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羊出圈、清点畜群、捡拾畜粪、照料待产的母畜与孱弱的幼崽、清理毡房的角落、清洗厚重的毛皮、熬制奶制品,学习修理马具、辨认牧草和毒草等等……
大部分草原生存技能,已经刻在他们骨子里,并未因为这两年的离开而遗忘。
这两年他们跟着杨灿安排的老师学文习武,本事愈发长进了,只是纪律二字,因为他们年纪尚小,又未被按照军伍标准教导,便少了几分约束,才敢做出这般胆大妄为的举动。
这片草场本就不算辽阔,沿山而行时,更是走在它的宽度上,越往前,脚下的草皮便愈发稀疏,浅黄色渐渐被暗沉的灰褐色所取代,露出零星的碎石。
夕阳西下时,连绵的草坡已然化作高低错落的碎石岗,几株耐旱的沙棘扎根在石缝间,枝桠上缀着细碎的橙红小果,在苍茫的天地间点染出几星亮色。
陇上的地貌本就多变,至此,已然渐渐踏入了戈壁的边缘。
黄昏的霞光泼洒满天,金红与橘粉交织着,像画匠不慎倾洒的颜料,顺着地平线缓缓漫开。
远处的地平线勾勒出柔和的弧线,天地间静谧而辽阔,透着一股穿越千年的亘古安然。
“少爷,天快黑了!前面有条小溪,咱们就在那儿歇脚吧!”
瘸腿老辛坐在车辕上,声音洪亮地喊着杨灿。
自从出了苍狼峡,众人便严格恪守着所扮的身份互相称呼,以免到了人前,一时恍惚,喊错了身份。
杨灿抬眼望了望天色,又环顾了一下四周的地形,见小溪旁地势平坦,草木也相对稀疏,不易藏人,便颔首应道:“成,就在溪边扎营。”
队伍缓缓停下,卸车、摆车阵、支帐篷、挖灶坑、捡拾干柴,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都无需杨灿费心。
斥候兵也即刻策马而出,分往四方探查。
这支队伍遭遇风险的概率虽小,却并非毫无可能,出门在外,终究是要小心为上。
夏妪与凌老爷子身子骨硬朗,累了时便上车歇息片刻,所以神色间并无半分疲乏。
溪边的沙地被溪水浸润得松软异常,一辆马车刚挪到近旁,右侧车轮便猛地陷进了泥沙里。
车把式赶着马匹来回折腾,时而扬鞭催进,时而勒缰后退,马蹄刨得泥沙飞溅,那车轮反倒像生了根一般,越陷越深,连车轴都微微倾斜,溅上了不少浑浊的泥点。
几名侍卫见状,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上前,打算合力将车轮抬出来。
陷入泥沙的区域不算宽阔,这一侧顶多只能容五人并肩俯身,勉强围着车轮和车辕站定。
车上载的虽非金银重宝,却是些紧实的粮草与器械,分量着实不轻,再加上脚下沙地松软不稳,五人攥着车辕发力时,身子都忍不住微微打晃,抬得格外吃力。
众人喊着号子,那车轮只微微晃动了几下,却仍深陷泥中。
瘸腿老辛笑骂道:“你们几个蠢货!就图省劲儿硬来!先把车上的货卸下来,空车还抬不动?”
杨灿恰在此时走了过来,见此状况,便对侍卫们摆摆手道:“你们闪开。”
五名侍卫连忙退到两侧,带着几分疑惑。
杨灿上前两步,在车前站稳,俯身抓住车辕,向上提了提份量。
他知道自己如今力气很大,但究竟有多大,却没有特意去试过。
如今这一提,他心中就有了底,只觉那沉甸甸的车子,竟比他预想的要轻了许多。
杨灿双脚微微分开,呈马步稳稳扎在沙地上,脚掌将松软的泥沙踩出两个浅坑,借着地面的支撑力,双手骤然发力向上一抬。
只听“吱呀”一声轻响,那深陷泥泞的车身竟被他稳稳地抬了起来,倾斜的车轴渐渐回正,车轮周遭的泥沙簌簌滑落。
杨灿微微一怔:咦?竟然这般轻巧么,手下似乎还有余力。
杨灿索性试探了一下,慢慢松开了一只手,仅靠单臂托着车辕。
骤然加重的力道让他的手臂微微一沉,但仍在掌控之中,并不非常吃力。
杨灿心中一喜,这还是他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神力。
一旁的侍卫们眼见城主如此神力,不禁看得目瞪口呆。
“哇!阿耶好厉害!”
杨笑笑两眼闪着小星星,满脸的崇拜:“阿耶,你这神力,都能扛鼎了吧!”
“扛鼎?”
杨灿单手提着车辕,任由半侧车轮悬在半空,随着车把式驱赶的马匹一起前移,直到离开泥泞区域,这才把车放下,拍了拍手走过来。
杨灿笑道,“你要义父学嬴荡吗?有没有扛鼎的气力我可不知道,再说了,那鼎是随便扛的吗?”
杨笑笑牵起杨灿的衣袖,道:“哎呀,人家就是问问嘛,阿耶能不能扛起鼎来呀?”
杨灿笑着在她小巧的鼻头上刮了一下,戏谑道:“能不能扛鼎我不清楚,不过……看到你阿母了么,就她那身段,我一只手就能扛十个。”
潘小晚刚安顿好凌老爷子与夏妪,正款款走来,见杨灿和杨笑笑都笑盈盈地望着她,不禁纳罕地道:“你们看着我做什么?出什么事了么?”
杨笑笑笑道:“阿母,你会不会跳舞呀?”
潘小晚奇怪地反问道:“会又如何,不会又如何?”
“若是阿母会跳舞,可以站让阿耶掌心上跳舞呀!”
潘小晚听了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挑眉看了看杨灿。
杨灿笑道:“小丫头胡思乱想的,你不用理她。”
说着,杨灿在笑笑头上轻轻弹了一下,说道,“去,给阿耶烤条羊腿,让我瞧瞧你的手艺。”
杨笑笑一听,立刻把“掌上舞”抛到了脑后,摩拳擦掌地跑去忙活了。
杨灿向潘小晚举手虚引了一下,两人便并肩走向小溪边。
一瞧有几名侍卫蹲在溪边,正掬水要饮,杨灿立刻制止道:“别喝,先去把水烧开。”
这道溪水看着很澄澈,可谁知道是不是有很多肉眼看不见的微生物呢。
侍卫们虽不理解城主为何执着于热水,却也不会违逆,便用水囊汲了水,回去烧开。
此时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漫天的霞光渐渐褪去了浓烈的色泽,暮色开始悄然弥漫开来。
杨灿与潘小晚并肩站在溪边,两道身影倒映在细碎的水光里,静谧而温馨。
不远处,灶火已然升起。
侍卫是按照瘸腿老辛的教导,挖的暗灶,巧妙地借着地形遮挡,明火都隐在灶坑深处,连烟气都顺着风势迅速四散开来,不至于引起远方之人的注意。
队伍后方数里之外,杨禾四人见干爹一行人已然扎营,便在一片低矮的沙坡后停了下来。
杨禾皱着眉道:“再往前去就是戈壁了,连根像样的草都没有。咱们仓促跑出来,压根不知道干爹要去哪,带的干粮和马料都不够……”
杨五一瞧二姐又打退堂鼓了,忙道:“嗨,有什么好怕的,咱们的干粮还能撑一天呢!
先跟着呗,真要等粮绝了,咱们就去向干爹请罪,顶多屁股遭殃,干爹还能不管咱们么?”
“就是就是!”杨三和杨四连忙附和,少年人的冒险心压过了杨禾的顾虑。
杨禾见他们三人都是这般态度,便无奈地叹了口气。
杨四从怀里摸出一个粗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块干硬的麦饼与肉干,他递到杨禾面前道:“二姐,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杨禾摇摇头道:“吃不下,自从上邽城出来,我就没洗过澡了,身上都要臭了,我想去溪边沐浴一下。”
杨三不以为然地道:“干爹他们就驻扎在溪边呢,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没洗澡就忍忍呗,我以前一年才洗一回澡,不也好好的?”
杨禾也不是没过过苦日子,她以前也是这样的。
如果不是雨季,她也常常半年甚至一年才洗一次澡。
可现在她已习惯了洁净,三天不沐浴,就浑身难受,怎还能忍得。
杨四见了,便道:“要不,我陪二姐去小溪上游,咱们的水囊也只剩一半了,正好顺便装满水回来。”
杨五笑嘻嘻地道:“女人就是麻烦!行了行了,那四哥陪二姐去吧,记得要去下游。”
“你傻呀,下游绕远儿。”杨四白了小五一眼。
小五道:“你才傻!二姐去上游洗澡,那溪水顺流而下,岂不是让干爹喝她的洗澡水?”
“混小子,胡说八道什么呢!”
杨禾小脸通红,又气又羞地一巴掌拍在杨五的后脑勺上,转头对杨四道:“你陪我去,带上空水囊。”
溪边丛生着几株沙棘树,枝桠上缀满了橙红饱满的小果子,在暮色中透着诱人的光泽。
潘小晚望着那些果子,心头一动,想摘几颗尝尝滋味,可她踮起脚尖,手臂尽力伸展,指尖却仍差着寸许距离,够了几次都没能碰到枝桠。
“我来。”杨灿见状,便走到她身前。
杨灿身高臂长,只微微踮起脚,探进沙棘丛中,便摘下了几簇最饱满的果子。
可是缩手时,食指指尖还是不慎被枝叶间的棘刺划破了。
“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
潘小晚见状,顾不得去接沙棘果,急忙拉过他的手,将受伤的指尖含进了自己嘴里。
动作比心思转得快,当四目相对的时候,潘小晚才明白过来,眼中的关切便渐渐被羞意取代了,唇瓣贴着他的指尖,一时竟忘了松开。
杨灿轻轻一笑,缓缓抽出手指,指腹在她濡润的唇瓣上暧昧地按了一下。
潘小晚的俏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根都染了胭脂色,垂眸不敢再看他。
杨灿望着她被霞光余韵染透的娇羞眉眼,心头不由一动,不自觉地抬起手,轻轻抚上她的眉梢。
潘小晚心头微颤,抬眼望向杨灿,眼波渐渐朦胧。
“嚯,笑笑小丫头,你可以啊,干起活来有模有样的,这烤羊腿,回头可得给我留一份尝尝!”
冷秋的声音突然从不远处传来,打破了这份暧昧。
他看着杨笑笑正熟练地给羊腿改刀,抹调料,不由啧啧赞叹。
潘小晚猛地醒过神儿来,急忙接过杨灿手中的沙棘果,羞涩地道:“我……我去把果子洗一下。”说罢,便快步走向溪边。
不远处,胡娆没好气地拧了冷秋一把,冷秋茫然地看向妻子,一脸无辜地道:“啊?我又咋了?”
胡娆嗔怪道:“你说你怎么了?那眼珠子是用来喘气的啊!”
说着,她又在丈夫肋下轻轻拧了一把,这才转身走开,只留下冷秋一人原地发怔。
冷秋压根就没察觉方才溪边的暧昧,只挠着头看看专心处理羊腿的笑笑,又看看走开的妻子,满心疑惑。
不至于吧?我跟个黄毛丫头说句话,她也吃醋?在我这老妻心里,我这块老腊肉还挺抢手的么?
这样一想,冷长老顿时沾沾自喜起来。
潘小晚很快洗好了沙棘果,用干净的帕子托着,回到杨灿身边,甜笑道:“来,你尝尝。”
沙棘果比较酸,杨灿可不喜吃酸,于是只伸手拈起一粒,放进嘴里一嚼,五官就有些要失去管理了。
这时,一名侍卫在瘸腿老辛的陪同下快步走过来。
“少爷,咱们的斥候发现了些异常情况。”瘸腿老辛压低声音禀报道。
杨灿心中一凛,急忙问道:“发现什么了?”
那侍卫抱拳躬身道:“少爷,属下方才负责探查西侧,在沙丘附近,发现两行新鲜的马蹄印,朝溪水下游去的。属下悄悄跟了过去,发现……”
溪水下游,杨禾让杨四在远处放哨,自己找了处低洼处方便藏身的所在,匆匆洗了个澡,再换上干净的换洗衣物,一身清爽。
等她收拾妥当,才把杨四唤过来,两人把随身携带的空水囊一一灌满,搭在马背上,便依旧绕开杨灿的驻营地,匆匆赶回了先前的藏身之所。
这边杨三与杨五已经学着老辛的法子,挖好了一个小巧的暗灶,用铁镬煮着肉羹。
那是他们随身携带的肉干,混着从附近搜罗来的野菜煮的,因为肉干原本就是熟的,因此浓郁的香气很快就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