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367节

  崔临照却并未真的介怀,自小所处的环境,让她对这些早已司空见惯。

  只是些许不舒服终究难免,毕竟,她不是第一个走进他生命里的人。

  “咳,对了,今日你带来的那位潘娘子,究竟是怎么回事?她不是……”

  崔临照话锋一转,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任谁见了潘小晚身份的巨大转变,都难免好奇。

  杨灿早料到她会问及,便将前因后果一一说明:

  潘小晚实为巫门中人,因巫门长期受制于慕容氏,被迫为其行刺探查之事,遂以联姻为名潜伏于阀。

  如今巫门早已对慕容氏的压迫积怨已久,决意反水,便将暗中窥探于阀兵防的慕容宏济、慕容渊行踪相告,以此作为投名状归附于家。

  至于李有才,不过是慕容氏安排的假夫君,供她潜入于阀打探情报之用,如今两人已然和离,潘小晚已恢复自由身。

  崔临照静静聆听,聪慧如她,自然听出了杨灿话中未尽之意。

  虽未多问,她心中却已明了,李有才是假夫君,那眼前这位杨郎,恐怕才是潘小晚的真丈夫了吧?

  只是转念一想,她又隐隐为杨灿担忧起来。

  “杨郎,你虽已做了补救,只怕于阀主未必便能释怀。”崔临照沉声道。

  从杨灿的叙述来看,他已经尽量把事情在于阀主面前补救得圆满了。

  但,杨灿虽已尽量将事情补救得圆满,却还是漏洞重重。

  你说巫门是因为在雅集上听了你对巫门的一番公允论断,所以才找上你,可以。

  然而,巫门决定弃慕容氏、投靠于阀,这绝不是一两次接触就能敲定的事。

  这么大的事,你自己就做主了?难道凤凰山远在天边,来不及赶去汇报?

  区区一两个时辰的路程,你却始终没有请示过阀主。

  直到巫门决意投靠,甚至已经行动了,你才把人带来见阀主,这种关系到一阀政权的外交、结盟、归附的大事,是你能独自决定的吗?

  慕容家虽然注定要和于家有一战,可是要动慕容家的嫡子,也是干系重大的事,你同样没有请示阀主,自己就动手抓了。

  你说因为事态紧急,怕他们跑了,那也成,可是人抓了以后呢,你自己就动手拷问了,等到一切完成了,这才赶来向阀主禀报。

  这个时候,于醒龙还有别的选择吗?你这分明是造成既定事实,使得阀主只能按照你的意图善后。

  在上位者眼中,这样的人最是危险。

  即便杨灿并无自立的野心,这般霸道作派,日后也难免成为架空主上的枭雄。

  任哪位上位者,怕是都会动了杀心,更何况于醒龙曾经吃过类似的亏。

  这和杨灿在上邽城大杀四方,处死屈侯、徐陆等人不一样。

  那些人是挑衅他的权威,以下犯上。而且他是于醒龙派去的,真让那些人“倒杨”成功,撼动的是于醒龙作为一阀之主的权威。

  可你现在所做的一切,可是在挑衅、剥夺阀主的权力了。

  杨灿赞许地看了崔临照一眼,果然不愧是钻研时政策论、深谙治国之道的大才女,而非只懂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的闺阁女子,一眼便看穿了要害。

  可他也是别无选择,这已是他能想到的最佳补救之法。

  当初拔力末部落意图归附时,他就是规规矩矩带人上山请示阀主定夺的,他岂能不懂规矩。

  只是这一回,他原本就打算暗中操作的,奈何事态愈发扩大,在于阀地界内已无法隐瞒,才不得不禀报。

  他不是朱标,于醒龙也不是朱元璋,怎么可能对此无动于衷

  。故而,于醒龙许给他的封地大饼,他压根儿就不信。

  但他同样笃定,值此多事之秋,于醒龙绝不会此刻对他动手。而等到于醒龙想动手时,未必还能动得了他。

  因为他身上埋下的雷,早在接亲途中、旱骨滩上的那顶喜帐里便已埋下了。

  从那时起,他便在拼命积攒力量,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势力。

  他只需再多些时间,便能发育得足够强大。

  杨灿微微颔首:“我明白。在阀主眼中,我如今权柄日重,日渐骄横,已渐成尾大不掉之势。”

  他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语气淡然,“不过,阀主此刻不会动我;等他想动我时……”

  他不介意将这些谋划告知崔临照。

  齐墨本就在谋划陇上,两人亦是因此相识。即便没有情感牵绊,他也无需对她隐瞒。

  他要践行秦墨实业兴邦的理念,齐墨也想以陇上为“实验田”,虽路径不同,手段与目标却殊途同归。

  如今崔临照尚未集齐墨长老商议与秦墨合一之事,自然也不便过多干预,见他已有准备,便放下心来。

  转念间,她忽然想起傍晚时潘小晚对自己俯首称臣、甘居侧位的表态,眸波一转,嘴角勾起一抹俏皮的笑意。

  潘小晚,原来她是巫门掌门呐,如果她知道我是齐墨钜子,恐怕她未必肯轻易向我低头了吧?

  “杨郎,沅儿是齐墨钜子之事,还请你莫要告知潘娘子。”

  杨灿微微一怔,望着她唇边的笑意,不禁哑然失笑。

  他明白崔临照的打算了,这般谪仙子般的一位大才女,心中竟也藏着这般少女脾性的小趣味,还真是鲜活灵动呐。

  杨灿觉得,他有福了。

  仙子虽好,也得拉得进红尘啊!

  ……

  夜黑风高,子午岭的深山里,夏初的山风裹挟着草木的湿润气息漫过峰峦,却驱不散谷底沉沉的凉意。

  风卷着枯枝败叶的萧瑟,混着新生草木的嫩香,掠过崎岖难行的山道,留下细碎的声响。

  三百匹矫健的战马踏碎夜的静谧,蹄声由急转缓,最终在山脚下的开阔地骤然停驻。

  为首的慕容彦猛地勒住缰绳,玄色披风在风中翻卷,猎猎作响,宛如展翅的夜枭。

  他狭长的眼眸眯起,锐利的目光扫过眼前连绵起伏、浓绿如墨的山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心底飞速盘算着应对之策。

  “所有人,弃马登山!”

  慕容彦的声音低沉如鼓,穿透夜色与风声,清晰地传入每一名骑兵耳中。

  为了赶在巫门察觉前抵达子午岭,他们舍弃了步兵的拖沓,尽数出动精锐骑兵疾驰而来。

  可一旦踏入这片深山,骑兵的优势便荡然无存,唯有化作步兵潜行,方能隐匿踪迹。

  三百名骑兵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多余,迅速将战马拴在山脚下的老树上,留下少数人看守,其余人纷纷提起利刃,借着浓稠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山谷。

  为防巫门在外布有警哨,一行人刚进山,便兵分两路,钻进了茂密的丛林。

  这片丛林茂密得惊人,即便白日里,十数步外也难见人影,何况是这般星月黯淡的夜晚。

  幽暗的环境固然能遮蔽行踪,却也给行进添了诸多麻烦,脚下道路难辨,连方向都要时时校准。

  士兵们不得不频频抬头,透过树冠枝叶的缝隙仰望星空,借星相辨认前路。

  他们无法调动大批步卒,又要将巫门之人团团围住,便只能用这样的险招。

  三百名骑兵皆是精锐,纵使山地战力受限,但巫门满打满算也不过百余人。

  要知道,巫门托庇于慕容氏之前,仅有五十余人,这些年新增的,多半是收养的孤儿,战力有限。

  以三百精兵对阵百余人,且大半是老弱妇孺的巫门,胜负毫无悬念。

  但慕容彦此行,并非为了一味突袭、斩尽杀绝。

  他要先问出巫门究竟投靠了谁,对于正图谋霸业的慕容家而言,这比屠灭一个小小的巫门重要百倍。

  子午岭的夜寂静得可怕,唯有夏初的山风穿过茂密林间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夹杂着树叶与新生枝芽的摩挲声,以及士兵们刻意放轻的、均匀的呼吸声。

  山林间的飞禽走兽本就敏锐,这般大队人马的气息早已让它们警觉,隔着老远便四散遁逸,连一声兽吼、一声鸟鸣都未曾留下。

  慕容彦曾跟着兄长慕容渊来过几次子午岭,对此间地势颇为熟悉,加之他本就通晓山林生存之道,便亲自带队走在最前。

  他脚步轻盈,不时抬手示意队伍暂停,小心翼翼地避开山间的碎石与溪流,生怕半点响动暴露行踪。

  巫门所在的巫洞,离山口本不算太远,可碍于夜行的艰难,一行人直到天快亮时,才终于接近洞口。

  一路行来,纵使万般小心,仍有五六名士兵不慎被土坑、树根绊倒,受了些皮肉伤,万幸都无性命之忧。

  夜色渐渐褪去,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熹微的天光穿透林叶,洒在沾满露珠的草木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夏初的清晨带着沁人的凉意,山间雾气缭绕,让周遭的景致多了几分朦胧。

  就在此时,一棵高树的枝桠间,一声清脆响亮的啼鸣骤然划破山谷的静寂。

  那是一只雄性雉鸡,正迎着晨光昂首宣告领地。

  可它的领地,此刻已被三百名持刀执盾的慕容氏兵士悄然占据。

  慕容彦驻足巫洞洞口,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木门上,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抬手一挥,三百名士兵立刻如潮水般分散开来,沿着巫洞周围的山脊、山道布下层层防线,将整个巫洞围得水泄不通,插翅难飞。

  这处巫洞本就是慕容家为巫门所选,洞内的格局、出口的数量,他们早已了如指掌。

  这巨大的山中洞窟,唯有眼前这一个出口。

  大局已定!

  慕容彦按紧腰间长剑,大步迈向洞门,朗声道:“呵呵,咱们来个先礼后兵!

  来人,叩门!让巫咸那老东西,滚出来见我!”

  他的喝声在清晨的山林间回荡,与方才那声雉鸡啼鸣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子午岭最后的静谧。

第251章 驿路闲话岭前惊

  慕容彦的大喝声还在清晨的山林间盘旋回荡着,巫洞那扇厚重的木门便“吱呀”一声打开了。

  一道瘦削的身影探了出来,是个身着青灰色短褐的年轻人。

  他抬眼望去,见洞口外站满了手持刀枪、严阵以待的兵士,瞳孔骤然一缩,眼底涌起难以掩饰的惊惶。

  “你……你们是什么人?”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心底却已警铃大作,宗门迁徙的事,多半是被慕容家发觉了。

  可事到如今,他只能强压慌乱,故作镇定。

  慕容彦狭长的眼眸里满是不耐:“少废话!让你们巫咸出来见我!告诉他,某乃慕容彦!”

  “好,好!”年轻人连连应着,转身就往洞里退。

  “慢着!”

  慕容彦厉声喝止:“我给你们一刻钟时间,逾时不出……”

  他抬手一挥,几名侍卫立刻拖着刚砍下的粗壮树枝走上前来。

  慕容彦嘴角勾起一抹狞笑,冷冷地道:“这座山洞里,就要多出几十条百十来斤重的熏肉条了。”

  年轻人十分惊慌,连连答应着,连洞门都顾不上关,拔腿就往洞窟深处狂奔而去。

  一个队正凑到慕容彦身边,低声道:“公子,何必与他们多费唇舌?咱们直接闯进去便是!以巫门那点人手,怎敌得过咱们的强弓硬弩?”

  慕容彦冷冷瞥了他一眼,冷哼道:“你也知道他们是巫门中人?巫门中人最擅用毒,硬闯只会徒增伤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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