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杨灿说了要去营救巫门弟子的事,索缠枝紧张地道:“郎君,你这次要应对的,不是张云翊、何有真之流,也不是李云霄、屈侯之辈!
那是慕容家,是比于阀还要强悍的一方大势力,你明白吗?”
杨灿笑了笑,说道:“我又不是要和慕容阀正面开战,不会傻到深入他们腹地去的。
况且我还会带上一些得力人手,此去只做在既定路线上接应,绝不会逞强。”
索缠枝听了,这才稍稍放心了些。
要说完全放心,那当然不会,不过她也知道,杨灿要从无到有、一步步壮大,便不可能安于温室。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那是他有一个千金之父。
一个被女子拴在裤腰带上的男人,如何成得了大气候?
她只能叹息一声,叮嘱道:“总之,你万不可逞强。若没有十足把握,便不要轻易出手,先顾好自己的安危要紧。”
“好,我知道的。”杨灿随口应下了,他当然不会冒进,此去他是为了救人,而不是为了送人头。
不过,他也从不相信这世上有什么事是能有十成十把握的。
他俯身在索缠枝吹弹可破的脸颊上又印下轻轻一吻,便快步出了屋舍。
眼看他走得远了,索醉骨才从树后闪身而出。
杨灿能这般直入缠枝的房间,两人的关系已然不言而喻,她不用再问了。
不过,眼下她本也没有心思再问这些风花雪月之事。
方才杨灿提及的“元阀”两字,在她心头始终盘桓不去。
那是给她留下无尽伤痛与仇恨的地方,是改变她一生的所在,杨灿和那个潘娘子为何要提到“元阀”?
我……要不要直言不讳地去问小枝呢?
索醉骨不禁迟疑起来。
……
崔府里崔临照的寝室,晨光穿透雕花窗棂,映得菱花镜中那个人眉眼如画。
崔临照坐在妆镜前,容颜极尽娇美。
往日里她常着男装或者素色女裳,今天却破了例。
丫鬟小青正替她挽发,巧手翻飞间,一头乌发便挽成了流云髻。
她再取来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斜斜插入鸦发,步摇上缀着的珍珠随动作轻晃,漾出点点莹润的光泽。
崔临照极少穿艳色衣物,今日却特意选了件石榴红的撒花绫罗襦裙,衬得她肌肤胜雪。
小青又用胭脂轻扫她的双颊,恰好掩去了她书卷气的清冷,平添了几分女儿家的妩媚。
崔临照望着镜中陌生而又娇俏的自己,心头掠过一丝少女的羞涩与雀跃。
今天她要陪闵、杨两位长老游赏渭水,特意派人去邀请了杨灿。
她想借这个机会先把杨灿引见给两位长老,那么接下来的齐墨大会也就更顺利些。
“姑娘,杨城主遣人来报。”
一名丫鬟匆匆入内,敛衽行礼,恭敬地道:“杨城主那边突遇一桩要紧事,今日不能应约同游渭水了,特命人来向姑娘告罪。”
“他……来不了了?”崔临照心头那点雀跃与期待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精心描画的眉黛,仔细点染的唇脂,挑了许久才定下的襦裙,所有的用心筹备,终究都成了无用功。
她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失落,道:“知道了,下去吧。”
小青依旧细细地为她打理,可镜中人眼底的光彩已然褪去。
又过了一刻钟,院中传来秦太光的声音:“学士,闵先生和杨先生已在前厅等候,车马亦已备好,是否此刻过去?”
崔临照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走了出去。
前厅中,闵行与杨浦两位夫子皆是一身出游的装束,正坐而饮茶。
二人都穿了锦缎的儒衫,腰束玉带,气度不凡。
杨浦头戴一顶“白帢”,尽显名士洒脱。
闵行则更讲究些,戴了一顶白鹿皮制成的“皮弁”。
他本就生得俊朗,颇具中年男子的温润风度,今日又精心打理过,颌下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鬓角也整理得齐整,周身萦绕着一种矜贵优雅的气度。
忽然间,环珮叮当之声响起,二人望去,便见一位妙龄女郎款款而来。
石榴红襦裙衬得她身姿窈窕,霞帔加身更添华贵,杨浦眼中不禁闪过一丝惊艳。
杨浦与崔临照的接触虽不及闵行那么多,却也是时常见得到的,这般用心的女子装扮,他还是头一回在崔临照身上看到。
而闵行的目光,更是直直地投注在崔临照身上,看得有些失神了。
往日里崔临照总是一副清隽如竹的气质,今日却巧施粉黛,平添了一种柔婉轻媚的气质,这让他心头涌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惊喜。
疏影今日与吾同游渭水,竟然这般用心装扮……
她,定是为了取悦于吾。
闵行心头激荡,白净面皮上都泛起了一层薄红。
疏影啊疏影,你可知,吾亦心悦于你,这般光景,吾已不知盼了多久。
崔临照向二人敛衽行礼,浅笑道:“临照有劳两位先生久候了。”
“无妨无妨。”闵行抢先开口,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宠溺。
“出游渭水,本就是图个心境安恬,疏影不必拘于礼数。”
崔临照本打算等杨灿到了,再将他引荐给两位长老。
今日游渭水是由她安排,杨灿又是上邽城主,两人各有一重地主身份,当作是一场小惊喜的引见,倒也不算莽撞。
如今杨灿爽约,此事自然不必再提,三人略一寒暄,便一同出了客厅。
崔府仪门外早已车马齐备,排场之大,尽显中原士族贵人出游的气派。
崔临照常年奔走四方,已经习惯了轻车简从,可杨浦与闵行身为中原名士,且极少远行,那排场便不一般了。
座车由两匹白马并驾,紫檀木的车壁上雕满了山水楼阁纹样,镶嵌着琉璃、珍珠与玳瑁,日光下照来流光溢彩。
随行的侍女、仆从、护卫们前呼后拥,十分热闹。
除了他们三人的座车,队伍中还有三辆辎车,辎车上载着他们此番出游所需的一应物事。
铺地的云锦软垫、小巧的紫檀木几案、温酒用的银壶、盛菜的瓷盘食盒、厨娘精心烹制的点心,甚至笔墨纸砚、古筝茶盏。
就连煮茶的泉水和木炭,都事先预备齐了。
崔临照的行装虽比他二人简约许多,却也带了四名丫鬟,车上装着换用的衣衫等物。
闵行与杨浦各乘一车,特意将崔临照的香车护在中间,一行人马浩浩荡荡,向着渭水河畔行去。
杨浦靠在车壁上,卷着珠帘,望着窗外流转的陇上风光,兴致勃勃。
这般景致,于他而言显得既陌生又新奇。
闵行端坐车内,心头却是暖意翻涌,越想越是痴迷。
我乃赵郡名门子弟,家世虽略逊于青州崔氏,年纪也比临照大了许多,可疏影并非崔氏嫡女啊!
如此算来,我们也算门当户对,我若向崔府提亲,求娶临照为续弦的话,想来也未必没有可能吧?
车外风光正好,车内的崔临照却全无兴致。
她托着香腮,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风光。
一身明艳的妆容,满眼盛大的排场,偏偏少了那个她最想见到的人,纵是良辰美景,也是索然无味。
……
崔临照一行人尚在赶往渭水的途中,杨灿已悄然折返城主府。
书房内静得只剩纸笔摩擦的轻响,杨灿取过一本素白手札翻开,提笔在纸上疾书,墨痕落处,字字利落。
朱砂垂着眼立在书案一侧,皓腕轻旋,握着墨锭在砚台里细细研磨。
墨锭与砚面相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浓黑的墨汁渐渐晕开,在砚底积成一汪莹亮的黑,清润又沉凝。
另一侧,胭脂将燃着的熏香轻轻掩好炉盖,踮着脚尖步至博古架前,小心安放好青铜香炉。
炉口袅袅升起一缕浅淡烟丝,携着清和香气,慢悠悠地漫进书房的每一处角落。
这时,一道壮实的身影从门外踏入。
如今的朱大厨,早已没了半分庖厨的烟火气,褪去了沾着油污的围裙,换上一身藏青色圆领长袍,往日里紧握锅铲、覆着薄茧的手,此刻也是洁净干爽。
见了杨灿,他顺势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利落,而后垂首侍立在旁,不发一言,只是静候吩咐。
杨灿搁下笔,抬眼向旁侧的椅子虚指了指,朱大厨便缓步上前,在椅上坐下,身子依旧半欠着,不敢全然放松。
“眼下有件要紧事,交予你去办。”
杨灿开口,语气平静:“我也正好借这个机会,看看咱们培养的探子,练出了几分成色。”
朱大厨拱手道:“是,请城主示下。”
“慕容氏近来封锁了边境,正在搜捕一拨人。”
杨灿接过朱砂递来的茶盏,抿了一口清茶后,缓缓道:“传回的消息说,慕容家大概是察觉了巫门中人正在暗中撤离,才这般兴师动众。
但实际上,还有一种可能……”
他的唇角牵了牵,道:“赵楚生、王南阳他们,为了让慕容宏济与慕容渊的失踪更显扑朔迷离,索性扮作了二人的模样,此刻正在慕容氏的地盘上。
我疑心,慕容氏这番搜捕,要么是真的盯上了叛离的巫门中人,要么便是察觉了赵楚生他们的异样,正在追查这些墨门子弟。”
顿了顿,杨灿道:“可是不管他们要抓的是巫门之人,还是墨门之人,我都得救。因为,他们,是我的人。”
朱大厨始终屏息凝神地听着,此刻才微微抬眼,谨慎地问道:“属下此番前往,需要做些什么?”
杨灿将刚写好的手札往前一推,书页顺着光滑的案面滑至桌沿。
胭脂顺势上前,接住手札,递到朱大厨面前。
朱大厨双手接过,正欲翻开细看,便听杨灿道:“我把想到的一些应对之策都写在上面了,你回去仔细琢磨。”
“是!”朱大厨连忙将手札小心揣进怀中,应声道。
“慕容阀不愿巫门的存在公之于众,巧得很,我们眼下也不宜暴露巫门的踪迹。”
杨灿叮嘱道:“你们此行的宗旨,只须记牢这几点:
第一,绝不能泄露巫门的存在;
第二,不许将祸水引到于阀头上,于阀实力本就逊于慕容阀,备战尚未周全,可禁不起牵连;
第三,查清慕容氏追查的究竟是巫门还是墨门,找到他们的踪迹;
第四,按手札上的法子,迫使慕容阀解除边境封锁,若是你有更妥当的计策,也可自行斟酌施用。”
“属下遵命。”朱大厨见杨灿再无其他吩咐,便起身行礼,准备告退。
“等一等。”杨灿忽然补充道,“让杨一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