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294节

  他如今便是“无舵船”的境地,空负一身神勇之力,却没对应的拳脚身法将其尽情发挥。

  好在功是最难修的,只需再得名师指点身法拳脚,精进起来定会事半功倍。

  杨灿现在,只缺名师一枚。

  瞬息之间,杨灿颈上、腰间、胸口、后背,已不知挨了陈亮言和杨元宝多少拳脚。

  但他经药浴淬炼过筋骨,又服下了巫家神丹,虽做不到刀枪不入,可寻常钝器击打也只觉酸胀。

  若非百斤大锤猛砸,根本伤不了他的脏腑筋骨。

  反倒是他这一身神力,寻常武人挨上他一记,怕就得筋断骨裂。

  方才硬拼一拳,陈亮言和杨元宝已深知此人筋骨如铁、力大无穷,因此再不敢与他硬碰,只仗着飘忽身法游斗奇袭。

  陈亮言窥得一个破绽,运足十成气力,狠狠一掌拍向杨灿胸口。

  这一掌的力道,足以拍碎五块叠放的青砖,可落在杨灿胸口,只听“嘭”的一声闷响,如中败革。

  陈亮言只觉杨灿胸口又韧又硬,反震之力震得他腕骨发麻,而杨灿不过是晃了晃身子,浑不在意。

  陈亮言暗叫一声苦也:不能动兵器伤他,拳脚又撼他不得,这仗还怎么打?

  与此同时,杨元宝一记鞭腿呼啸而至,腿风凌厉尖锐,真如长鞭抽击。

  杨灿不敢赌这一腿的威力,生怕硬抗会被踢断颈骨或是震出脑震荡,当即双臂一举格挡上去。

  “砰!”

  长腿与双臂狠狠相撞,杨元宝闷哼一声,只觉小腿骨像是撞上了并列的石柱,疼得他一个趔趄,身法顿时迟滞下来。

  二人见杨灿这般“皮糙肉厚”,索性不再留手。

  巫门绝学尽数施展开来,掌影翻飞如蝶、腿风如刃,招招直取太阳穴、双目、肚腹、下阴等要害。

  任你筋骨再硬,这些地方总不能硬扛吧?

  杨灿见状,确实不敢以身试险,可二人身法奇快,他根本没法保证自己全然不中招。

  此刻侍卫们已冲了上来,与刺客混战成一团。

  袖弩是万万不能用的,怕误伤自己人。

  可三人走马灯般缠斗,侍卫们舞着刀剑也插不进手,只能在外围扰敌,根本难以形成有效牵制。

  杨灿身形急退,迅速与二人拉开距离,模样竟似不敌欲逃。

  可他的手,却已悄然摸到了腰间。

  王南阳一见,脸色骤变。

  他随杨灿参加过陈府雅集,深知杨灿那奇门暗器何等诡异。

  这要是让他使出“漫天花雨”的打法,两位师叔怕是凶多吉少。

  他本以为提前示警后,杨城主既服过巫门神丹,两位师叔一时半会儿定然拿不下他。

  到时两位师叔见势不妙自会撤离,没料到二人竟这般一根筋。

  眼见瘸腿老辛已带着侍卫围上来,再不走就真走不了了,王南阳当即涌身冲了上去。

  他一身宽袖文士袍,身手却矫健如狸猫,瞬间将杨元宝、陈亮言截住。

  只是他这一冲,杨灿刚摸到手中的“卡牌”,动作也陡然顿住,三人身法诡谲奇快,实在太难瞄准。

  等等……身法?

  杨灿微微一怔,看向缠斗的三人。

  王南阳倒不愚笨,本就是假意出手,也知道两位师叔不会伤他,自然不必出全力,是以他的身法远不如两位师叔那般莫测。

  但是,他当初为了投效杨灿,可是给杨灿表演过接炭练拳。

  那时的身法……

  王南阳一边高声叱喝,装作打得极为吃力,一边在袍袖拂动间,指尖极快地比出巫门秘语手势,示意两位师叔速速撤离。

  陈亮言和杨元宝也知今日难以得手。

  单是一个杨灿,只靠拳脚便制不住,何况王南阳这边还得假意周旋分神。

  二人对视一眼,趁着侍卫包围圈尚未合拢,身形翩然倒纵,向后急掠而去。

  “铿铿铿”,机括声接连响起,瘸腿老辛手中的墨家改良连环劲弩连发三枚袖箭。

  纵使二人逃遁时仍踏着巫砚步,飘忽难测,可袖箭终究快过身形。

  一声闷哼陡然传来,显然有人中箭。

  只是人影晃动,一时间竟没人看清是谁挂了彩。

  “刷!”二人相互搀扶着,逾墙而过,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保护城主撤离!”瘸腿老辛一声大喝。

  四名膀大腰圆的侍卫冲上来,将杨灿紧紧挤在中央,急急冲向马车。

  他们早被老辛调教过,从不像普通士卒那般只知冲锋,唯一要务便是护住城主性命。

  方才变故仓促,他们没能第一时间反应,但谁知道刺客有没有后手?

  若对方见掳人不成转而暗箭杀人,后果不堪设想。

  是以眼见城主避过首轮袭击,四人当即以自身为肉盾,护着他往马车冲去。

  其余侍卫也不急于追赶刺客,纷纷退守马车四周,或提兵刃,或举袖箭,警惕地盯着上下左右六个方向,将马车护得密不透风。

  这般阵仗,便是那些没被吓跑的人,也不敢上前询问城主安危了。

  杨灿刚被推进车厢,“咔”的一声,前车厢便垂下一块厚实木板,将车身护得严严实实。

  瘸腿老辛跳上车辕,一甩马鞭,马车便绝尘而去。

  “诸吏皆至衙中见我!”

  车中传来杨灿的吩咐,话音落时,马车已冲出三丈开外。

  王南阳收了招式,向前走了几步,目送马车远去,又望向两位师叔翻过的墙头。

  他目力极好,早已看清,中箭的是陈师叔,部位是……屁股。

  “嗯,袖箭杀伤力不大,陈师叔屁股肉厚,中上一箭,应该无碍吧?”王南阳暗自思忖。

  经此一役,城主必然戒备森严,再想动手已是千难万难。

  只要再捱一个月,等杨城主彻底吸收药性,那“回溯术”便再无用处,想来巫咸也不会再打城主的主意了。

  杨翼这时走上两步,心有余悸地四下张望一番,扬声道:“城主有令,命我等赴城主府议事,诸位,请吧!”

  ……

  长街对面,“陇上春”酒楼二楼雅间的窗棂后,慕容渊与慕容宏济将陈府门前的惊险一幕尽收眼底。

  雅间内的炭炉余温渐散,杯中的酒早已凉透。

  慕容渊端着酒杯的手倏然顿住,目光扫过下方四散奔逃的人群,又落向那辆绝尘而去的马车,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冷笑。

  “不错,这上邽城,可比咱们预想的要热闹得多。”

  慕容宏济眯起眼,虬髯下的眉头微微蹙起,道:“杨灿刚执掌上邽便连推新政,动了不少人的好处,对他心怀不满者定然不在少数。”

  “这是好事。”慕容渊呷了口冷酒,酒液入喉,带着几分凛冽的涩意。

  “此人虽有些本事,可只要他短时间内无法彻底掌控上邽,便不能随心所欲推行他的主张。只要把他拖上三年……”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街上的混乱还未平息,城防兵的呵斥声与百姓的惊惶声隐约传来。

  “三年之后,便是我慕容家振翼而起之时。届时,他纵有胸有丘壑,也再无伸展的余地了!”

  陈府门前的变故,木嬷嬷也看得一清二楚。

  于醒龙从陈府出来时,街道便已临时戒严,她混在路边围观的百姓里,却不料撞上了这场刺杀。

  此刻杨灿的护卫护着人绝尘而去,只留两名侍卫匆匆去通知城防司与捕盗署,一众官吏也纷纷往城主府赶去,街禁才重新放开。

  木嬷嬷缓缓挪上街头,枯瘦的目光落在地上那滩刺目的血迹上。

  也不知是混战中受伤的侍卫所留,还是哪个刺客仓皇逃窜时滴落的。

  她嘴角噙起一抹意味难明的笑意,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诡谲,只觉这场戏,看得甚是有趣。

  于她而言,慕容阀之外的地界,自然是越乱越好。

  与此同时,六疾馆后院,一间密室内正弥漫着凝重又阴森的气息。

  房屋中央立着一张由整根原木刨制而成的窄榻,木板光滑无痕,不见半点拼接的缝隙。

  榻的四角凿有凹槽,其中一角的凹槽还打通了孔洞,下方稳稳架着一只半人高的大陶瓮。

  房梁上垂下一截粗实的铁索,索头挂着一枚寒光凛凛的铁钩。

  显然巫咸为了彻底放干杨灿的血液,不浪费一滴,打算最后将人倒挂控血而备。

  屋角的炭炉烧得正旺,火苗舔着炉壁,散出的热气混着草药的古怪气味,熏得人胸口发闷。

  窄榻旁的小几上,银刀、瓷碗、针具等物摆放得整整齐齐,泛着冷硬的光。

  巫咸亲自坐镇,一身玄色长袍曳地。

  玄色本是通幽之兆,穿在他身上,以致他原本仙风道骨的清逸,反倒平添了几分噬人的阴森。

  “他们来了!”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刘真阳神色一喜,急忙抢步去开门。

  可没等他触及门把手,门便“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只见杨元宝一手捂着胸口,一手艰难地架着陈亮言踉跄而入。

  陈亮言则提胯、撅腚,腿弯别着劲儿,走一步便疼得抽一下。

  他的后臀上还露着一截袖箭的短尾,纯铁的箭杆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质感。

  巫咸、李明月与刘真阳见状,皆是目瞪口呆,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

  李明月最先回过神,快步上前搀住丈夫,声音里的关切几乎要溢出来:“亮言,你这是怎么了?”

  杨元宝踉跄着挪到一旁的杌子上坐下,刚坐稳便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唾液里竟混着血丝。

  显然杨灿那一拳,伤的远不止他的手臂。

  他苦着脸,将刺杀的经过一五一十道来。

  如何潜伏、陈府匾额如何突然坠落让杨灿有了警觉、二人如何与杨灿缠斗、若非师侄王南阳暗中掩护,险些就栽在当场。

  “那匾额怎会无故掉落?”

  巫咸惊怒交加,猛地一拍身旁的案几,震得上面的瓷碗都晃了晃。

  杨元宝苦笑一声,气息依旧不稳:“弟子也不知啊。

  想来是于醒龙、索弘都住在陈府,陈方为了拍二人马屁,把府邸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翻出来洒扫。

  偏生擦了那块牌匾,反倒没有安置稳妥……”

  巫咸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话来,颓然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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