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380节

  她假意左右打量着周围的匠作,肩膀轻轻撞了撞杨灿的胳膊,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促狭道:“杨城主,那位潘娘子,只怕不单单是你要拉拢的巫门首领吧?”

  杨灿斜睨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哦?那你觉得,我们之间还有什么?”

  索缠枝皱了皱鼻子,娇哼一声,语气笃定地道:“你俩方才对视的眼神儿,可不对劲得很,分明就是一对儿奸……哼哼!”

  杨灿被她直白的话语逗得轻笑出声,倒也未曾隐瞒。

  他与索缠枝的关系本就奇特,这般私密的话,对她说来倒也无需犹豫:“不错,除了拉拢她的宗门助力,我确有将她纳入府中的想法。”

  “确有?”

  索缠枝瞪大了眼睛,显然有些惊讶。

  方才见潘小晚看杨灿的眼神带着几分依赖与倾慕,她还以为杨灿早已得手,没想到竟是“确有想法”的阶段。

  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这么说,你还没得手呢?”

  杨灿无奈地向她摊了摊手,心中也是暗自腹诽:谁能摸得透你们女子的心思呀?

  先前潘小晚见了我时,那般黏糊热络的劲头儿,就像见了腥的猫儿似的,可这阵子也不知怎么了,竟突然矜持起来,啥原因我也不造啊。

  腹诽归腹诽,他瞧着索缠枝一脸讶异的模样,反倒起了逗弄的心思,挑眉问道:“怎么,听你这语气,这是心里头酸了?”

  索缠枝撇了撇嘴,白了他一眼:“我酸什么?就算我酸了,就能拦得住你了?

  与其费那无用的力气,倒不如让她早些进你的门儿呢,也好有人替我分担些,省得你跟头不知疲倦的驴子似的,缠得人不得安宁。”

  说到最后,她俏脸微微一红,声音也低了几分:“我现在还真担心青梅,就她那小身子骨儿,没个人帮衬着,日子久了可怎么受得住?不成,你叫她这两日过来见我,我得亲眼瞧瞧她才放心。”

  虽说被她如此夸赞,杨灿心中不无得意,但听她这么说,还是有些哭笑不得。

  杨灿道:“瞧你说的,难道我就不知道怜惜青梅了?再说了……”

  他微微弯腰,凑近索缠枝的耳垂,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低声轻笑道:“你可别小看了她,小青梅服侍人的手段,可比你多得多。”

  “不可能!”索缠枝跟炸了毛似的,好胜心顿时被勾了起来。

  她把眉头一挑,不屑地道:“她一个小丫头片子,能有什么手段?我不信!”

  杨灿正要再逗她几句,索醉骨无意间看了过来,目光恰好落在他微微弯腰、凑近索缠枝耳畔的模样上。

  而索缠枝不仅没有躲闪,反倒凑得极近。

  索醉骨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当即沉声唤道:“缠枝!”

  一听姐姐唤她,索缠枝只得暂且压下心中的疑惑与不服,快步走向索醉骨。

  热娜见状,好奇地走到杨灿身边,向他挑了挑眉,眉眼中满是疑惑。

  杨灿却只是笑了笑,未多言语。

  索缠枝刚走到近前,索醉骨便皱着眉,低声训斥道:“杨灿是你夫家倚重的家臣,你是于家的少夫人,身份有别,怎么这般不知分寸,与他靠得如此之近?”

  索缠枝缩了缩脖子,小声辩解道:“我……我先前投了些钱在他的工坊里,方才是想问问近期的收益如何,并无他意。”

  “即便问收益,也该注意分寸!”

  索醉骨摆出长姐如母的架势,语气愈发严厉:“这工地上人多眼杂,你举止稍显暧昧,难免会有风言风语传出,于你的名声不利。

  再者说,杨灿此人阴险狡诈,唯利是图,心思深沉得很,万一他对你有所图谋,就你这没心眼的模样,还不被人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都不剩?

  日后务必小心着些,离他远些!”

  “哦……妹妹记住了。”索缠枝低眉顺眼地应着,眼底却藏着几分狡黠。

  “哼!”索醉骨又瞪了她一眼,这才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索缠枝落在后面,对着索醉骨的背影轻轻吐了吐舌头,心中暗自嘀咕:好姐姐,这你可猜错了呢。

  哪是他对我有所图谋呀,分明是你妹妹我主动推的他呢!

  这般内情,我若说出来,怕不吓死你,嘿嘿……”

  ……

  夕阳的余晖渐渐沉落于黄河西岸,将灵州城的夯土城墙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城墙的影子斜斜铺展在河面上,随着水波轻轻荡漾,宛如一条沉睡的土黄色巨龙,身影不时被往来穿梭的船只击碎,又在船尾的涟漪中缓缓聚拢。

  日暮渐深,码头上船夫雄浑的号子声渐渐稀疏,只剩下船桨划水的“哗啦”声,偶尔夹杂着几声货船靠岸的碰撞声,细碎地融入暮色。

  外城百姓家的炊烟袅袅升起,缠缠绵绵地飘出城头,晕染了城郊的桑果林,宛如一幅晕开的水墨画,酿成了陇上小城独有的烟火气息。

  这座城,曾有个老名儿叫“果园城”,漫山遍野的果树便是最好的佐证。

  三丈多高的城墙宛如屏障般矗立着,东、西、南、北四座城门依旧敞开,只是出入的百姓渐渐稀少,脚步也比白日急促了几分,皆是赶着回家歇宿。

  钜子赵楚生带着人,此时已悄然出现在灵州城附近。

  来时天色已暮,这般光景下,即便他们一行二十余人化整为零,想混进城去也极难。

  因为此时出入城门的人太少,他们哪怕乔装得再像,眉宇间的沉稳气质与寻常百姓的局促劳碌也截然不同,极易引人注意。

  “这边走,找一段僻静城墙,等天再黑些摸进去。”赵楚生压低声音吩咐,目光扫过远处城门口的守卫,眼神锐利如鹰。

  一行人没有继续向城池靠近,而是借着草木芦苇的掩护悄然绕开,沿着河道边缘搜寻。

  他们既要找河道较窄之处,更要寻城墙相对低矮、易于攀爬的段落。

  好在同行者大多是秦墨弟子,最擅长制造与运用机械。

  待天色完全沉暗下来,夜色如墨倾覆之时,他们借着墨门特制的精巧器械,便选准了一处地方,悄无声息地渡过了护城河。

  接着,他们又用轻便坚韧的飞爪勾住城头垛口,稍一借力便翻上了城墙,全程未发出半点多余声响。

  城墙之内,便是外城区。

  相比于内城的规整繁华,外城区若除却这道城墙,倒与普通村落差别不大。

  高矮错落的破旧民宅挤在一起,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微微发颤,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胡商聚居区的院落里,夜晚也挂着晾晒的皮毛,风一吹,带着腥膻的气息便扑面而来,与汉人家炊烟的烟火气交织在一起,成了灵州城独有的味道。

  灵州城的百姓以汉人屯田户为主,也夹杂着依附于此的鲜卑、羌胡等部落族人,皆受慕容阀节制。

  慕容阀在此推行“兵农合一”制度,百姓战时戍边,平时耕种,日子过得不算宽裕。

  此时夜色已深,无论是汉人农户,还是鲜卑、羌胡的牧民,大多已沉入梦乡,油灯与蜡烛对他们而言太过奢侈,能省便省。

  只有少数商铺还亮着微弱的灯火,那是商贾掌柜在趁着最后一点光亮盘账,算盘珠子的“噼啪”声断断续续,在夜色中格外分明。

  内城与外城的界限,无需标识便一目了然。

  内城里的官衙、豪绅府邸,青砖灰瓦,飞檐翘角,与外城的破旧民宅形成鲜明对比。

  即便内城的普通民居,也比外城规整宽敞许多。

  这般差异,让他们即便未曾来过灵州,要找到目标也毫不费力。

  他们今晚的目标,便是灵州城主府。

  城主府前衙后宅,前衙内存放着灵州城的户籍册、粮草账目,还有戍边兵力的部署文书。

  这些东西一旦焚毁,灵州城需耗费大量人力物力重新造册,短时间内政务、军务都会陷入混乱。

  更重要的是,这般袭击是对慕容阀的公然挑衅,对方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展开围剿,这正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一行人贴着墙根,如鬼魅般穿梭于外城的街巷,悄然向内城潜去。

  内城方向灯火最明,那是官衙与大户人家的灯笼在夜色中摇曳,而等他们放起火来,那里将会更加“光明大放”!

  ……

  火焰烧得十分欢快,跳跃的火光将四下数丈之内映得一片通明。

  架起的木柴在火中噼啪作响,火星不时溅起,又缓缓落下。

  烤架在火苗的舔舐下匀速旋转,架上的新鲜羊肉与野禽被烤得滋滋冒油。

  油脂一颗颗滴落在火焰里,发出“滋滋”的声响,升腾起一阵阵浓郁诱人的香气,顺着晚风飘散开来。

  这里是山谷中的生活区,选址极为考究,下方便是空旷地带,即便燃起篝火也无需担心引发山火。

  空地朝着下山的方向,建有两排整齐的屋舍;再往上,便是依山势而建的一幢幢精致房舍,那是专门为大匠及其家人准备的。

  此处浓荫如盖,出门便是天然的石板小径,四下草木丛生,静谧清幽,又因住的都是同门,便无需再建独门独户的院落,反倒更显亲近。

  作为大匠们的生活区,配套设施也十分齐全。

  磨坊、榨油坊、柴坊错落分布在山坡上,还有供人休憩游玩的凉亭,亭下摆放着石桌石凳,透着几分闲适。

  要进入这片区域并不容易,需先穿过天水工坊的外围菜地、中间工坊、核心工坊,才能抵达山谷入口。

  入口处虽无明显警卫,却藏着墨者的暗哨,稍有异动便会被察觉。

  而进入山谷之后,防范反倒不如外边森严,毕竟此处皆是自己人。

  此时,从空地向下的一排排屋舍已住了人,灯火零星,不时有欢声笑语从窗内传出。

  而往上那些错落于林间的房舍,是留给赵楚生、雷坤、唐简等大匠师的,如今除了徐绍山等少数留守的大匠,其余房间还空着。

  夜色渐浓,磨坊那边却还有动静。

  一头毛驴被蒙着眼睛,在磨道里慢悠悠地转着圈,脖颈上的铃铛叮当作响,清脆悦耳。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着短打,手持扫帚,一边麻利地扫拢、收集磨好的白面,一边哼着欢快的俚语小调:“磨盘转哟吱呀呀,毛驴走哟铃铛响。白面粉哟落满筐,蒸馍香哟醉心房……”

  歌声混着铃铛声、磨盘转动的“吱呀”声,悠悠传到篝火旁,与烤肉的香气交织在一起,将人间烟火气衬得愈发浓郁。

  索醉骨与索缠枝并肩坐在马扎上,索缠枝兴致勃勃地转动着烤架,指尖不时碰碰肉的表皮,查看熟度,脸上满是雀跃。

  索醉骨则微微垂眸,神色平静,似在思索着什么。

  她们傍晚时分便入了谷,借着暮色参观了冶铁区的几座高大熔炉。

  炉身还残留着白日冶炼的余温,触手滚烫,库房外堆放着小山般的矿石,库房内则整齐码放着铁胚,件件都透着规整与厚重。

  亲眼见到这一切,索醉骨终于确信,自己先前误会了杨灿。

  这杨灿的确是冲着她的石炭煤矿而来,并非对她心怀歹意。

  这般认知,让她心中不免有些悻悻,一向自诩看人精准的她,此番竟然走了眼。

  不过她转念一想,这般规模的冶铁坊,每日所需的石炭数量定然极为庞大。

  而天水地区并无石炭矿,自己的煤矿对杨灿而言,确实至关重要。

  如此一来,他愿意给予自己四成合作经营高奢品的股份,便也合情合理,并非另有图谋了。

  这般思忖间,她抬眼看向不远处的杨灿,眼神里先前的戒备、疏离与不屑,便已悄然淡去,多了几分释然。

  热娜乖巧地坐在杨灿身边,手中拿着一把小巧的毛刷,蘸着调好的酱料,细细地为烤架上的肉刷着料。

  她动作娴熟而轻柔,目光专注,偶尔抬眼看向杨灿,眼底藏着浅浅的笑意,神情温顺得像只依人的小猫。

  为了操作方便,热娜还挽起了衣袖,露出一对白生生的皓腕,肌肤在火光映照下,宛如凝脂般细腻。

  待肉烤至表皮金黄酥脆,油脂不再大量滴落,热娜率先取下一串递到杨灿面前,眉眼温顺,柔声道:“主人,你尝尝。”

  杨灿接过烤肉,指尖触到温热的木签,咬下一口,外焦里嫩,肉汁混着酱料的香气在口腔中炸开,当即满意地点了点头,抬眼对她道:“味道极好,你也吃。”

  对面的索醉骨见此亲昵一幕,眉梢微挑,不禁撇了撇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嗤。

  就在这时,一串滋滋冒油的肉串也递到了她眼前,索缠枝笑吟吟地凑过来:“姐姐,尝尝我的手艺,不比热娜差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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