、纺织棉布,还要打造能载重千斤的新式马车。
商盟呢,今后只管采买贩卖;工坊呢,只管生产制造,两者相辅相成。
这工坊利润嘛,可不会比丝路贸易更薄,尤其重要的是,它的风险可比穿越大漠戈壁低的多。”
嗯?还是原来的配方,还是一样的套路啊!
商团老股东们瞬间反应过来,这架势,可不就和当初杨灿拉他们入伙丝路商团时一模一样?
他们对这规划蓝图,看的顿时更用心了。
王熙杰、陈胤杰等人没见过这般条理分明的规划,先耐着性子熟悉了框架,才逐字逐句细读起来。
李有才捧着规划图,越看眼睛越亮,图纸上标注的“股份制”、“分红制”,和当初商盟的章程几乎如出一辙。
那熟悉的架构,熟悉的利益分配方式,甚至连风险共担的条款都一字不差。
他立即抬起头,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老弟,这天水工坊,也是按商盟一样的规矩来?我们这些商团老股东能不能入股啊?”
“这个嘛……”
杨灿故作迟疑,面露难色:“入股倒也不是不行,工坊初建,正缺资金和人手。你们这些老股东有经营经验,能加入自然是好事。
不过……总不能好处都让咱们自己占了吧?
要不这样吧,我这个天水工坊呢,本是想带着上邽众兄弟一起发财的。
这股份,我还是打算分成一百份,每份作价一百贯……”
在那个年代,单建一座冶铁作坊,算上用地、工房、炉窑、水力鼓风装置、锻具、仓储和守卫,约莫需要一千五百到两千贯的本钱。
而要建一个织坊的话,大概需要一千到一千五百贯,除了和冶铁坊同样的花销部分,主要是购置织机、营建染坊的费用。
杨灿这个天水工坊包括的就太多了,囊括了冶铁、纺织,甚至还有众人视若珍宝的琉璃坊,张口报出一万贯的总本钱,其实并不算离谱。
杨灿笑吟吟地道:“这个工坊呢,虽非阀主官营作坊,只须纳税即可。
但我出身长房,岂可忘恩负义,少夫人那边,我打算划出三成股份。
我个人呢,认购两成,其余部分先可着今日受邀而来的各位认购。
如果还有剩余,商团各位再予认购,如何?”
商团股东们一听,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那就是剩下五千贯的股份给我们认购呗?
他们的钱已经投在商团里了,虽说当初也不敢全部投入,都是留了后手的,每个人至少还留了一半家当。
不过,眼下商团也是要扩张的,工坊这边其实也投不了太多。
所以,只要上邽官吏不是抢得太厉害,应该还够我们分一杯羹吧?
上邽众官吏果然陷入了犹豫,商团的利润有多丰厚,他们是有目共睹。
可这工坊摊子铺得太大,又是民办性质,到底能不能赚钱,他们心里实在没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