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的她,就像一朵即将在血火中绽放的牡丹,艳得凌厉,美得致命。
贴身的甲胄将她高挑挺拔的身段勾勒得愈发清晰了,肩背紧实,腰肢纤细,但是裹在厚重的铁甲之中,却有一种英武的力量感。
索醉骨抬手拉下护面,缓缓扫视战场,眉头轻轻蹙了起来。
满地的死尸、散落的兵器、冒烟的货车,还有地面上密密麻麻的马蹄印与刀剑划痕,无一不在诉说着此前这场血战的惨烈。
但……,人都死光了?
“主公!”
一名青衣劲装的女兵快步奔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对她高声禀报道:“属下带人巡查战场,找到一名幸存的索家伤兵。据他所言,二爷率部突围后,往沙坡方向去了!”
索醉骨闻言,目光当即转向一侧。
此处三面空旷,唯有北面有一道缓坡。
沙坡之上,人马与车辆碾过的痕迹清晰可见,深深的车辙印从青石滩延伸而上,直通坡顶的茂密沙棘林。
而那片看似密不透风的沙棘林中,竟赫然开辟出了一道宽约两丈的通道,显然是人力所为。
索醉骨的唇角迅速抿成一条冷硬的弧线,眼底寒光闪烁。
“啪”的一声脆响,她抬手扣上兜鍪护面,重新遮住了她那张绝艳的脸庞。
战裙下的那双大腿猛地一挟马腹,索醉骨沉声喝道:“驾!”
胯下骏马受力一挟,忍不住仰天发出一声长嘶,四蹄猛地蹬地,驮着她便往沙坡上冲去。
索醉骨手中马槊高高举起,槊尖寒芒映着残阳,声音清亮却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气:“全军跟上!追!”
“诺!”两百余骑兵齐声应和,声音震彻沙坡。
一身铁甲的索醉骨一马当先,率先冲进了沙棘通道,两百余轻骑紧随其后。
马蹄声、甲胄碰撞声汇成了一曲激昂的杀伐之曲,沿着地上清晰的车轮碾痕,向着远方疾驰而去。
一路之上,断箭插地、残刀横野,不时可以见到横卧于地的尸体,像是一个个沉默的路标,指引着他们追袭的方向。
第230章 山庄春暖,沟壑尘寒(二合一)
青石滩上,血腥漫过了碎石的缝隙,暗红的汁液与湿泥交融着,凝成了一块块狰狞的印记。
黄土壑中,马蹄踏碎了沟壑间的寂静,喊杀声隐没在了呼啸而过的疾风里。
凤凰山巅的凤凰山庄,青砖黛瓦映着流云,红花绿叶照着暖阳,却透着几分岁月静好。
四月末的凤凰山,正是春深似海的时候。
漫山遍野的繁花铺展开来,粉白的桃花、浅红的杏花、嫩黄的迎春,还有些不知名的野卉,一簇簇、一丛丛,开得如火如荼,将山峦装点得绚烂夺目。
百木吐青,新抽的枝芽带着水润的光泽,风一吹,便摇落满枝春光,连空气里都浮动着草木与花香的清甜。
杨灿身着月白长衫,步履从容地陪在崔临照身侧,二人正漫步于山庄深处的旧宅后院。
暖风拂过,卷起几片粉白的樱花瓣,落在崔临照的发间,又轻轻滑落在她的淡粉襦裙上,平添了几分娇俏。
她微微侧着头,听杨灿说着上邽城的琐事,眉眼间是藏不住的温婉,偶尔开口应答几句,声线清软,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发现的雀跃。
谁也不曾知晓,这位齐墨钜子昨夜竟是冒着雨去找过杨灿的。
只是,雨丝如针,打湿了她的裙角与发梢,却终究是扑了个空。
在崔临照想来,杨灿身为上邽城主,此番随于阀众要员上山议事,定然是要与各方大员频繁接触,商议的都是军机秘事,行踪自然隐秘。
她寻不到人,问不出踪迹,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
这般一想,崔临照反倒松了口气。
昨夜动身之时,她心中本就忐忑不安,既怕自己这般贸然寻去,会被杨灿视作不识大体、耽于儿女情长的女子,可又实在按捺不住心头的思念。
她本也没有奢求太多,只盼着能见上一面,说上一两句话,便已心满意足。
如今没能见到,虽然失落,却也免去了那份“失礼”的担忧,倒也算是一桩幸事。
今日一早,山庄里便热闹起来,于阀的各路要员陆续下山,崔临照站在窗前望见这一幕,心头的失落又浓了几分。
她本以为杨灿也会急于返回上邽处理政务,此番怕是再难相见,便暗自盘算着,过个三两日,寻个由头亲自往上邽走一趟。
可谁曾想,傍晚时分竟传来了丫鬟的通报,说杨灿城主登门拜访。
那一刻,崔临照只觉得心头骤然一暖,所有的失落都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欣喜。
她匆忙理了理裙摆,又抬手拢了拢鬓发,连指尖都欢喜得微微发颤。
她固执地认为,杨灿定然是知晓了她昨夜的寻觅,特意为她多留了一日。
这份认知让她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连眼底都亮了起来。
杨灿今日依旧着实忙碌。上邽地处要冲,既是连通四方的枢纽,又是离凤凰山最近的城池,于醒龙怎会错过与他当面训诫安排的机会?
阀主书斋里,于醒龙握着茶盏,语气沉沉地叮嘱他镇守上邽的要务,从粮草调度到军民安抚,事无巨细,足足说了一个时辰。
从于醒龙那儿出来,还没等他歇口气,于骁豹又派人将他请了过去。
这位豹三爷此番竟是难得的沉稳,全无往日那般嚣张轻佻的模样。
豹爷打算亲自往蜀地走一趟,因为如今楚墨的剑魁与骑将、步将,都隐居在巴蜀。
临行之前,于骁豹特意召见杨灿,只因他的军营日后将驻扎在上邽左近,粮草供给、物资转运,都需通过上邽城的调度。
言谈之间,杨灿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位豹三爷身上的浮躁与敏感已然褪去了大半。
想来先前他那般轻佻暴躁的模样,不过是心态失衡所致:想要的得不到,渴望尊重却只换来旁人表面的礼貌与内里的轻鄙,他才不得不以张扬,来掩饰内心的窘迫。
如今他即将大权在握,心境沉稳下来,整个人自然也就正常了许多。
其实杨灿本就没打算今日便赶回上邽。代来城那六幢兵马的消亡,他滞留于凤凰山,才能更好地撇清嫌疑。
更何况,于桓虎一直误以为他是站在自己这边的,这个美妙的误会,眼下可不必急于揭穿。
还有就是,他还没有见过崔临照呢。这位齐墨钜子,可是他志在必得的人才与“良配”。
当初在陈府,他一番别出心裁的政论时策,引得她刮目相看;
天水湖上,琴箫合奏,初始得两情相悦、心意相通;
临别之际,一阙情词赠别,更是直接叩开了这位才女的心扉。
崔临照纵论古今天下时头头是道,条理清晰,可在情之一字上,却纯粹得如同一张白纸,毫无半分段位。
杨灿不过是略施小计,便让这位才名远播的齐墨钜子动了心。
如今既已上了凤凰山,杨灿岂能不见上一面,再加深几分彼此的情意?
单以个人而论,崔临照才貌双全,一身才情令人赞叹,这般女子,本就值得君子好逑了。
更何况,她身后所代表的那股力量,更是杨灿如今迫切需要的,那是一群精通治世理政的人才。
眼下他只需打理上邽一城,纵然没有这些人相助,凭着麾下现有的官吏,他再多费些心力,倒也能支应得开。
可他的势力一旦扩大,没有充足的人才储备随时顶上,那些地方便算不上真正被他掌控。
崔临照这份丰厚的“嫁妆”,才是他最为看重的。
只是杨灿向丫鬟询问崔学士居处时,得知她竟住在此处旧宅,倒是有些意外。
这宅子先前修缮完毕后,他一直未曾见过其春日的模样,此番故地重游,竟是以客人的身份而来,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可崔临照却从未将他视作客人。
自于醒龙将她安顿在此处,得知这是杨灿的旧居时,她便喜出望外。
她休息的卧榻,正是杨灿曾经睡过的那张;她读书的书房,墙上还留着杨灿昔日挂虎头饰物的痕迹;就连用餐时所用的蹄足楠木几,也是杨灿曾经用过的旧物……
这般想着,崔临照的脸颊便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羞喜与满足。
这算不算得上是与他坐同席、食同案、寝同榻了?
才女们书读得多,大多情绪丰富却内敛,内心戏远比常人要多得多,这一点在崔临照身上体现得尤为明显。
如今杨灿就陪在她身侧,哪怕二人只是并肩漫步,未曾有过半分逾矩之举,她也早已心跳加速,脸颊发烫了。
于她而言,傍在身畔的杨灿,就如同久别归家的良人,让她那颗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周身都被一种安稳的暖意包裹着。
院中春花烂漫,粉白的桃花、浅红的杏花竞相绽放,花枝交错,开得热烈而张扬。
杨灿先前自长房引过来的那条泉水,在院中蜿蜒流淌着,潺潺淙淙的水声,与风吹枝叶的轻响交织在一起,成了最动听的春日乐章。
岸边的柳枝袅娜多姿,新抽的柳叶绿得透亮,垂落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摇曳。
水下清澈见底,偶尔可见几尾游鱼摆着尾鳍,在水中翩跹而过,自在逍遥。
丫鬟小青早已在假山旁的小亭中烧好了水,紫砂壶架在炭火上,沸水翻滚,注入茶盏的瞬间,茶香四溢。
袅袅的茶香氤氲开来,与亭外的春光交融在一起,朦胧而惬意。
杨灿与崔临照对视一眼,便并肩走到亭下,相对而坐。
他一身月白长衫,清雅温润;她一袭淡粉襦裙,温婉娇俏,二人的身影与亭外的烂漫春光相映成趣,宛如一幅浑然天成的画卷。
小青是个极有眼力见儿的,将茶水沏好,又摆上两碟精致的糕点,便悄然退了下去。
后院之中,顿时只剩下杨灿与崔临照二人,静谧的氛围里,连空气都仿佛变得温柔起来。
一路同行攀谈了许久,崔临照起初的羞涩已然淡了许多,此刻同坐于小亭之中,望着天边渐渐染红的夕阳,竟莫名觉得回到了当初天水湖上同舟合奏的时光。
那时他抚琴,她吹箫,清越的箫声与悠扬的琴声交织在一起,引得湖上渔人纷纷停舟,遥遥张望。
思绪流转间,又想起他临别时赠给自己的那阕表明情意的《鹊桥仙》,“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
词句在心头萦绕着,丝丝甜蜜便涌上心头,崔临照的嘴角便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这个年代的人,对于感情的表达向来内敛含蓄,杨灿那阙词,于她而言,就是明确的示爱证据了。
可她这些时日还一直未曾作出回应呢,这让她心中有些焦急,生怕耽搁太久,会被他误以为自己已然拒绝。
今日难得有这般独处的机会,崔临照早已将自己和的那阙《鹊桥仙》誊写在素笺上,藏在袖中。
只是女儿家的羞涩,让她始终有些不好意思拿出来,指尖攥着那方素笺,微微用力,连掌心都出了些许薄汗。
崔临照这欲言又止、神色踌躇的模样,尽数落在了杨灿眼中,杨灿心头骤然咯噔一下,暗道一声不好。
这欲言又止的神情,怎么那般像当初在天水湖畔,她向自己索词时的模样?
这位才女,怕不是又起了雅兴,想要与他唱和几句了。
可杨灿实在不想打造什么诗人的人设。
他肚子里的那些诗词,全都是后世背来的,哪里有半分即兴创作的才情?
这些古人的才情,远比他想象的要深厚,或许一顿酒的功夫,就能拉着你玩即兴接龙联诗的游戏;
或许游一趟园,就能写出一篇文章要你按韵赋诗;甚至闲坐喝茶时,都能想出抓阄抽字、雅意猜谜的玩法,或是让你题句小字助兴。
这全都是即兴发挥的本事,哪怕他把唐诗三百首、宋词三百首都背得滚瓜烂熟,也根本没法和这些真正的才子才女一较长短。
真要即兴应对,当场就得露馅。
不行,必须先发制人,打断她的雅兴!
杨灿眼珠一转,目光落在崔临照搁在石桌上的柔荑上,顿时有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