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一姐。”杨笑笑觉得以后对他们不能太客气了,得立规矩。
杨禾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改口:“那个……一姐,你……为什么叫干爹为‘阿耶’啊?”
杨笑笑脸上顿时得意无比,她能告诉杨禾这是路上伪装的身份吗?当然不能说啊。
就在这时,帐篷帘儿被人挑开了,然后,杨三、杨四、杨五三个小子撇着腿,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奇怪的是,方才受刑时还蔫头耷脑的三个小家伙,此刻竟一个个昂首挺胸。
虽说他们走路的姿势跟螃蟹似的奇形怪状,却硬生生走出了趾高气扬六亲不认的架势。
杨笑笑诧异地道:“你们不好好睡觉,跑我们帐篷里来干什么?”
杨三兴奋地道:“一姐,二姐,你们敷药了没?”
杨禾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要你管。”
杨笑笑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便放下羊骨头,平静地道:“敷了,怎样?”
杨四接口道:“谁帮你们敷的?总不会是你们俩互相帮忙吧?”
“是潘娘子啊,那又怎样?”杨禾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
杨五马上得意洋洋地转过身,把屁股一翘,一指自己屁股,得意洋洋地炫耀道:“看到了没有?嘿嘿,我可是干爹亲自给敷的药喔!”
杨三杨四异口同声地道:“俺也一样。”
杨笑笑与杨禾对视了一眼,眼中顿时燃起熊熊妒火。
二人不约而同,各自抓起一块啃干净的羊骨头,精准地砸向杨五的屁股。
“滚!”
“哎哟!哎哟哟……”杨五疼得龇牙咧嘴,连忙勾住杨三、杨四的脖子想借个力,可他这一拽,反倒牵扯了杨三、杨四屁股上的伤势。
三人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冲出帐篷,没走两步便一起摔在了草地上,哼哼唧唧的不想起来了。
帐篷内,杨笑笑与杨禾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只是这一笑,牵动了她们屁股上的伤势,她们也忍不住“哎哟哎哟”地呼起痛来。
……
朱大厨一行人乔装成走商,一路顺遂地抵达了原州城。
城门处果然设了盘查岗,往日里原本只对出关之人严查。
因为慕容家怕巫门中人混在百姓当中出关,可近来墨者屡次滋扰生事,官府只得全面收紧戒备,连入城也盘问再三了。
这般草木皆兵的架势,把百姓的日子搅得诸多不便,城门口处处能听见抱怨声,怨怼之气弥漫在人潮里。
虽然盘查队伍排得冗长,人声鼎沸,朱大厨一行人还是借着商贾身份,在耐心等了许久后,不动声色地进了城。
为掩人耳目,朱大厨吩咐商队入城后便安分做起了买卖,不急不躁地打理货物、接洽零散主顾。
这般规规矩矩的做派,即便是有慕容家的暗线盯一下,也只会放下疑心,只当他们就是寻常逐利的商队。
挨到日暮西沉,商队众人悉数返回落脚的客栈,这才各自按计划分散行动。
年事稍高的老王头与老齐头,揣着几文钱便慢悠悠地踱去了街角的茶馆,混在茶客里听些市井传闻。
几个年轻伙计则勾肩搭背,装作闲游浪子模样往青楼方向去了。
唯有朱大厨,换了一身料子考究的锦缎长衫,身姿挺拔,应邀往城中一处有名的酒楼而去。
不过一日功夫,他已设法搭上了本地一位坐贾。
那坐贾听闻朱大厨带来的货低价优质,当即就动了深交合作的心思,主动摆下了这桌接风宴。
酒楼门口,那坐贾挺着圆滚滚的肚皮早已等候多时,见朱大厨身影出现,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他拱手笑道:“朱掌柜,可算是把你盼来了!快快快,里边请!”
这坐贾姓王,是原州城地界上颇有名气的一个坐商,专做南北货物的转手买卖,门路广得很。
朱大厨上午正是去他的铺面推销货物时,两人初初结识,相谈也算投机。
引着朱大厨进了雅致的包间,店小二手脚麻利地端上满满一桌子酒菜,鸡鸭鱼肉齐备,荤素搭配得宜,案上还温着一坛陈年花雕,酒香醇厚绵长。
王掌柜亲自执壶给朱大厨斟满酒杯,笑容和煦地道:“朱掌柜的远道而来,一路风霜辛苦。
你那批货,在我们原州城很是抢手,不愁销路的,往后咱们可得多亲近、多合作!”
朱大厨端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浅抿一口,含笑道:“还是王掌柜好眼光。
我也正想着,有你这原州城的坐地户搭线,咱们以后真能精诚合作,彼此定能赚个盆满钵满。只是……”
他顿了顿,又呷了一口酒,眉头微蹙,有些不解地道:“我说句大实话,王掌柜,你们这慕容阀的地界,莫不是出了什么大事?我们沿途过来,处处盘查森严,走得可是好不安生啊。”
王掌柜脸上赔笑,忙道:“嗨,那都是暂时的!朱掌柜您尽管放心,也就是近来窜出了一伙强人,四处烧杀劫掠,官府才不得已加严了盘查,过些时日便会平息的。”
“强人竟敢入城作乱?”
朱大厨挑眉,故作惊讶,道:“慕容阀的地盘,往日里很太平啊,如今怎么竟乱到这份儿上了?”
王掌柜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谁晓得是哪来的硬茬!个个都能飞檐走壁。
前几日他们竟把灵州城的城主府给烧了,没过三天,咱们原州就也出了事,你说,能不严加盘查吗?”
朱大厨眼底精光一闪而逝,面上却故作凝重道:“是什么人这么大胆,竟敢公然与慕容家作对?”
王掌柜苦笑着摆摆手道:“你问我,我问谁去?我就是个生意人,哪里能摸清这其中的门道?
外头说法多着呢,有说是江湖游侠替天行道,也有说是其他门阀想趁机扳倒慕容阀,众说纷纭,没个准信儿。
不过朱掌柜的你尽管放心,这般乱局断然不能持久,慕容阀迟早会平定此事。”
朱大厨缓缓点头,挟了口菜,暗暗评价,嗯……这菜做的不如我,欠了三分火候。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诚恳地道:“但愿如此吧。要么慕容阀擒了这伙人,要么他们自行退去,只要能安稳下来,就好。
我呢,是真心想和王掌柜你长久合作的,只是这局势不明,我们外乡人实在心里发慌。这后续的消息,还得劳烦你王掌柜多帮着我打探打探。”
“好说!好说!”
王掌柜生怕把这位“财神爷”吓走,连忙拍着胸脯保证:“朱掌柜你尽管安心做生意,有任何风吹草动,我都立刻告诉你!”
……
城西的“听雨楼”,是原州城里数得着的大茶馆。
刚跨进门,醇厚的茶香便裹着瓜子的焦香扑面而来,混着堂内茶客的闲谈声,透着几分市井烟火气。
老王头和老齐头拣了张一楼散座的空桌坐下,唤来伙计要了一壶茶、一碟咸瓜子,再添上一碟桂花糕,便摆起了龙门阵。
两人一个捧着粗瓷茶碗,慢悠悠地啜着,茶水顺着嘴角沾湿鬓角也不在意。
另一个人嗑着瓜子,壳儿堆在桌角,活脱脱就是两个常年走南闯北、闲下来便爱唠嗑的小商贾,半点看不出异样。
“哎,老齐,”老王头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邻桌隐约听见,偏又装出一副天生大嗓门的随意。
“你说这原州城邪门不?城门盘查严得邪乎,我上回过来时,可不这样。”
老齐放下手里的瓜子,拈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得含糊不清,却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道:“你以为呢?慕容家这块地皮上,怕是要出大事喽!”
这话一出,邻桌几个正唠着家常的茶客,耳朵不约而同地竖了起来,手里的动作都慢了半拍,目光若有似无地往这边瞟。
老王头诧异地道:“出大事?能出啥大事?我听人说,是这儿来了一伙强梁作乱,所以才查得严。”
老齐嗤笑一声,道:“强梁?强梁图的是财,城主府前衙里那点浮财,犯得着冒着得罪官府去抢?有这能力,抢个富绅好不好?他们还放火?放火能捞着啥?”
“欸?你这么一说,倒真是这个理!”
老王头故作恍然,追问道:“那你说说,这到底是因为啥?”
老齐抚着胡须道:“因为他慕容家想一统陇上,想吞了其他七阀,自己建一个王朝,做皇帝!”
“什么?”老王头怪叫一声,手里的茶碗都晃出了水。
他那“惊骇”是装出来的,可旁边几桌茶客却实打实地被惊住了。
方才还喧闹一片的茶馆瞬间安静下来。
老王头惊恐地道:“你说的……这是真的?我说你可别瞎掰啊,这话传出去还得了!”
老齐摆了摆手,道:“我明儿就回乡下,买卖关了,还怕说出来?嗨,我就实话跟你说吧,这事儿,真得不能再真了!
慕容阀有这称霸的心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可你想啊,他想一统陇上,其他七阀能乐意吗?
你当那些能高来高去的‘飞贼’是从哪儿来的?那就是其他门阀看不顺眼了,派来搅局的!”
“嘶……”老王头倒吸一口凉气,震惊地道:“我的娘哎,陇上各阀哪个不是硬茬?慕容家这是要引火烧身啊,他想一统天下,怕是没那么容易!”
这话刚落,邻桌一个穿绸缎的中年人终于按捺不住,凑过来问道:“两位仁兄,你们说的这话……当真可靠?”
老齐叹了口气,端起茶碗又放下,一副“泄露天机”的模样:“这事儿眼下知道的人还少,你们几位也算是有缘人。老朽马上要离开的人了,就送你们一句忠告吧。”
立刻又凑过几个茶客,急声问道:“什么忠告?仁兄快请说!”
“本来呢,慕容家争天下,跟咱们这些小老百姓不相干。”
老齐语气沉重地道:“可你们想啊,神仙打架,遭殃的那可从来都是小鬼!
慕容家要打仗,他不得招兵买马?他不得搜刮粮草?到时候,咱们这些商户的财货,准保被他们巧立名目征走。
就算家里不做生意的,你有青壮年吧?保不齐就被抓去充军了。依我看,这阵子你们能往外跑的,就往外跑。
跑不掉的,乡下有亲戚,也可以投靠一下。”
马上有人叫道:“我说慕容家要封锁关隘呢,原来是……原来是……”
一时间,这个消息像是投进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满厅的议论声瞬间炸开,音量比先前高了数倍。
有人担心生意做不下去,有人担忧家里刚成年的儿子,有人盘算着往乡下亲戚家去投奔,原本一派悠闲的茶馆里,惶惶不安的气息迅速蔓延开来。
老王头和老齐头则趁着这阵喧嚣,慢悠悠地结了账,悄然离开了听雨茶楼。
他们的法子虽然很糙,却管用得很。
他们只需要抛出一个由头,剩下的,自有茶客们迫不及待地添油加醋,把消息越传越广。
与听雨楼的惶乱不同,城南的红袖坊里,是另一番靡靡热闹。
脂粉香混着陈年米酒的甜香,丝竹声缠着凉软的软语温言,浸得人骨头都要酥了。
朱大厨商队里的两个年轻伙计,一个搂着穿绯红罗裙的姑娘坐在桌边,一个斜倚着雕花栏杆,逗弄着琵琶女,眉眼间尽是浪荡子的轻浮,与寻常寻欢作乐的客商们并无二致。
搂着红裙姑娘的伙计,用指腹轻轻捏着姑娘的下巴,俯身在她香腮上亲了一记,咂着嘴赞叹:“小桃红,你这模样,倒真配得上这名儿,快把爷的魂儿都勾走了。”
小桃红娇嗔着拍开他的手,眼波流转间满是媚态。
她笑吟吟地往男人怀里靠了靠,娇声道:“爷就会说甜话哄人家。爷若真喜欢奴家,以后可得常来捧奴家的场才是。”
那伙计却故作怅然地长长一叹,满是无奈地道:“爷倒是想天天来,可是不行啊,这两日我就得离开原州城了。”
小桃红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眼底的媚态褪去了几分。
她本以为今儿能勾住这个面生却出手阔绰的客人,谁料……
小桃红忙故作不舍地道:“爷这是要往别处做生意去了?”
“做生意是真,”伙计一边往她怀里摸索,一边故作神秘地道:“但最要紧的,是避难。”
小桃红顿时忘了计较他的轻薄,身子微微一颤,眼底浮起一抹惊惧:“避……避难?爷,您莫非是……犯了什么事儿?”