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383节

  老巫咸轻轻吁了口气:“此刻天色已晚,你这时候闯去冶铁谷,需层层通报,等你上山,除了扰人清梦,根本商议不出结果。坐下!”

  待潘小晚应声落座,老巫咸环视众长老,沉声道:“看来,我们这些老家伙,只要还提得动刀的,这回都要重出江湖了。

  大家好好议一议,具体该如何行动。”

  ……

  磨坊的灯灭了,榨油坊的灯随即亮起。

  灯光从小窗透出来,落在屋后一丛栀子树上。

  老干褐黑如铁,新枝却嫩生生地泛着青,带着蓬勃生机斜斜探向夜空。

  一枝健朗的新梢挣脱枝叶束缚,努力向上舒展。

  梢头有两朵白生生的栀子花,层层花瓣裹着嫩黄花蕊,风一吹,便簌簌摇曳,将清甜香气散入夜色。

  只是这花香终究不敌石磨下芝麻油的浓烈。

  一盘整石凿成的青砂石磨,下磨盘足有半人高,稳稳嵌在夯得紧实的黄泥地上。

  磨沿溜光水滑,泛着温润的光泽。

  拉磨的毛驴支棱着耳朵,蒙着眼罩,嘴上套着竹编笼头,循着熟悉的轨迹慢悠悠走着,脖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

  小伙子穿一身粗布短打,裤腿挽到膝盖,守在磨盘旁。

  随着毛驴均匀有力的脚步,插在磨盘上的榆木杠子缓缓转动,带动上磨盘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磨齿咬合处,带着浓郁香气的芝麻酱缓缓流淌而出。

  醇厚的香气令人心神愉悦,动听的歌声再次从榨油坊中传出。

  “毛驴儿拉磨呦,它走不出那个圈。

  井里蛤蟆,就能看见巴掌大的一片天。

  通天大道本来就有,笔直的一条线,何苦还要翻山越岭呦,咳!硬去拐那几道弯~~~”

  ……

  索缠枝沿着山间小径往上走,渐渐的,铃声听不见了,歌声也消散在风里,她才停下脚步,轻轻啐了一口,脸颊上仍然带着未褪的热意。

  转过一片矮灌木,她住的山居便映入眼帘。

  目光扫过相邻的屋子时,她忽然顿住了,醉骨的房里,居然还亮着灯。

  这个时辰,姐姐怎还没睡?

  毫无倦意的索缠枝索性绕向索醉骨的住处,轻轻叩了叩门:“姐姐?”

  屋内无人应答。索缠枝心中诧异,伸手一推,门竟未闩,“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了。

  她探头望去,油灯仍在燃着,昏黄的光线洒在桌椅上,屋内却空无一人。

  “姐姐?”

  她又喊了一声,迈步走了进去,里里外外找了一圈,偌大的屋子,一眼便能扫尽,哪里有半个人影?

  “奇怪,这么晚了,阿骨姐姐去了哪里?”

  “难道……”

  那忽急忽缓的铃声突然又在脑海中响起,索缠枝猛地捂住了嘴巴,眼中满是惊骇。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拼命摇头,想要打消这个荒唐的念头,可除此之外,她实在想不出姐姐深夜会去往何处。

  她们举家从金泉镇迁来此处,真的只是因为二叔的举荐,为了主持索家在于阀地面上的商贸之事吗?

  索缠枝往自己的住处走去,一路走,一路思索,那个大逆不道的念头始终挥之不去。

  ……

  锦被堆叠间,杨灿拥着热娜,炽热的悸动早已平息,只剩彼此沉稳的心跳,在静谧的暗夜里交织成安心的韵律。

  热娜微微抬眼,冰蓝色的眼眸在朦胧光线下格外柔媚。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杨灿的胸膛,带着慵懒的缱绻撒娇道:“人家忽然不想走了。”

  杨灿握住她的手指,轻声道:“那就不走。这一路艰险,风沙、劫匪,还有无数未知波折,我也实在放心不下。”

  热娜心中一暖,却坚定地摇了摇头:“主人要做大事,离不开银钱支撑。

  可眼下这天水工坊看着热闹,实则仍是个填不满的吞金兽,从矿石开采到设备改良,处处都要花钱。

  要等它真正产出收益,还需时日,而主人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她凝视着杨灿的眼睛,低声道:“丝路商旅虽凶险,可一趟往返的暴利,便能解主人的燃眉之急。

  我去苏利城,不仅能彻底打通这条商路,还能为主人带回急需的资金,让主人的谋划更快施行。

  这点辛苦,又算什么。”

  杨灿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柔声道:“辛苦你了。

  就这一回,等你归来,往后便只在我身边主持商贸,再不许你亲自带商队远行。”

  “嗯!”热娜甜甜应了一声,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什么?”杨灿捏了捏她的脸颊。

  热娜撅了撅嘴,俏皮地道:“我笑自己傻。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跟主人签那份契约了。”

  杨灿一愣:“为何?”

  热娜皱了皱鼻子,娇声道:“人家当初不过是卖了身子给主人。

  结果这契约一签,连心都一并卖了出去。这笔生意,可是亏得连本都不剩啦。”

第257章 金铃误

  夜色如墨,泼洒在灵州城西三十里外的一片枣树林间。

  巫门与墨门弟子先后潜出灵州城,陆续汇聚于此。

  夜行三十里,饶是修行武道之人,也难免气血翻涌、筋骨酸胀。

  先到者寻了粗壮的枣树干斜倚歇息,闭目调息以恢复体力。

  后至者亦不敢耽搁,寻了空隙便坐下静养。

  饮食皆是随身备好的干粮与清水,夜色深沉,身处慕容阀的地界,谁也不敢贸然生火,只得分着冷食,权且垫垫饥肠。

  赵楚生歇了一阵,脸色稍缓,便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寻向王南阳。

  他刚走出两步,便见王南阳迎面走来,神色还算轻松:“赵兄,清点过了,出去的弟兄都已平安返回。”

  赵楚生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不禁长长舒了口气。

  这是他们首次正面挑衅慕容阀的势力,对方辖下的家臣显然毫无防备,故而突袭异常顺利。

  但他也清楚,这般出其不意的机会,仅此一次,下次再想如此轻松得手,怕是不能了。

  “只有两位弟兄受了些皮外伤,不碍事,已经用金疮药包扎妥当了。”王南阳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

  “甚好。”

  赵楚生颔首,目光望向夜色深处:“大家歇得差不多了吧?我看不如趁夜往原州方向走,等天蒙蒙亮时,再寻片密林休整。”

  “正合我意。”

  王南阳附和道:“在慕容家的地头上,到处都是他们的眼线,咱们还是昼伏夜出更安全些。”

  二人商议已定,便分头将众人唤醒。

  虽有不少人尚未歇透,眉宇间仍带着倦色,但谁都明白,这时离灵州越远,便越安全。

  众人不敢耽搁,迅速收拾好行囊,便踏上了夜路。

  脚步声在寂静的林间轻轻回响,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

  ……

  索醉骨本就对这山上的路径不熟,先前被人领着去住处时,又未曾留心记路。

  此刻沿着岔路纵横的山径转了大半晌,她不仅没有找到索缠枝,反倒迷了方向,连来时的路都记不清了。

  好在深更半夜,山间仍亮着灯的屋子本就不多,除了她与索缠枝的住处,便只剩山下那一间了。

  索醉骨凝神想了想,依稀记得那就是杨灿的居所。

  她定了定神,快步朝着那间亮灯的屋子走去,可刚到屋前,脚步却猛地顿住,一时有些进退两难。

  敲门?

  若是缠枝真藏在里头,这一敲,她定然会立刻躲起来。

  可若是缠枝不在,自己一个寡居的妇人,深夜叩击独身男子的房门,传出去像什么话?岂不是平白惹人非议?

  不敲?难道要硬闯进去?

  若是缠枝不在,我便是平白得罪了杨灿。

  我如今正要扩充兵马,可离不开与杨灿的合作。

  可若是缠枝真在里头,甚至两人正……

  被我撞破了这等丑事,万一她羞愧难当,做出自寻短见的傻事来,那可如何是好?

  索醉骨暗自懊恼,一时间只觉得自己出来这一趟根本就是多此一举。

  她望着那扇亮着微光的窗棂,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转身往回走。

  循着灯光,回到自己的屋舍前,瞥见妹妹房中那盏用作掩饰的油灯仍亮着,她不由得苦笑一声,推门走进了自己房间。

  掀开薄衾摆好枕头,她正欲解开外衣歇息,指尖触到腰间空落落的,才猛然想起方才沐浴时,将那串镶着金铃的腰链随手挂在了淋浴间的壁挂上。

  于是,她又去沐浴房取了腰链,走到床头的竹制衣笥前,随手往里一扔,金铃碰撞,发出“叮铃哐当”一串轻响。

  另一边,索缠枝躺在自己的竹榻上,心绪却久久无法平静。

  一想到姐姐与杨灿之间的事,她便气得牙根发痒。

  姐姐怎么会做出这等事来?一定是杨灿,那个胆大包天的登徒子,真想把他骟了才解气!

  正咬牙切齿间,隔壁突然传来一阵金铃碰撞的声响。

  是姐姐回来了!

  索缠枝立刻从竹榻上弹起身,快步冲出房门,朝着索醉骨的住处走去。

  索醉骨刚换好一身宽松的素色睡袍,正准备登榻,便听到“叩叩叩”的敲门声。

  “谁?”她扬声问道。

  “姐姐,是我。”门外传来索缠枝的声音。

  索醉骨心中微动,快步上前拉开了房门。

  索缠枝探头进来,上下打量了她两眼,笑着问道:“姐姐,这是要歇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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